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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5、相府阴私 那一夜有客 ...

  •   那一夜有客来。

      暖意是从香味上认出来的。亥时刚过,天井里多了一股味道——尘土、汗,还有皮甲在雨里闷过很久的霉腥味。来人不是幕僚,是行伍的。

      她从窗缝里看了一眼:一个布衣汉子被亲卫引进正院,身形高,走路时两肩很平,脚下不沾声音。布衣底下不藏甲,可暖意的眼睛在相府里练过——那人的腰,比寻常人硬;右手袖口有一段磨出来的印子,是常年握刀鞘磨的。

      裴琰的屋门开了,又合上。

      暖意端起桌上那只药盅。里面是安神汤,戌时三刻该送的一副,裴琰晚饭后一直没唤人。她给自己找了个正好不过的理由:汤要凉了。

      她端着药盅走到天井里,脚步放得很轻。

      廊上没人。裴琰夜里的规矩,卧房外三丈之内不留亲卫——他不喜欢有人守在门口听屋里说话。

      暖意在离门两步的地方站住,把药盅往托盘上稳稳放下。

      屋里的人声,就隔着一层窗纸。

      "……三万石,一石也不能少。"是那个汉子的声音,粗,压着,"相爷,河北大营入冬以来,粮道断了两回。将士们的棉衣到现在还差着四千身。兵部那帮老爷,只回一句话:无例。"

      "无例。"裴琰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淡,"本相知道了。"

      "相爷,"那汉子道,"京营那边,倒是一月两拨足饷。"

      屋里静了一下。

      "京营的饷,是给谁看的,你清楚。"裴琰道,"开春之后,三处关隘要换防。甘将军,你手底下那八千人马,动得动不得?"

      "动得。"那汉子——原来是个将军,"只是若要挪窝,粮、草、车、船,样样都得相爷示下。"

      "粮,本相给你。车船,本相给你。"裴琰的声音慢下来,"本相只要一件事:调令下来那天,你的人在路上,三天之内到指定的地方,不多问一句话。"

      暖意站在门外,指尖按在托盘边上。

      她的心在往下沉。

      这不是南巡。这是布子。一个在南边行走的相爷,一边给边军塞粮秣,一边定开春的换防。武将手里的兵要听调令,调令要出京,出京要盖印——盖印的是谁,暖意在京里听人说过:枢密院这一两年换了两任主事,都是裴琰的人。

      "京里的那位呢。"那汉子忽然问,"东宫那边,最近可安分。"

      东宫。

      暖意的手指在托盘上收紧了。

      "安分。"裴琰道,"太子是个聪明孩子,聪明孩子不吵。他只在书房里读书,读到夜深,去年冬天要了一本《战国策》,翻了三遍。"

      "聪明,才更费心。"

      "所以本相留着他。"裴琰笑了笑,"他若蠢,本相早让他去了。"

      那汉子笑起来,笑得很短:"相爷说的是。"

      屋里又静了片刻。然后那汉子把声音压得更低:"北边来的那位先生,还住着?"

      "住着。"

      "他上次带的人,可不少。"

      "人是不嫌多的。"裴琰道,"只是要各归其位。你在阵前,他在庙里,本相在中间——这样最好。"

      暖意听到这里,后背已经湿了。

      她听明白了一件事:这不是一桩私仇,也不是一桩谋逆。这是织了很多年的网,网眼从边关一直铺到宫里;网里头有将、有相、有前朝的旧人,也有当朝的太子。她父亲那句"剑可以快,人不能快",此刻听来像一句冷冰冰的告诫——她若一刀下去,砍断的不过是一根网绳,整张网还在。

      "南边那桩事,"那汉子忽然道,"还要不要收尾。"

      暖意的心,一下撞到了喉咙口。

      "十二年了。"裴琰停了片刻,"本相这趟南下,就是来收尾的。"

      "那东西还在?"

      "少半卷。"裴琰道,"这世上,总有人以为半卷书能翻出天。"

      "找着了,就了结。"

      "找着了,就了结。"

      屋里杯子响了一声。

      暖意站在门外,托盘一直在手上,可她觉得那托盘像烧红的铁。她的脑子里,只有三个字在撞:少半卷。

      少半卷。她贴身那张箱底的账、京城庄子里的箱笼、忠叔用命护着的那卷残谱——《弥天剑诀》正册的那半卷真本……裴琰要收的"尾",是它。

      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十二年来玄衣卫翻遍天下剑谱;明白为什么爹临死前把残谱塞给忠叔而不留在阁里;也明白为什么裴琰一路上翻看"平州"的册子。

      她想往前走一步,想再听一句——

      脚下的石板上,那药盅晃了一下,磕在托盘上。

      "当。"

      一声轻响。

      屋里,人声刷地停了。

      暖意的手,还有半秒是硬的。她在那半秒里做了两件事:把呼吸压平,把脸上的血色收回来。

      她抬手,在门上轻叩了两下。三声之后,才推门。"相爷,安神汤该进了。"

      屋里,帷帐半垂。裴琰坐在案后,案上摊着一张舆图;那汉子站在案前,双手垂着。两张脸一齐看过来。

      暖意低着头,走到案边,把药盅放下,又退开两步。

      "怎么这时候送。"裴琰道。

      "戌时三刻的方子,相爷一直没唤人。"暖意道,"安神汤要温着喝,凉了就散了药性。小女子怕误了相爷这一觉,斗胆送进来。"

      裴琰看着她,看了两息。

      然后他嗯了一声:"放那儿吧。"

      暖意又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边,她听见那汉子在身后开口,声音很随意:"相爷身边,什么时候添了女医。"

      "崔医官腿不好,让她顶的。"裴琰道,"苏大夫——江南人。"

      "哦。"

      那一声"哦"不长,也不重。可暖意走到廊下时,觉得自己背后被一根线牵着,随时会被拽回去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。

      回到西厢,她闩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很久,才走到床边坐下。

      手心全是汗。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遍,又摊开来看——掌纹里还留着托盘的印子。

      她把这些话在脑子里重排了一遍:三万石粮,八千人马,三处关隘,开春换防,东宫安分,北边来的先生,南边收尾,少半卷书。

      一句一句,都记牢了。

      她取过针线盒里那根最细的针,在自己的腰带上挑了一个极小的口子,又把口子缝住——这是她给阿岚定的暗号里的一种,叫做"今日有大事"。她不能写信,不能递物,可她得让这件"大事"有个去处,哪怕只是缝在一根带子上,等日后见了自己人,再取出来。

      做完了,她吹熄了灯。

      天井那头的屋子里,还亮着。灯光透过窗纸,落在地上,被梅枝的影子切成一条一条。

      暖意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。

      她本想今夜就替爹娘、替归剑阁那三十几口人算这笔账。可听完这一夜,她才知道,她手里那把刀要砍的是什么。

      是一张网。

      网是从她六岁那年开始织的。织网的人,方才就在三十步外,一边看着舆图,一边喝了她的安神汤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5章 相府阴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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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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