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医好仇人，再杀了他》半盏江湖

107、旧部失联 第四日，车

　　第四日，车队进了一个叫石湖镇的码头。

　　镇子比清江渡还大，江面宽阔，岸上堆着一排排木排，风里满是水气和新木头的味道。相府的人要在这里换三条船，歇一日半。

　　暖意照旧先去看药铺的位置，再回驿馆。

　　就在驿馆门口，她看见了那个人。

　　两名差役押着一个汉子往外走——从一间临时的问案房出来，往镇口的牢里去。那汉子腿上上了镣，脚底拖着铁，走一步响一声；头发散开了，遮着半张脸，身上的衣裳脏得看不出本色。

　　暖意本来只是扫了一眼。

　　可那汉子被镣链绊了一下，抬了抬头，把散开的头发甩到耳朵后头。

　　左耳后面，有一块青记。

　　暖意的手，就停在药箱搭扣上。

　　归剑阁外门有个管马厩的汉子，叫陈九。她六岁那年中秋，阁里在廊下挂了灯笼，她非要去摘最高的一盏，爹不在，是陈九把她架在脖子上举上去的。她手指头乱抓，一把揪住他的耳朵，把他揪红了。他笑得肩膀直抖："小小姐，轻点儿，轻点儿！揪掉了奴才就没耳朵啦。"

　　那时候陈九二十九岁。

　　现在他四十一了。

　　暖意低下头，把搭扣扣好，又解开，来回做了三遍。然后她转身回了驿馆，脚步不快不慢，像任何一个刚给马夫看过肚子的大夫。

　　到了午后，话就传开了。

　　那五个被拿的人，是在江边一间货栈里住了三日的汉子；拿他们的由头，是"持械聚众"；从他们屋里搜出来的东西，是钩索两副、油布三张、火油两罐。

　　"是冲着相爷的船来的。"有人这样说。

　　"就凭他们五个？"另一个嗤了一声，"连相爷的船什么时候过，都不知道。"

　　暖意坐在自己车里煎药，火苗舔着铜壶底，一句一句听着。

　　她心里冷得像块石头。

　　在江边的货栈里住三日，还备着钩索、油布、火油——那不是准备动手的样子，那是被人看出来的样子。真正做事的人，钩索要藏在船舱里，油布要剪成条，火油要分装在酒坛里；做这样粗的活，只能说明一件事：做这事的人，急。

　　她几乎能看见陈九那张脸。四十一岁的人了，脸上该有皱纹，可眉眼间还是当年那副样子——耿直，憨，认死理。他大概是在南边某处听说了裴琰南巡，也许听说过"阁主的女儿还在"；他大概叫了四个旧日兄弟，把十几年的恨都熬成了这三天的冲动。

　　他想替归剑阁做点什么。

　　他不知道，他这一动手，就是在裴琰的网上撞了一下。

　　天光擦黑的时候，暖意端着一碗安神汤去正院。

　　廊下站着两个人，是相府的长史和裴琰的一位幕僚，都是穿青衫的。两人说话压着声音，暖意从他们身后过去，只听见半句："……卷宗是从石湖巡检司送上来的，五个人的供词都在……"

　　她进了正院，把汤放在案上。

　　裴琰正看一份文书，看得慢，一页看完了，才抬眼看她一眼："苏大夫。坐。"

　　"相爷今日气色不好。"暖意道。

　　"睡不好。"裴琰把文书合起来，压在另一叠纸下面，"江上有人想烧本相的船。"

　　暖意低头摆药盅："小女子也听说了。相爷多年树大招风，这样的人，断不了。"

　　"断不了。"裴琰重复了一遍。他忽然笑了笑，"从前本相也这么想。后来发现，断得了。"

　　他把那叠纸推开一点，冲门外唤了一声："叫钟统领来。"

　　暖意站在案边，握着药盅的手，稳得跟石头一样。

　　钟离晦进来的时候，身上还带着江风。他向裴琰行了礼，垂手站着。

　　"石湖巡检司拿了五个人。"裴琰道，"供词粗，问不出东西。你去。"

　　"是。"

　　"问出来是谁指使的，一次问清。"裴琰道，"不管是谁——"

　　他顿了一下，没有把后半句说完，只摆了摆手。

　　钟离晦应了，转身出去。经过暖意身边时，他的脚步没有停，人也未看她一眼。

　　屋里静下来。暖意把汤推到裴琰手边，退开两步。

　　"苏大夫。"裴琰忽然道，"你说，一个人要杀本相，得有多大的仇？"

　　"小女子不知道。"

　　"本相杀过很多人。"裴琰端起汤碗，看着碗里，"仇家多的数不清。可这一回，本相觉得不对。"

　　"哪里不对。"

　　"钩索、油布、火油。"裴琰道，"做工粗，下本钱却不小。这不是寻常仇家干的事。"他喝了一口，慢慢放下碗，"这是心里憋了很多年的人。憋了很多年还忍不住，说明他背后有人，或者——他背后本来有人，死了。"

　　暖意垂着眼。

　　她能感觉到裴琰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，像一根针落在布上，一寸一寸地找洞。

　　"小女子是大夫。"她道，"只懂看病，不懂这些。"

　　"嗯。"裴琰道，"你去吧。"

　　回到西厢，暖意闩上门。

　　她在桌边坐下，坐了有一炷香，然后起身，把腰带解下来，翻到内侧——那里有一个极小的、她自己缝的针脚。她拿针把它挑开，又缝上。

　　做了两遍。

　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：陈九认得哪些人。

　　归剑阁灭了十二年，外门的人散得零碎。陈九在平州一带跑船，认得南边旧部里三个人的落脚处；那三个人里，有一个是当年阁里的账房，姓柳——柳伯知道阁主的女儿没有死，也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。

　　陈九自己不知道"苏忆"。南边这条线，她没让阿岚碰过，何先生也不知情。这是她在京城里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墙。

　　可墙再厚，也挡不住一把刀。陈九是个不会骗人的人，也是个挨得住打的人——可这世上最难挨的不是打。

　　她想过牢里去。

　　她是这里唯一的大夫。石湖镇牢里必有人犯须医，她若开口，巡检司的人是会让她进去的。她进去之后可以做的，有三条路：一是递话，让他咬死；二是递药，让他熬得住刑；三是递一包别的药，让他再也开不了口。

　　第三条路，她在心里想了一遍，就想不下去了。

　　她想起那些年把她架在脖子上、笑得肩膀直抖的人。那时候他在阁里喂马，院子里总有新刈的草香。

　　她起不来那个心。

　　于是她选了第四条路——她什么都做不了。她不能去，不能递，不能让人看见她与那五个人有一点关系。陈九若是在刑下说出了什么，第一个死的就是她；她死了，京城的何先生、庄子里的阿岚、还有柳伯那三个人，会一个一个被顺着线牵出来。

　　她只能跑在那条线前头。

　　暖意坐到半夜，把这一夜的事在心里排了三遍：钟离晦接了这案子，快则一夜，慢则两日，就会问出点东西；她是相府随行的大夫，出不了这条队伍，只能在歇脚的间隙往外递一次信；下一次歇脚，在六十里外的平望，那里有一家挂"长兴号"的粮行。

　　她把手放在那根缝好的腰带上，按了按。

　　这一晚，她第一次觉出"舍"字有多重。她爹给她起名叫暖意，是盼她一辈子不用懂这个字；可这十二年，她学的每一件东西，都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这个字，咬碎了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