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医好仇人，再杀了他》半盏江湖

104、借伤近身 遇刺之后，

　　遇刺之后，车队在黑石口多停了一日。

　　第一日夜里，暖意替人诊病，诊到后半夜，自己倒下了。

　　倒得不算假。她替一个被砍伤胳膊的亲卫挑腐肉、上药、缠布，一口气做了两个时辰。做到后来，手抖得握不住剪子——这不是装的，是那一夜里积在胸口的东西，终于从手上泄出来了。

　　可她把这个"抖"，用得比真的更足。

　　第二日清早，裴琰传她请脉。她诊完，收回手时，故意让自己的指尖在脉枕上磕了一下。

　　裴琰看在眼里："手还抖？"

　　"回相爷，是。"暖意低头，"小女子自幼学医，最怕的就是手上没准。这三五日怕是不成了，得静养。"

　　"要几天。"

　　"少则三四日，多则七八日。"她顿了顿，又添一句，"小女子不要紧。要紧的是相爷——相爷这病，最忌夜里惊动。这一夜杀声一响，相爷的脉比前日更硬了，若再有一回，怕是要动到心口。"

　　车里静了一下。

　　裴琰睁开眼，看着她，很久没说话。暖意垂着眼，心里在数自己的呼吸——一息、两息、三息。她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正好：一半是真话，一半是给裴琰自己想的。她什么都没求。

　　"你住在西头那座偏屋。"裴琰终于开口，"夜里赶到正院，要走多久。"

　　"小女子跑得快，一炷香。"

　　"一炷香。"裴琰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有点什么，"本相若在夜里心口疼，一炷香，人早凉了。"

　　"是。"

　　"搬。"裴琰道，"搬到正院西厢。夜里本相唤人，你得在一喊就到的地方。"

　　"是。"暖意叩了下头，"小女子谢相爷信重。"

　　出了车驾，她站在车边，慢慢把手里那个空药瓶收好。

　　她没有笑，也没有长出一口气。她只是把这件事记了一笔：从今日起，她住进了仇人的院子里。

　　正院西厢是两间小屋，一间住她，一间搁药。与裴琰的卧房只隔着一道窄窄的天井，天井里种着一株老梅，枝子斜到窗前。

　　搬进去的第一晚，暖意整理药箱、铺被、点灯，做足了搬家的样子。然后她坐在窗下，把这一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　　天井那头，裴琰的屋子里亮着灯。

　　戌时三刻，有婢女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过去。暖意隔着窗户闻见了——不是寻常的汤药味，苦里带一点辛，还裹着一丝甜。

　　她记住了这个味道。

　　亥时初，屋里咳了两声。不长，两声，压得很低。

　　子时前后，灯才灭。

　　暖意也躺下了，可她没睡。

　　她在黑暗里睁着眼，听天井里的动静：廊上的亲卫换班，脚步踏在石板上；梅枝被风拨得沙沙响；再远些，是玄衣卫营帐那头马匹打鼾的闷声。

　　仇人就在三十步外。

　　三十步。她十二年前趴在忠叔背上跑出归剑阁的时候，就是从后山那条小径绕过正堂的；那时正堂前站着人，火光里数不清有几个。现在，她与那个人之间，只隔着一道天井、一株梅、二十尺的回廊。

　　如果她今夜从药箱里取那包东西，下在第二日的安神汤里——

　　她坐了起来。

　　灯没点，屋子黑得像口井。她坐在黑里，手已经伸到了药箱的搭扣上——那包药粉她记得位置，在第三层的夹缝里，指尖一摸就摸得到。无味，入汤不浑，剂量够大，第二日起来只会当是旧疾骤发。

　　她摸到了。

　　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。

　　因为爹的名字忽然在她心里响了一下。苏景行。她六岁那年趴在门缝里看爹在灯下写字，写完把笔搁下，说了一句话——暖意那时不懂，后来懂了："剑可以快，人不能快。快剑杀的是人，快手杀的是自己的路。"

　　她杀了裴琰，谁告诉她邪册在哪？谁告诉她平州那条线连着谁？谁告诉她十二年前那个雪夜，站在火光里的人是谁？

　　她把手从药箱上拿开，重新躺下。

　　那一夜她没怎么睡，可她第二日照旧早起、照旧给裴琰请脉、照旧开方子。她的手指还在抖——但这回，抖的是真的。

　　在南巡队伍里的第三日，暖意把裴琰的起居摸清了个大概。

　　他起得早，卯时初就醒。醒后不饮茶，先服一小丸药，色如朱砂。早膳简单，一日只两次荤，晚膳不饮。

　　他的屋里常年燃香，是沉水香掺别的什么，闻着清苦。暖意闻了三日，闻出来了：那香里掺着两味镇神的药，量很小，只有一点尾子。

　　她心里明白——只是压着，不治。

　　一个把病压了十年的人，不是不想治，是怕被人从方子里摸出门道：他心气耗到什么地步，谁能看出来，谁就等于捏住了他半条命。

　　所以崔医官跟了他十年，只敢开温补的方子；所以他一听说"这盏灯得留够油"，眼里就有别的东西了。

　　第四日，裴琰唤她进卧房候诊。

　　暖意进去时，看见案头摊着一卷画。画是旧的，绢色发暗，画上一段城墙，城墙上无字。裴琰正看着那幅画，见她进来，随手把画卷上，推到一边。

　　暖意没多看。她上前诊脉，诊完低头写方。

　　写到第三行，她听见裴琰在身后说："苏大夫，你手抖得比昨日厉害了。"

　　暖意笔尖一顿："是。惊气入了心，手上是要抖几日。"

　　"可你的字，还跟刻的一样。"

　　暖意慢慢把笔搁下，转过身，跪了下去："相爷明鉴。小女子学医十三年，学的第一件事就是：手可以抖，写方子的字不能抖。方子上的字抖了，药就抓错了。药抓错了，人就没命了。"

　　屋里静了一息。

　　然后裴琰笑了。这一回的笑比前次长些："起来吧。你这话，本相记下了。"

　　暖意起身退下。走到门边时，她把自己的左手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，又放开。

　　她这一手，赌对了。

　　一个手抖的、会害怕的、把方子抄得工工整整的女医——在这座府里，是最不起眼的那种人。

　　而她现在住在他院子西厢。

　　夜里，天井那头的灯亮着。她与那盏灯，隔着一株老梅树。梅树的枝子上还没开花，只有细小的、鼓着的苞。

　　暖意站在窗后看了一会儿，把窗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