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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2、途中遇刺 入南境第五 ...

  •   入南境第五日,车队宿在一处叫黑石口的地方。

      那地方两边是山,中间一条官道贴着溪走,道旁有一座废弃的驿舍,土墙塌了半截,屋顶的茅草长满了枯藤。四十名亲卫扎在外围,玄衣卫的营帐照旧在西头,把整座驿舍围成个半圆。

      暖意挑了一处离正院最远的偏屋安置药箱,又把门从里头用一根木棍顶住。这是她的老习惯:不住的屋子,先要能挡人。

      这一夜,她睡得比平时浅。

      三更过后,她醒了。

     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——她先感应到的是一种"太静"。连日来夜里总有马嚼草料的声音,有巡卫换岗的脚步声,有风过山口的呜咽。可这一瞬,外头安静得像被谁按住。

      她躺着没动,手从被下摸到枕边,把那把短刀攥在手里,另一只手按住了药箱的提环。

      然后,她听见了一声极短的口哨。

      刀光是从门外劈进来的。

      门框被撞碎的那一刻,暖意已经滚到了墙角——她提前把床挪过位置,那张床正对着门,是最容易被砍的地方。

      进来的是两个人,黑衣黑巾,脚下很快。第一个人的刀直取床铺,等看清床上没人,愣了一瞬。就这一瞬,暖意把药箱往他身上砸过去。

      药箱没多重,可是盖子是虚掩的。里头那几包药粉撒出来,正扑在那人脸上。那人闷哼一声,退了半步——是朝天椒面掺石灰,她早年走江湖防身用的东西,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    外头已经乱成一片。

      喊杀声从正院方向压过来,混杂着金属相击的脆响。暖意贴着墙往外看:前院的火光起来了,二三十个黑衣人踩着塌墙往里冲,他们不抢箱笼,不入仆役住的地方,一窝蜂般直扑正院。

      那不是匪。

      匪是要财的。匪进来先找箱子,先赶牲口。这些人一进门就分两路,一路堵住亲卫的去路,一路直插正院,脚下还保持着阵形,像是练过千百遍。

      暖意的心往下一沉。

      她退回屋里,把地上的药粉扫到角落——掩饰痕迹的习惯,已经刻进骨头里。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呼吸。

      她转身。

      屋角倒着一个人。黑衣,蒙巾散了一半,一条腿以奇怪的角度折着,胸口一道口子,把衣裳浸成乌黑的一片。血已经流到地上,积了一小滩。

      他还有气。

      暖意的第一反应是退到门边——她在南巡队伍里立过规矩,夜里不出车,不管闲事。这个人是谁,她不知道;救了他,说不定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。

      可那人就在这时候睁开了眼。

      他看见她,眼里先是凶,随即变成了某种认得出来的东西——像是松了口气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一口血沫,一只手在她面前抬起来,又落下去,落在地上,五指慢慢摊开。

      他掌心里握着一枚东西。

      不是刀,不是钱。是一枚断了半边的铜符,纹路粗,边缘磨得发亮,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照见铜符背面刻着的东西——一道弯弯的线,一个角,像半个未成的字。

      暖意没有立刻去拿。

      她先看那人的脸,看他的手臂。黑衣袖子被血浸透,挽起的地方露出一段小臂,上面有刺青:一团缠在一起的云纹,云纹当中一个圆点,刺得极深,皮肉都凸起来。

      那不是江湖上哪家镖行、哪个堂口的记号。

      她见过这样的画法。

      在京里翻那些发霉的前朝军册时,有一卷《前朝宫卫志》的末页,画过几种死士的标记:火纹、鹰爪,还有云纹缠着一个圆点。每一种旁边各注了一行小字,别人看那页只当是兵器花样,暖意却记了下来。云纹那一行,注的正是四个字——前朝死士。

      外头的厮杀,正在收尾。

      暖意吹熄屋里唯一那盏灯,贴着门框往外看。黑衣人退得很快,来时分成两路,退时也分两路,一路的人倒在溪口,一路的人往北边的山口去。亲卫追出去十几步就停了——夜里山道不熟,黑得能吞人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她看见了他。

      钟离晦。

      玄衣无冠,剑在手中,剑身平直。他从正院方向出来,走得并不快,像只是出来看看夜色。可他身后跟着的人,都在看他。

      方才那一路扑向正院的黑衣人,是撞在他身上的。

      暖意没见过他这样使剑。剑不挥、不舞,只在一寸之间起落。有人举刀劈来,他的剑从下往上贴着刀背一滑,那人手腕便开了;有人从侧面撞进来,他身形侧了半步,剑锋贴着对方的肋下送进去半尺,收剑,转身。

      快得像雪落地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      暖意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。

      她认得这个路数。

      短、直、狠;不绕、不缠、不演花招。因为剑要到的那一寸,才是全天下唯一要紧的一寸。

      归剑阁的剑法,就是这个脾性。

      她小时候在归剑阁的演武场边上看过爹练剑。爹说过,别的门派先讲招式,后讲意境;归剑讲意境,招式只留最后那一下——"一剑之下,不留第二剑"。

      而眼前这个人,使的正是这一路。不是残谱上的半招,是练到骨头里的整路。

      暖意的手撑在门框上,掌心全是汗。

      她想站起来,想走得更近些看。可她不敢。

      因为另一个念头正从她心底往上拱——十二年前那个雪夜,那个执剑人的身影,那双在火光里发青的眼。

      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风停了。

      暖意从屋里出来时,地上已经收拾过一轮。尸首并成一排,用草席盖着,一共二十七具。血在冻土上积成暗色的印子,扫不干净。

      亲卫首领在向裴琰回话,说得又急又乱:"……看着像山匪,可山匪没这个胆子。夜里敢扑相爷的车驾,还知道阵形……"

      裴琰站在廊下,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,听完,只说了三个字:"不是匪。"

      他转过身,看向站在一旁的钟离晦:"晦儿,你怎么看。"

      钟离晦收剑入鞘,走到那排尸首前,一具一具地看过去。他看得很慢,看的地方很怪——不看脸,看手。看到第五具时,他蹲下身,把死者的袖子往上推了推。

      暖意站在十几步外,看见了那一瞬。

      钟离晦的背,僵了一下。

      极短,短得像没有。他随即站起身,袖子落下,声音还是那样冷:"手上有茧,虎口有厚皮,是常年握刀的。左肩锁骨有一道旧伤,是刀伤,往上斜——"他顿了顿,"是军中的人。"

      "军中?"裴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"边军。"钟离晦道,"江湖上的刀,不会砍在那里。"

      裴琰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,像刀子划开纸:"好。去查。三天之内,本相要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。"

      "是。"钟离晦应下。

      他转身要走,目光从暖意身上扫过。

      只一瞬。

      那一眼没有停,也没有问,可暖意看得分明:他看她的时候,眼底有一点点迟滞,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又立刻收回去。

      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。

      暖意低下头,把药箱抱在怀里。箱子里,最底下那一层的夹板下面,压着那半枚断了的铜符。

      她得先活下去,才能想清楚这枚铜符和那个人,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
      天亮之后,车队没有按原计划赶路,在驿舍多停了一日。裴琰下令厚葬死去的亲卫,又把夜里生还的两个仆役叫去问话。

      暖意跟着众人清理屋舍,把撒了药粉的角落扫过两遍。她做得很慢,很细,像任何一个被吓着的寻常女子该有的样子。

      只有一件事,她做得不像别人。

      收拾完毕,她独自走到溪边,蹲下身,在冷水里把手洗了很久。

      洗的不是血。

      是手心里那点抖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2章 途中遇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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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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