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第九章 龙椅倾轧碎君威,唇齿交缠夺呼吸
从 ...
-
从慈宁宫到御书房,要经过一段很长的宫道。
下午的日头偏西了,光照在左边的高墙上,右边就成了阴影。赵绫走在阴影里,步子不快,但一步也没停。我跟在他身后,官服后领被汗浸透了,贴着脖子,凉飕飕的。
一路上没人说话。宫道上偶尔有内侍经过,远远看见赵绫,赶紧退到墙根底下跪着,头也不敢抬。有个小太监跑得慢了半拍,差点撞上赵绫,吓得扑通一声跪在石板地上,膝盖磕出一声闷响。赵绫没看他,直接走过去了。
到了御书房门口,他推门进去。里面没点灯,窗纸透进来的光不够亮,书案上的折子摊着,还是今天早上走之前的模样。他走到龙椅前坐下。动作很慢,像是走回来这一路把他的力气都用完了。
我站在书案前面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搭在扶手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。敲得没什么节奏,一会儿快一会儿慢。窗外的竹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有一只鸟在墙头上叫,叫了两声不叫了。
“你刚才在慈宁宫,”他开口了,眼睛还闭着,“那些话,是提前想好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临场编的?”
“也不算编。”我说,“就是说了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我。天光从窗外斜进来,照着他的半张脸,另外半张在暗处。他嘴唇上没血色,下唇中间有一道竖纹,是方才在路上咬的。
“你知道你在满朝宗室面前说了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这么干?”
“陛下让臣自己说。臣就说了自己想说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滑了一下,椅脚蹭在金砖上,嘎吱一声。他绕过书案,走到我面前,站定了。我比他矮半个头,平时他坐着的时候不觉得,这么面对面站着,我得微微抬一点下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
他伸手,把我官服的领口正了正。跟平时一样,指尖擦过我的脖子,凉的。但这次他正完了没松手,手指顺着领口滑到我的肩,按了一下。
“疼不疼?”他问。
“什么?”
“膝盖。跪了一中午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胡说。”他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我的膝盖。官服下摆遮着看不见,但他好像能看穿似的,皱了皱眉。“晚上让人拿药酒来揉揉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赵绫。”他纠正我。
“赵绫,”我改口,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,有点发涩,“你今天在慈宁宫,本来可以拦我的。在我开口之前,你来得及。”
他没说话,走回书案后面。他站着,一只手撑在案沿上,另一只手拿起今天早上没批完的那本折子,翻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他盯着折子封面看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了。
“拦什么,”他说,声音有点闷,“朕也想听你那么说。想了三年了。”
他说完就低下了头,从笔架上取下那支朱笔,发现笔尖上的朱砂干了,在砚台上蘸了蘸,开始批折子。批了两行字,忽然把笔搁下了。
“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。他伸手拉我,力道不算大,但很突然,我踉跄了一下,膝盖碰到了龙椅的边沿。他拽着我的手腕,把我拉低了,仰头看着我。这个姿势不太舒服,他的脖子绷着,喉结很清楚地凸出来。
然后他吻了我。
不是我先动的手。是他。他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拉下来,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蛮劲。他不太会接吻,嘴唇撞在我的牙齿上,磕了一下,他闷哼了一声,但没退。他另一只手抓住我后脑勺的头发,攥得很紧,扯得我头皮发疼。
我的手撑在龙椅扶手上,扶手上雕的龙头硌着掌心,硌得生疼。他的舌头探进来,没什么章法,横冲直撞的,碰到我的牙又缩回去。他的呼吸全喷在我脸上,热的,带着中午没吃饭的空胃里泛上来的苦味。
我受不住,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下沉。他没有松手,反而攥得更紧了,把我往下拽。我的膝盖磕在龙椅的底座上,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气。他没管,只是吻,笨拙地、凶狠地、不依不饶地吻。
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。松开的时候他嘴角沾了一点口水,他拿手背一抹,抹掉了。他看着我,眼睛很亮,像是烧了什么东西。他的呼吸还没平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“朕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接吻。不会。”他松开攥着我头发的手,把我往后推了推,像是不好意思,又像是要拉开距离好继续说话。“你方才在慈宁宫说了那些话,朕一直在想你。想了一路。回来就忍不住了。弄疼你了?”
我的膝盖确实疼。后脑勺被他扯掉了几根头发,也疼。但我说:“不疼。”
“又胡说。”他站起来,从我身边走过去,走到门口喊了一声:“来人,拿碗面来。再拿一壶热水,一瓶药酒。”
外头内侍应了,小跑着去了。他走回来,在龙椅旁边的矮榻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“坐。”
我坐过去。我们两个肩并肩坐在矮榻上,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他把腿伸开,龙袍下摆铺了一地。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,这次叫了好几声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在吵什么。
“赵伊那边,”他说,“明天朕让人送些书过去。再让翰林院派个女先生。她要是闹,就让她闹。闹完就好了。”
“她今天走的时候,没哭。”
“她哭了。走到廊下才哭的。朕看见她肩膀在抖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侧过头看我,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把我官服下摆撩起来,看了看我的膝盖。膝盖青了一块,不算严重,但在他面前露出来,还是有些不自在。他手指按了一下青的那块,我下意识缩了缩腿。
“疼就说疼。”他把下摆放回去,没再碰。
“有点疼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他靠回榻上,后脑勺抵着墙,仰着头看房梁。“方才那个吻,不算。”
“为什么不算?”
“朕没准备好。”他说得一本正经,眼睛看着房梁上的横木,不看我,“下次重来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声。他转过头来看我,眼神里那点凶劲还没完全退,但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也想笑又忍住了。他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,拍得不重,但带着点教训的意思。
“笑什么。”
“笑陛下不会接吻还理直气壮。”
“朕说了,下次重来。”他把手收回去,搁在膝上,手指头动了动,像是还想拍我一下,最后没拍。“你膝盖那个淤青,等会儿药酒来了自己揉。朕不帮你。”
“臣没说要陛下帮。”
“朕说的是赵绫。”
“……赵绫不帮我,我自己揉。”
他满意了,闭上眼,靠在墙上,不说话了。窗外的鸟终于飞走了,竹子在风里晃,沙沙的,一声接一声。内侍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,送了面和药酒进来,搁在案上就退出去了。赵绫睁开眼,把面端过来,推到我面前。面汤是清的,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,没什么油水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我接过筷子,低头吃面。面煮得有点烂,没什么味道,但饿了一中午,吃什么都香。赵绫坐在旁边看着我吃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方才在慈宁宫说,心里只有朕。这话要是传到外头去,明天御史的折子能把御书房埋了。”
“那陛下怎么办?”
“压着。”他说,“还能怎么办。压不住就让他们骂。骂够了就消停了。反正朕的名声早就坏了,再坏一点也无所谓。”
他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可我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攥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他不是无所谓。他在意。他在意的是我,不是他自己的名声。
我放下筷子。“赵绫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谢谢你没拦我。”
他没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把我吃剩的半碗面端过去,三两口吃完了。然后把碗搁回案上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动作粗得很,一点都不像皇帝。
“药酒。”他朝案上努了努嘴,“自己揉。朕出去透透气。”
他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停,背对着我说了一句:“明日巳时来。别迟到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我坐在矮榻上,把药酒拿过来,拧开盖子,一股冲鼻子的酒味散出来。我撩起官服下摆,往膝盖上倒了些药酒,用手掌揉。揉的时候疼得龇牙,但揉开了就热乎乎的,好受多了。
窗外赵绫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他站在廊下,背着手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我一边揉膝盖一边看着那个影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动了一下,大概是打了个哈欠,然后影子就消失了。
我把药酒盖好,搁回案上,端起空碗送到门外给内侍。回来坐在矮榻上,哪儿也没去。御书房里暗下来了,我就点了灯。灯亮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案角压着一张纸条,是他的笔迹,写了两个字——“重来。”
我笑了一声,把纸条折起来,揣进袖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