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清吧 周五傍晚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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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傍晚，万哲宇收到一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，只有一行字，没有标点：“东门七点”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，心跳就开始加速了。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号码，但他知道是谁。只有那个人会这样发消息——没有署名，没有解释，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他五点就开始准备。换了两件T恤、一条裤子，最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卫衣，配黑色休闲裤。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两眼，又觉得自己可笑。但来不及换了，时间快到了。
七点整，他站在东门口。暮色已经沉下来了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他等了不到一分钟，就看见曦罗从校园里面走出来。黑色皮夹克，深色牛仔裤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走到他面前的时候，曦罗上下扫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万哲宇跟上他的脚步。曦罗没叫车，也没往地铁站走，而是径直走向街角的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旧居民楼的围墙，墙头爬着藤蔓，路灯坏了一盏，另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。万哲宇跟在后面，心里有点打鼓，但更多的是兴奋。他从来没在晚上走过这种小巷。
穿过巷子之后是一条更宽的马路。曦罗带着他拐了个弯，走了大概五分钟，在一栋旧厂房改造的建筑前停下来。外墙刷成深灰色，画满了涂鸦，门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招牌，上面手写着两个字：“清吧”。没有霓虹灯，没有闪烁的LED，就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嵌在墙面上。
“这是……”万哲宇抬头看着招牌。
“我朋友开的。”曦罗推开门走进去。
里面比想象的大得多。厂房空间被完全打通，挑高的天花板裸露着钢架和管道，墙上挂着巨幅的黑白摄影作品。灯光调得很暗，只有吧台上方悬着一排暖黄色的灯泡，其余地方靠桌上的小蜡烛照亮。角落里有个小舞台，放着吉他和麦克风架，此刻是空的。音响里放着爵士乐，音量刚好盖过低声交谈的人声。
万哲宇站在门口，第一次觉得自己和周围格格不入。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。
“阿楷。”曦罗冲吧台那边喊了一声。
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从吧台后面抬起头。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，围着深色围裙，头发剪得很短，五官干净利落。看见曦罗，他笑了一下，露出右边脸颊上一个浅浅的酒窝。
“来了。”阿楷把手中的杯子放下，目光扫过万哲宇，在曦罗脸上转了一圈，挑了一下眉，“新朋友？”
“万哲宇。表演系新生。”曦罗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，“给他一杯无酒精的。”
“我这儿没有无酒精的菜单。”阿楷靠在吧台上，饶有兴味地看着万哲宇，“小帅哥，你想喝什么？”
万哲宇看了看曦罗。对方正把玩着吧台上的打火机，没有帮他的意思。
“橙汁。”他说。
阿楷笑出了声，被曦罗瞥了一眼，立刻收敛了表情。“行，橙汁。鲜榨的，加冰？”
“不加冰。”
阿楷转身去榨汁了。万哲宇在曦罗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，手指搁在吧台上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曦罗偏头看他，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又温和的意味。
“第一次来这种地方？”
“看得出来？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曦罗把打火机往吧台上一丢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“你坐得笔挺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像是在面试。”
万哲宇低头看自己，果然是这样。他强迫自己放松，把一只手搭在吧台上，身体往椅背靠了靠。曦罗看着他调整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不用勉强。紧张也挺好的。比那些装老练的人强。”
阿楷把橙汁推过来。万哲宇接过去喝了一口，真的是鲜榨的，酸甜适中，带着果肉碎。他捧着杯子慢慢喝，耳朵听着周围的声音。清吧里人不多，角落里坐了两桌，吧台前除了他和曦罗没有别人。音乐换了一首，变成了某个法国女歌手的香颂，慵懒缠绵。
“你为什么找我？”万哲宇忽然问。
曦罗转打火机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打火机放下来，转向万哲宇，认真地看着他。“因为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想做又不敢做。”曦罗说，声音不高，但在万哲宇耳中清晰得像刻上去的，“我见过很多人。有的人放得开，有的人放不开。但你是那种明明想放开、却被什么东西绑住的人。我想看看，如果你松开了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万哲宇握着玻璃杯，冰块在里面轻轻撞击。他想说“我没有被绑住”，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假。他低下头，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果汁。
“你被绑得挺紧的。”曦罗继续说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，“不过没关系。绑得越紧，松开的时候弹得越高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万哲宇抬起头，“你从来没被绑住过吗？”
这个问题让曦罗沉默了几秒。他看着万哲宇，目光里闪过一丝万哲宇读不懂的东西。然后他笑了，那个笑容比之前淡一些，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想提的事。
“我也被绑过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但我把绳子剪了。”
万哲宇想问怎么剪的，什么时候剪的，剪的时候疼不疼。但曦罗已经转回了吧台，朝阿楷要了一杯威士忌。阿楷端过来一杯琥珀色的酒，曦罗拿在手里晃了晃，没有喝。
“想不想看点不一样的？”曦罗忽然说。
万哲宇还没回答，曦罗就站起来朝角落里那扇门走去。万哲宇跟着他穿过那扇门，发现后面还有一块空间，比前面更小，灯光更暗。墙上挂着一排照片，全是同一个主题——假面舞会。照片里的人戴着各种样式的面具，有的华丽，有的简约，有的遮住半张脸，有的只遮住眼睛。舞池里的人姿态各异，有的在跳舞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靠在墙上独自饮酒。每张照片都像凝固的梦境。
“下周末这里有一场假面舞会。”曦罗站在他旁边，手指轻轻拂过其中一张照片的边框，“小众的，来的人不多，但都有意思。”
“你要去？”
“嗯。”曦罗偏过头看他，“一起来？”
万哲宇看着照片里那些看不清面孔的人影。在他的世界里，假面舞会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电影和小说里。现实中怎么会有？谁会去参加这种遮着脸跳舞的活动？
“我没戴过面具。”他说。
“面具可以借。”曦罗说，“我那儿有多的。”
万哲宇转过头看他。昏暗的灯光下，曦罗的侧脸线条分明，短发被光晕染成深棕色，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忽然觉得，曦罗本身就是一张面具。这个人到底是谁？平时的样子是真的，还是舞台上唱歌的样子是真的？又或者，那张精致的、张扬的、无懈可击的面孔之下，藏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？
“好。”万哲宇听见自己说。
曦罗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那就说定了。下周我找你。”
他们回到吧台的时候，阿楷已经换了一首更轻快的曲子。曦罗把威士忌一口喝完，从凳子上跳下来。“走了。送你回学校。”
“不用，我自己……”
“送你。”曦罗打断他，语气不容商量。
万哲宇把橙汁喝完，跟着曦罗走出清吧。夜风迎面吹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工地扬尘的味道。路上行人很少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，一前一后。
“学长。”万哲宇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平时都这么晚出来吗？”
“经常。”
“不觉得危险吗？”
曦罗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。万哲宇差点撞上他，及时刹住。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。曦罗低头看着他，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，把他一半的脸照得清晰，另一半藏在阴影里。
“万哲宇，”他说，“危险的事情，做的时候心跳会快。心跳快了，你才知道自己还活着。”
万哲宇看着他的眼睛。胸口那面鼓又开始敲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曦罗看了他几秒，忽然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。动作很快，像揉一只小狗。
“走了。明天排练别迟到。”
曦罗转身继续走。万哲宇愣在原地，抬手摸了摸被揉过的头顶。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，和柑橘混着威士忌的气息。他快步跟上去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他想，这个人是真的危险。危险的不仅仅是飙车、清吧、假面舞会那些事。危险的是这个人本身。靠近他，就会一点一点被吸进去。等发现的时候，已经来不及了。
但万哲宇没有停下脚步。他跟在曦罗身后半步的位置，走过空旷的街道，走过昏黄的路灯，走回学校。东门口分别的时候，曦罗冲他摆了摆手，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万哲宇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林荫道里。
他摸出手机，给肖咲发了条消息：“假面舞会你去过吗？”
肖咲秒回：“你问这干嘛？你不会要去吧？”
“嗯。”
对面沉默了十秒。然后：“万哲宇，你是不是疯了？你知道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吗？”
万哲宇盯着屏幕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。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：“知道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转身走进校门。月色很亮，铺在地上像一层薄霜。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。但他第一次觉得，“疯”这个字听起来不那么可怕。甚至，有点诱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