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晨功 清晨六点二 ...
-
清晨六点二十，万哲宇的闹钟响了。
他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坐起来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手已经摸到手机按掉了闹铃。动作精准得像上了发条的玩偶。十八年来，他的早晨永远是这套流程：起床、洗漱、整理床铺、换衣服。今天多了一项——叫醒对面床上摊成大字型的陈野。
“陈野，六点半了。”
“唔……”陈野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“再五分钟……”
万哲宇摇摇头，不再叫他。他穿好外套，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走廊里已经有人了，三三两两地往操场方向走。九月的清晨带着凉意，露水浸湿了路边的草叶，空气里有种潮湿的青草味。
操场上，表演系和配音系的新生按照班级列队。晨功是戏剧学院的传统，不管什么专业，每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，练声、练形体、练台词。万哲宇站在队列里，看着前面寥寥几个已经到齐的同学。大部分人还在打哈欠，有人头发乱得像鸟窝，有人连外套都穿反了。
“八百标兵奔北坡！”
带晨功的老师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，声音洪亮得像从扩音器里放出来的。他背着手在队列间走来走去，偶尔停下来纠正某个学生的口型。万哲宇跟着喊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咬字清晰干净。他从小被母亲逼着学播音腔，这种绕口令对他来说毫无难度。
“你是万哲宇？”老师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“报到成绩最高分的那个。声音条件不错。但太收着了。放开点。”
“是。”万哲宇点头。
“再来一遍。 ‘八百标兵奔北坡’，声音给我砸出来！”
万哲宇深吸一口气，把声音放开了喊。喊完之后嗓子发紧，但他发现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。周围的同学朝他看了一眼。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，带着比较和衡量。他垂下眼帘，假装没看见。
晨功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。万哲宇往食堂方向走，路上被肖咲截住。
“一起吃饭。”肖咲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肩膀。
食堂里人声鼎沸。两个人在二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。肖咲端着满满一盘子煎饼油条和两碗豆浆回来，往万哲宇面前一推。万哲宇低头喝豆浆，没什么胃口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肖咲咬着油条看他，“晨功被老师点名表扬了还不高兴？”
“没有不高兴。”
“你脸上就写着四个字——‘我很无聊’。”
万哲宇放下豆浆碗，沉默了几秒。“肖咲，你觉得我这个人……是不是特别没劲？”
肖咲被问得噎了一下，灌了一口豆浆顺下去。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“就是问问。”
肖咲看了他几秒，把油条放下，难得正经起来。“万哲宇，你这个人不没劲。你只是从来没让自己有劲过。你什么都会，什么都做得好，但你做每一件事之前都先想‘我应该怎么做’。你觉得这没劲吗？你这叫——活得太累了。”
万哲宇低头看碗里的豆浆。肖咲的话像一根针，准确地扎在他一直在回避的地方。他想反驳，但找不到反驳的话。因为肖咲说得对。
“行了，”肖咲把油条推过去，“吃。别愁眉苦脸的。大学才开始，有的是时间让你发疯。”
万哲宇接过油条，咬了一口，没再说话。
上午的课是表演概论。理论课，老师讲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“体验派”。万哲宇坐在阶梯教室的倒数第二排，认真记笔记。但笔记记到一半，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。窗外是实验剧场的方向，隔着几排梧桐树，隐约能看到露天舞台的一角。
下课之后，他鬼使神差地没有走回宿舍，而是顺着路往实验剧场走去。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。也许只是觉得教室太闷，也许是想看看昨天早上在阳台上瞥见的那个身影。
实验剧场外面，几个学生正在布置周末活动的海报。万哲宇绕到剧场侧面，发现有一条窄路通向后面的琴房区。琴房的门都关着，但透过其中一扇门的玻璃窗，他看见了钢琴的一角。里面没有声音，显然没人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，窗外是一小块天井，种着一棵歪脖子银杏。他站在窗前，正好能看到对面琴房的几扇窗户。其中一扇开着，里面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。
“曦罗，你昨天又没来上课。秦蔓学姐快气疯了。”
“让她气。”回答的声音懒洋洋的，带着点沙哑的尾音，“反正她讲的那些我都会。”
“你每次这样，学姐更生气。她觉得你故意不尊重她。”
“我尊重她。我只是不想坐在教室里听她念PPT。浪费时间。”
万哲宇站在窗前，脚步定住了。那个声音像一道电流从耳边窜进去，击中了他胸腔某个不知名的角落。他不敢探出头去看，只是听着。那个声音还在继续，漫不经心地说着什么关于期末作品的事。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从容，像是全世界都拿她没办法。
然后声音停了。万哲宇听到琴凳拖动的声音，然后是脚步声。他猛地意识到对方可能要出来，匆忙转身往回走。刚走出两步，身后的门就开了。
“同学。”
万哲宇停下脚步，后背僵直。他转过身。
走廊的光线很暗，但他看清了站在琴房门口的那个人。黑色短发，略有些乱，像是刚睡醒或者刚摘下耳机。白色T恤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，敞着扣子，袖子卷到手肘。个子很高，站在门框里几乎要顶到上沿。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，眉骨高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嘴角似笑非笑地翘着。整个人有一种锋利的、不加修饰的漂亮。
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正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直白的、不加掩饰的兴味。
“你是来听墙角的？”对方歪了歪头，声音里带着玩味。
“不是。”万哲宇的声音比想象中稳，“我走错路了。”
“走错路走到琴房后面。你方向感挺差。”
万哲宇不知该怎么接。他应该转身走开，应该道歉然后离开。但脚像生了根似的，钉在原地。对面的人似乎觉得他这个反应很有趣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，像一根羽毛划过空气，却让万哲宇的胸口狠狠跳了一下。
“表演系的？”对方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那副端端正正的样子，一看就是表演系新来的。”那个人从门框上直起身，朝万哲宇走近了一步。距离忽然拉近，万哲宇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。然后对方伸手，指尖在他衬衫领口弹了一下。动作很快，像在逗一只猫。
“扣子别扣那么紧。看着都替你憋得慌。”说完，那人双手插兜，转身走了。拖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，懒散而随意。
万哲宇站在原地，过了好几秒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。
他走出琴房区的时候腿有些发软。阳光照在身上，暖得有些发烫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，被弹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。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。但那个声音、那个笑容、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，已经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那天晚上在宿舍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陈野的鼾声规律地响着，林舟的键盘声照旧清脆。万哲宇摸出手机，打开搜索框，犹豫了一下，输入了“戏剧学院配音系曦罗”。跳出来的结果不多，但有一条去年的新闻：全国大学生配音大赛金奖，获奖者曦罗，配音系大二学生。配图是一张舞台上的照片，隔着很远，看不清脸。
但万哲宇认出了那个轮廓。高挑，短发，站在话筒前的姿态散漫又笃定。
他把手机扣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心跳很快，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。他不知道这个人在他的生命里会扮演什么角色。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——他已经回不到今天早晨那个“应该怎么做”的万哲宇了。
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从最深处开始，一点一点地裂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