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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6、密报传书 南巡的车队 ...

  •   南巡的车队走得慢,三日一大歇,一日一小歇。

      暖意很快就摸出了这支队伍的规矩:歇脚的地方,必定是镇上有驿、驿边有市;相府的人要采买、要修车、要换马,一歇就是大半日。而她这个当大夫的,这三日里反倒最忙——两百张嘴,路上积下的寒热、跌打、水土不服,都攒到歇脚这日来找她。

      她有了一个别人不会留意的去处。

      每到一处镇上,她都要抓药。药本该交给队伍里的采买去办,可暖意总说一句:"我的方子剂量有讲究,别人抓不对。"于是她亲自去药铺。

      第一次去,是过江之后的第二个镇子,叫清江渡。

      那镇子不小,江边一溜货栈,街上药材行三家。暖意挨家看了看,在第三家停下来。门头挂的匾是"和济药行",旧漆,字是别人写的,笔画有一处捺脚收得特别短。

      那是顾长风的笔。去年在京城,两人商量南地联络的法子时,顾长风铺纸写了三处暗桩的名字给她看:"南边我只信这三家。匾上的字都是我写的,你照字形认。"

      暖意进了门,把一个药方递过去,只说:"劳烦,照方抓三副。可有三年陈的陈皮?"

      柜台后的老掌柜抬头看她,答得也平常:"三年陈没有,五年陈倒有一斤。姑娘要几钱。"

      "三钱。"

      暗语对上了。

      暖意把方子留下,抓了三副药出来。她没有多说一句话,也没多看那掌柜一眼。这一副药,是她三年多来第一次往南边递的东西。

      字在纸上,话在药里。

      她把要说的话,编成方子上药材的剂量和次序——白芷师父当年教她这套码子,原是用在江湖上递药方骗人耳目;暖意后来改了改,把它变成了自己的字。天麻三钱是"人马",白术五钱是"粮",当归四钱是"调兵",黄芪二两是"入京"。

      于是这一副方子写出来,旁人看着不过是一张寻常的调理方,可懂的人拿过去,数一数剂量,读出来的是:

      边军粮秣三万石,河北大营八千众,开春三处关隘换防,调令出枢密院,皆系裴琰之手。

      方子的最末,她添了一味甘草,二钱。

      甘草在她这套码子里,是"少半卷"——意思是裴琰此来为收尾,收的是剑谱另半卷。

      写完,她把笔搁下,抬头对掌柜说了一句闲话:"江上雾大,药要收好。"

      掌柜的应了:"姑娘放心。本行的药,都有封蜡。"

      那是回执的暗语。暖意点头,提起药包出了门。

      刚下台阶,就被一个妇人拦住了。

      妇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,孩子的脸红得发亮,额头抵着她肩,喘得胸口一鼓一鼓。妇人一见暖意提药包,就跪了下来:"姑娘,求您看看,我娃烧了三天了,家家药铺都说不敢下药……"

      暖意蹲下身,先摸孩子的额头,再翻眼皮,最后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——听着听着,她伸手把那孩子的衣襟解开。

      "三天前吃过什么。"

      "吃过……吃过田螺。"妇人哭得直抖,"就吃了两个。"

      暖意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,在孩子的虎口与脚背上各刺了一针,又取出两包药粉,一包让她现在就用温水化开喂下去,一包收着。

      "不是伤风,是螺毒积在里头。"她道,"这一包今日服,泻两回就好了;这一包明日加姜片煎,护住脾胃。银针你要是不会拔,半个时辰后到前头那家药铺去,让掌柜的拔。"

      妇人要给她磕头。暖意扶住她,把药包塞到她怀里,转身走了。

      她做得很快,快得像顺手替人拾了件衣裳。可身后的街口上,恰好站着相府的两名仆役——他们是来镇上买酱醋的,从头看到了尾。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站在药行的台阶上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。

      三年了,她第一次觉得,南边这条线不是空的——京城有何先生,南边有顾长风,而这个世上,还有人在等她递出一句话来。她这几日蹲在车里给人看风寒、给马夫开祛湿方的日子,看着琐碎,其实每一步都在往东边挪:她离裴琰近了一步,离那张网上的一根绳子,也近了一步。

      街口贴着一面告示。

      暖意走过去,隔着两步远看——她不识字似的慢慢看,看完了又像没看明白,转身走开。

      告示是江防的公文:近日江面有匪众窥伺官船,各镇码头严加盘查,遇有持械聚众者,即刻拿办。

      暖意走得稳稳当当,心里却动了一下。

      有人要动裴琰。

      她这一路只想着怎么把眼睛凑近点,倒忘了世上恨裴琰的不止她一个。可她转念又想:是什么人?是江湖上被玄衣卫灭了门的旧仇,还是别处的什么人?

      她没敢多想。这趟路的凶险,多一个变数,就是多一分险。

      回到车队,她照旧煎药、抄方、给两个水土不服的仆役改了方子。到了后半夜,驿馆里静下来,她才有空处理那包"补药"。

      白天掌柜的递出来的那包药,纸包得极工整。暖意拆开,把药材一味一味拣在案上数:茯苓、山药、一味干姜。

      茯苓是"知",山药是"安",干姜是"待"。

      三个字拼起来:知,安,待。

      她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会儿。

      这是顾长风的回话。知,是他收到了;安,是京里没出事;待,是让她沉住气,南边的事他会接下去。

      暖意把这三味药重新包好,又解开,看了一遍,才收进药箱的最下层。

      然后她吹熄了灯。

      窗外的江上,有夜航的船,橹声一下一下,很远。她躺在黑暗里,把方才那张告示上的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这一路南下,怕是不止她一个在等。

      有人在江上备了钩索和火油。有人想把那个人的船,烧在江心。

      这个念头一出来,她心里那点安稳,就散了。

     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把这句话埋到深处去——她是医,不是兵;她这条线细得像根针,不能跟任何人的火把凑在一起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6章 密报传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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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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