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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孤枕 夜色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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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深,南城彻底沉入静谧。
城市灯火透过老旧的窗棂,漏进零星细碎的光斑,落在空旷冷清的房间里,衬得一室孤寂愈发浓烈。
简郁洗漱完毕,坐在书桌前,翻开厚厚的真题集。
窗外晚风微凉,蝉鸣渐歇,整栋居民楼渐渐归于安静,只剩他笔尖轻落纸张的细微声响。
疼痛没有消失。
从傍晚持续到深夜,股骨深处的隐痛缠绵不绝,不致命,却磨人,一点点蚕食他的精力与意志。
他早已摸清病痛的规律。
白日隐忍克制,注意力被刷题、课堂、周遭人事分散,尚能勉强压制。一旦夜深人静,身心放松,所有潜藏的疼痛便会肆无忌惮地翻涌上来,缠骨绕筋,无休无止。
他从书桌抽屉最深处,拿出一个白色药瓶。
一瓶普通的止痛缓释药,是他偷偷去药店买的,没有医嘱、复查,仅凭自己的体感把控药量。
确诊骨癌的报告,被他压在抽屉最底层的书本下面,被无数试卷掩盖,如同他腐烂灰暗的人生,永远藏在不见天日的地方。
他不敢去正规医院治疗,不敢告诉父母。
他太清楚自己的家庭。
告知病情,不会有心疼,不会有治疗的温暖,只会有指责、抱怨、斥责他浪费时间、耽误学业。甚至会被勒令停学治病,彻底斩断他唯一的出路——高考。
抑郁症的药物,他也藏得极好,每日定量偷偷服用,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正常。
两颗止痛药,温水送服。
药片入喉,带着微苦的凉意。
简郁收好药瓶,重新低头刷题。
药效起效需要时间,这半个多小时,依旧是难熬的钝痛。
他微微侧着身子,减轻右腿的受力,脊背依旧挺直,笔尖不曾停歇。
题目很难,数理繁复,可相比于骨髓里的疼痛,这些寒窗苦读的疲惫,根本不值一提。
至少做题能让他分心,能让他暂时忘记病痛,忘记欺凌,忘记自己糟糕透顶的人生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,深夜十一点。
止痛药终于缓缓起效,刺骨的钝痛慢慢褪去,化作一层浅浅的酸胀,勉强可以忍受。
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,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。
失眠,是重度抑郁患者的常态。
哪怕身体早已透支,大脑却异常清醒,无数消极情绪、细碎过往、恶意片段,在深夜反复回放,折磨他的精神。
简郁放下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起身走到窗边。
推开半扇窗户,深夜的晚风扑面而来,驱散了房间里沉闷的热气。
抬头望去,夜空漆黑一片,无星无月,乌云沉沉,压得人心里发闷。
像极了他的人生。
从来没有光亮,从来没有期许,只剩无边无际的灰暗。
他身形单薄地立在窗前,静静望着死寂的夜空,眼底空无一物,淡漠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。
前世半生,他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。
幼时父母疏于陪伴,童年无人疼爱,少年备受欺凌,身患重病,精神溃烂。
他努力听话,努力懂事,努力读书,努力活着,可所有的努力,换不来半分偏爱与温柔。
“再坚持一下。”
他对着漆黑的夜空,轻声呢喃,嗓音沙哑细碎,近乎消散在晚风里。
二十天。
只要熬过最后的二十天。
他就能离开这里,去陌生的城市,读新的大学,过无人知晓、无人欺凌的生活。
哪怕依旧病痛缠身,依旧孤独一人,也好过现在的烂泥潭。
良久,夜风微凉,寒意侵入肌理。
简郁关上窗户,转身躺到硬板床上。
被褥干净整洁,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,是这冰冷生活里唯一的干净暖意。
他平躺身体,尽量放松四肢,闭上双眼,试图入睡。
可深夜是人情绪最脆弱的时候。
抑郁的沉疴席卷而来,心慌、焦虑、空虚、绝望层层叠加,缠绕心脏。骨骼的酸胀感迟迟不散,轻微的痛感丝丝缕缕,不肯停歇。
翻来覆去,辗转难眠。
无数个这样的深夜,他独自睁眼到天亮,看着天花板发呆,任由黑暗吞噬自己。
没有人会问他疼不疼,没有人会管他睡不睡得着,没有人会心疼他独自硬撑的狼狈。
世界喧嚣热闹,人间烟火万千,唯独没有属于他的一寸之地。
迷迷糊糊间,睡意堪堪袭来,又被一阵突发的骨痛猛地拽回清醒。
简郁闷哼一声,侧身蜷缩,双手紧紧抱住膝盖,单薄的身子微微蜷成一团,像一只无人怜惜的幼兽,独自舔舐伤口。
太苦了。
真的太苦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,也不知道未来到底有没有尽头。
可他依旧舍不得放弃生命。
哪怕身处淤泥,满身疮痍,他依旧卑微地、执拗地,想要看一看未来的光。
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
狭小的出租屋里,少年独自熬过又一个病痛缠身、无人问津的长夜。
盛夏未至终点,苦难未有归期。
天光遥远,救赎未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