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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8、舍车保帅 第二日一早 ...

  •   第二日一早,车队开拔,走了六十里,歇在平望。

      平望是个大镇,横跨两条水道的交汇处,镇上的粮行有五家。暖意是在给一个管事的老娘看腰疼时,"顺便"听人说起"长兴号的米最干净"的。

      长兴号在后街,门面不大,里头堆着半屋子的米袋。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,脸上油光光的,一双眼睛倒是很净。

      暖意进去的时候,手里拿着药箱。

      "掌柜的,"她道,"前头相府的车队歇在镇上,随行的人多,府里要添些米。我这有个方子,是给府里一位先生治湿气的,要用新米煮汤——你这米,可是今年的新米?"

      胖子看了她一眼,答得寻常:"新米在后头,姑娘随我来。"

      暖意跟着他进了后仓。仓里暗,米袋堆得比人高,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光。胖子走在前面,背对着她,忽然说了一句:"和济药行的老掌柜,昨日叫人捎了话,说江上的雾大,让南边的船都靠岸。"

      暖意的心落了一下,又提起来。

      "靠岸多久。"

      "两个月。"

      "好。"暖意把药方放在米袋上,"这一副方子,劳烦掌柜的照方抓药——不过我这方子,要用药铺的东西,你这里是粮行。"

      "姑娘说。"胖子道。

      暖意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那张方子旁边。

      纸上写的还是药:大黄一两是"撤",芒硝五钱是"散",防风三钱是"隐"。三味药连起来,是四个字:

      撤、散、尽隐。

      方子的最末,她添了一味密陀僧,一钱。

      密陀僧作引子,在她的码子里,意思是"以假乱真"——她要顾长风在南边散一个话:这五个被拿的人,是江上水寨的余党,与别的什么旧账都无关。水寨的旧账官府记了十几年,正好拿来挡这一刀。

      "这一张,是给相爷的一位幕僚开的。"暖意把声音放平,"他夜里咳,方子不能错。"

      胖子把两张纸一并收进袖里,脸上还是那副油光的笑:"姑娘放心。"

      暖意出了长兴号,站在后街上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是阴的,江风把屋檐下的招子吹得直晃。

      街对面有个挑担的老人,弓着背,一头挑着两只空篓。他从她面前过去的时候,脚下打了个绊,担子晃了一下。暖意抬手要扶,那老人侧了侧身躲开,抬头朝她笑了笑,露出一口豁牙。

      不是柳伯。

      暖意收回手,看着那老人的背影拐进巷子去。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,松了半分,随即又绷紧了——她在南边认得的人,本来就不多;剩下那几个,她一次都不能认错。

      她做的事,前后不过一炷香。

      这世上没人知道,方才那两张纸里,一张是救人的方子,一张是替一桩十二年旧案埋土的纸。

      三日后,消息传来。

      不是好消息。

      押解那五个人的差役,将人往府城送。走到半路,过一段江崖道,其中一名犯人"乘隙逃逸,失足落水"。落水的,就是那个左耳后头有青记的汉子。

      石湖巡检司的公文写得很漂亮:江流湍急,搜捞三日无获,拟以溺毙结案。

      暖意是在驿馆里替人换药时,听两个青衫幕僚边走边说听见的。她那时候手里正缠着布条,缠到一半,她没有停。她把布条绕完、系好、剪齐,又替那人把袖子理平,才慢慢站起来。

      回到西厢,她闩上门,坐在床沿上,坐了很久。

      她不信"逃逸"。

      陈九要逃,第一天就该逃。他被押了三日,镣铐上了腿,江崖道足有两丈高,下头是滚着石头的急水——一个四十一岁、腿上拖着铁的人,不会往那里跑。

      他不是自己走的。

      是有人不想让他到府城。

      暖意想起裴琰那句话:"不管是谁——"那后半句他没有说完,可意思已经全了。问不出指使的人,就不必留活口;留着,反倒是把柄。

      她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:在清江渡递出第一张方子;在石湖镇看着他从眼前拖过去;在平望对着一个米行掌柜,写下一个"撤"字。

      她做的每一步都对。她保全了京城、保全了柳伯那三个人、保全了自己这条埋在相府里的线。

      可她救不了他。

      那天夜里,暖意没有煎药。她拿了一只粗瓷碗,倒了半碗水,端到窗边。

      窗外就是江。腊月里的江水,黑得像铁。她把碗里的水,一滴一滴地往窗外的空地上洒,洒完了,把碗倒扣在窗台上。

      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。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数——她连陈九的坟在哪儿都不知道,那具身子,大概已经随江水流到十里之外去了。

      她想起那个中秋。她六岁,坐在陈九的脖子上,仰着头去够那盏灯笼,风一吹,灯笼晃,她就笑,笑得直喊"再高一点"。

      那时候归剑阁有三十几口人,有马厩里新刈的草香,有爹练剑时那一声淡淡的破风。灯笼最后被她摘下来了,陈九把她从肩上放下来,两只手举着,怕她摔。

      如今这些都没有了。

      暖意把窗户关上,重新点上灯,把白日里积下的方子一一抄清。她抄得很慢,一笔一笔,字比平时更工整。抄到最后一页,她写错了两个药名,用指甲把墨挑掉,又重写了一遍。

      第二日清早,车队继续南行。

      她上车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江。

      江面很宽,雾还没散。她看了三息,转身上车,把车帘放下。

      她给自己记了一笔:陈九,四十一岁,归剑阁外门,喂马;腊月廿六,殁于石湖江中。

      这一笔,她没写在纸上。她记在心里,和另外三十几个名字排在一起。

      腊月廿八,车队行至平州地界,裴琰在车上召见钟离晦。

      暖意正给裴琰请脉,钟离晦进来,单膝跪下,报了一件已了结的事:石湖那五个人的案子查清了,是江北水寨的余党,劫船不成为守备所擒,案子已移交巡检司结案。

      暖意的手在裴琰腕上,稳得像没听见一个字。

      江北水寨。

      那是她请顾长风散出去的话。

      她不敢抬头看钟离晦。她只在心里问了一句:这四个字,究竟是谁先说的?

      "办得干净。"裴琰道,"水寨那条线,盯着。"

      "是。"

      钟离晦退下。暖意收回手,替裴琰把袖口理平,垂着眼写方子。

      她的笔尖在纸上走,一点没抖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8章 舍车保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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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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