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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3、钟离晦护驾 那二十七具 ...

  •   那二十七具尸首里,还有一个活的。

      他躺在第二排,胸口压着别人的腿,脸朝下。亲卫清点时把他翻过来,看了一眼就报"没气了",转身去抬下一具。

      他一直没动,等到日头从东边的山口露出来,等到廊下的裴琰说完那句"三天之内,本相要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"。

      等到人都在看别处。

      然后他抬起了手。

      那是一只弩。掌弩,长短不过一尺,藏在他怀里的衣襟夹层里。他半撑起身,脸上一道血痕糊住半边,眼睛却亮得吓人,直直地对着廊下那道深色斗篷的身影。

      弦响。

      暖意正蹲在溪边。那一声极轻,混在清早的风里,寻常人听不见。可她听惯了暗器的动静——满天花雨练到后来,靠的不是眼,是耳朵。她抬起头,正好看见廊下那一幕。

      剑光到了。

      钟离晦就站在裴琰身前两步。他方才收剑入鞘过,此刻剑又出鞘——暖意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拔的。只看见一道极短的光,从下往上斜挑,那道弩矢在离裴琰半步的地方,被劈成了两截。

      前半截扎进廊柱,入木三分。

      后半截掉在地上,打了个转。

      暖意屏住呼吸。

      那一剑的位置,她算得出来:离人半步,剑锋从下斜挑,正劈在矢身正中。这个位置最险——偏一分,矢就射中人;偏一分,剑就劈在矢尾,箭矢带着力道还是能钻进人身上。

      要恰好劈在那一寸上。

      那不是快,是准到极处的快;不是剑法,是拿命算出来的数。

      钟离晦上前一步。

      他走得不快,可那刺客的手还僵着,弩都没来得及放下。剑锋已经贴在他腕上,轻轻一转,掌弩落了地。

      "别动。"钟离晦道。

      那人不听。他仰起脸,忽然笑了一声,喉咙里发出一种破风箱似的声音。他盯着廊下的裴琰,一字一字说:"你……也有今天。"

      裴琰从廊下走下来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他。晨光落在裴琰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

      "谁派你来的。"

      "你猜。"那人笑着,嘴角的血一直在流,"你猜了几十年了……你猜不着。"

      裴琰没再问。他抬了抬手,像是要挥手。

      那人的头,忽然软下去了。

      暖意看见他喉咙动了一下——咬破了齿间的东西。药很快,快得那声笑都没落干净,人就伏在了地上,脸贴在冻土上,眼睛还睁着。

      四周静了一片。

      裴琰站着看了片刻,忽然开口:"晦儿。"

      "在。"

      "这人方才那句话——"裴琰的声音很平,"你说,他说的'几十年',是什么意思。"

      钟离晦垂着眼:"属下不知。"

      "你不知,本相也不知。"裴琰转身上廊,"可惜他死得快,不然还能多问两句。"

      暖意这时才敢慢慢站起来。她把药箱抱在怀里,脚步不快不慢,往自己的屋里走——她不该在这里,也不该多看。可她走出七八步的时候,忽然觉出背后有人在看她。

      她忍到第三步,回了头。

      钟离晦站在廊下,正看着她。

      隔着一地草席和血迹,隔着那群还在收拾尸首的人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示意。他看她的样子,不像在看一个队伍里的大夫——像在看一件旧物,一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、却又分明认得的东西。

      暖意的心跳了一下。

      她行了半礼,低下头,快步走了。

      回到屋里,她把门闩上,靠着门坐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取下随身的荷包,从里头抽出一张薄薄的纸。

      剑痕拓纸。那是她在相府秘阁里,从一只黑檀木匣上拓下来的印记——一柄剑留下的痕迹,细长、笔直,起手之处比别处深半分。

      她那时不懂,只觉得这痕迹不像寻常兵器。现在她把拓纸摊在膝上,用指尖顺着那道痕走了一遍。

      起手深,落势直,收得干脆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归剑阁的剑,出手之后,剑尖的走势是"一线到底"的,绝无回环——因为回环就是多余,多余就是给人留了余地。

      方才那道劈开弩矢的剑光,就是这样一线到底。

      暖意把拓纸折好,收回荷包,把荷包按了按,贴在心口。

      她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念头,正在往最深的地方钻。

      玄衣卫。剑法。兵解。灭门那夜的执剑人。

      这几样东西像几根线,一根一根地搭在一起,中间还缺着结。她若此时硬把它系上,就会系成一个自己不敢认的东西。

      所以她把念头按住了。

      她告诉自己:先把路走完。先到平州。先弄清"那东西"是什么。至于这个人——他刚才救的是裴琰的命,他是裴琰的刀。她是来杀裴琰的。他们不站在同一边。

      这一条,眼下比什么都清楚。

      午后,车队重新整点。

      裴琰下令:死去的亲卫厚恤家属,另调十名亲卫补入;玄衣卫分作两班,一班贴身,一班前出三十里探路。至于查人之事,仍旧交给钟离晦。

      分派完毕,裴琰忽然传她。

      暖意上了车驾,裴琰正闭着眼靠在枕上。见她进来,他没睁眼,只道:"方才那一箭,你瞧见了?"

      "瞧见了。"

      "你觉得,钟统领那一剑,如何。"

      暖意在地上跪下,慢慢道:"小女子不懂武。只觉得——快。"

      "何止快。"裴琰这才睁眼,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"十年前他从北边被送进府里时,还是个半大孩子。本相亲眼看他练剑,从早练到夜,一柄剑练到手都握不住,倒在雪地里,又爬起来。"

      他顿了顿,笑了一下:"这样的刀,天下难找第二柄。"

      暖意低着头,指尖压着自己的掌心。

      "苏大夫。"裴琰忽然道,"你手上有伤?"

      暖意一愣。她抬头,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把左手攥得死紧,指甲掐出了一道白痕。

      "昨夜受惊,手一直抖。"她道,"没伤。"

      "惊着了,就多睡。"裴琰重新闭上眼,"路上还要走一个月,你倒下了,本相的病就没人管了。"

      "是。"

      暖意退下车驾,站在雪水化开的车辙里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      她方才终于听清了一件事。

      裴琰看钟离晦,不是看属下,是看刀——一柄他亲手养了十年的刀。

      十年。

      暖意在风里站了一会儿,把这两个字,收进了心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3章 钟离晦护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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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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