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医好仇人，再杀了他》半盏江湖

101、南巡启程 雪停了。

　　雪停了。

　　第三日清晨，望江驿的院子里，积雪被人踩得乱七八糟。车夫们忙着套马，仆役们把箱笼往车上抬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，撞在冷得像铁的早上，很快就散了。

　　暖意背着药箱站在檐下，看着这支队伍重新活过来。

　　她算过，随行的连人带马，一共两百出头：亲卫四十，玄衣卫二十，还有幕僚、清客、文书、厨子、马夫、仆役、丫环，乌泱泱一大片。她是里头唯一一个挂着"医"字的人。

　　原来相府里有一位老医官，姓崔，五十来岁，常年随在裴琰身边。这次南巡前，崔医官犯了腿疾，走不得远路，裴琰便让她顶上——说是顶上，其实众人心里都清楚，这是"相爷信得过那位女大夫"。

　　这话听着体面，落在身上，是刀。

　　第一日上路，暖意就把自己的分寸又量了一遍。

　　她坐在自己的车里，车帘压得严严实实。有人来求诊，她便在车上诊；非要下车的，她只到车边，绝不往里院多走半步。她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——只看病，不问政事；夜里不出车；见了钟离晦，只当寻常护卫。

　　这三条规矩，是她这十二年里活下来的法子：把自己收得越小，别人越看不见你。

　　午后，管事的来请她，说厨下有个马夫上吐下泻，怕是路上吃了坏东西。

　　暖意过去看了。那人蹲在马厩边，脸白得像纸，捂着肚子直冒汗。她伸手切脉，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，问了几句，便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药粉，用温水化开，让他分两回服下。

　　"不是吃坏的。"她道，"是夜里受了寒，寒气积在中焦，呕出来反倒好。药吃下去，两个时辰内会再泄一回，别怕，泄过就清亮了。"

　　管事的将信将疑："就……这么点药粉？"

　　"就这么点。"暖意收拾药箱，"他若两个时辰后还这样，你再来找我。"

　　果然，天没黑，马夫的脸色就转了。管事的再过来时，态度就变了，拱手道谢，又顺口提了一句："苏大夫这手医术，崔老医官在的时候，也不过如此。"

　　暖意笑了笑，没接这话。

　　她不接，是因为这句话会走路。队伍里的话，走得比马还快。到了第二日，前头车驾上的幕僚，后头押车的亲卫，都知道了"相爷随行的那位女大夫，有点手段"。

　　这不是坏事。她要的就是这个——医术是她唯一能摆在明面上的东西，摆得越亮，别人越不会去想别的。

　　第二日晚宿在官道边的一处驿站。车队过江，是在第四日。

　　江面宽，水汽重，摆渡的船一船一船地把人送过去。暖意站在船头，看船桨把水划开，看北岸的岸线在雾里退远。

　　十二年前，她从南边逃到北边，是趴在一个人的背上，一路滚着走。如今她坐船过江，往回走。

　　她站了很久，直到船靠了南岸。

　　过江之后，天就暖了些，路边的树还挂着雪，可雪底下已经能看见青青的草芽。到了南境的第一个大镇，车队歇了一日。裴琰传她上去请脉。

　　这是南巡以来，她第一次进裴琰的车驾。

　　车里烧着炭，铺着厚毡，一点寒气都没有。裴琰斜倚在软枕上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，见她进来，只抬了抬眼皮："坐。"

　　暖意在他下首的矮凳上坐下，把脉枕放好，指尖搭上他的腕。

　　车外有人走动的脚步声，车轮的余响，还有炭盆里细碎的爆声。她的手很稳，心里很静——静得像一口冻住的井。井下十二年前那片雪，那片火，那个倒下去的人。

　　她照规矩问："相爷昨夜睡得如何？"

　　"睡了两个时辰。"裴琰道，"夜里醒了三回。"

　　"什么时辰醒的？"

　　"丑时，寅时，快卯时的时候。"

　　暖意指尖微按，慢慢移过三部。脉象浮而硬，像一根崩得太久的弦，一按就顶上指腹；沉取之下却又虚，虚得没有底。

　　这不是一日两日熬出来的。

　　"相爷这病，不是病。"她收回手，斟酌着措辞，"是心血耗得太过了。经年累月，神不归舍，所以夜不能安，日里又易怒、易倦。药只能补一分，剩下九分，得靠相爷自己省着用。"

　　裴琰看着手里的文书，没抬头："你是说本相操心太多。"

　　"小女子不敢。"暖意道，"小女子只是说，这盏灯，得留够油。"

　　裴琰这才放下文书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重，却像有人拿手在你身上摸过一遍。"你这话，崔医官说了十年。他不敢说得这么直。"

　　"崔医官怕相爷。"

　　"你不怕？"

　　暖意垂着眼："小女子怕。可怕也得说——说了，相爷今晚兴许能多睡半个时辰。"

　　裴琰笑了。他这一笑，眼角的纹路挤在一处，看着倒像寻常上了年纪的人。

　　"好。"他道，"你开方子。"

　　暖意取过案上的纸笔。写方子的时候，她的余光扫过案头——文书堆得高，最上头压着一本册子，一角露出来的两个字，是"平州"。

　　她的笔尖顿了一下，随即稳稳落下去。

　　写完方子，她退到车门边，正要下车，裴琰在身后忽然开口："苏大夫，江南人吧？"

　　暖意站住。车帘外头，江风正往车里灌，把炭盆上的灰吹起一小撮。

　　"是。"她道，"小女子在江南长大的。"

　　"江南何处？"

　　"清平县。"暖意回头，神色如常，"小地方，说了相爷也没听过。"

　　裴琰"嗯"了一声，又去看文书："去吧。"

　　暖意下了车，车帘在身后落下。她走到自己的车旁，扶着车壁站了一会儿，才觉出背后的衣裳，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层。

　　清平县离归剑阁脚下的清溪山，两日的路。她方才报的是真地名——越真，越难查；越安分，越不像在躲。

　　车队隔日再启程。江南的地界一程一程地过去，路旁的水田开始化冻，远处山影青青，一条江在东边弯过去。

　　暖意撩开车帘，望着南边。

　　那里是平州。

　　十二年前，她从这里逃出去；十二年后，她坐着仇人的车，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