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0、第十章 稚童无心破僵局，旧醋新酸蚀君心
御 ...
-
御书房那场吻之后，我和赵绫之间有了些变化。
不大，也不小。最大的变化是他不再端着“陛下”的架子了，或者说，端不太住了。批折子的时候他把脚从靴子里伸出来，脚尖碰碰我的小腿，没什么话，就碰一下，又收回去。用膳的时候他吃两口就推过来，说“太淡，你尝尝”，我尝了，跟平时一个味道。晚上留宿，他不再等我先躺下，而是自己先钻进去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眼睛看着我，等我吹灯。
这些事都不大。可他做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，以前他做了什么都不看，现在他做了要看我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，就是看。看了才安心。
赵伊再出现在御书房，是半个月之后的事。
她瘦了些，下巴尖了。穿一件素净的月白襦裙，头上只别了根白玉兰簪子，没戴步摇。手里捧着一卷《贞观政要》，进门先叫了声“皇兄”，又叫了声“张大人”，然后在靠窗的小几旁坐下来，翻书。翻得很安静，一页一页的，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，手指在书页边上折个角做记号。
赵绫在批折子。我在磨墨。殿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，跟寻常的午后没什么两样。
过了大半个时辰，赵伊站起来，走到书案旁边。她手里多了一碟荔枝，岭南贡来的，壳红得发亮。她在我手边放下碟子，指尖沾着一点剥壳时留下的汁水。
“张大人研墨辛苦了，”她说，“这荔枝甜，我剥了几个，你尝尝。”
她说完就退回小几旁坐下了，继续翻书，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件平常事。可赵绫的笔停了。笔尖停在奏章上，朱砂洇开，红了一团。他没有立刻动，盯着那团红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把笔搁下。
“伊儿，”他说，“哪儿来的荔枝？”
“母后给的。儿臣想着皇兄这里没有，就带了些来。”
“给朕的？”
“给皇兄和……张大人。”赵伊说这话时眼睛没有抬，看着书页，手指在页边折角的地方按了按。
赵绫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枚。他剥壳的动作很慢，指甲掐进红壳里，汁水顺着手腕淌下来，他也没擦。剥完了，他没吃，把荔枝肉搁在碟子边上。然后他伸手，捏住了我的手腕。
“你吃了吗？”他问，声音很平。
“臣没有。”
“朕问的不是这个。”他手指在我腕骨上紧了紧，不疼，但走不脱，“朕问你，你知道这碟荔枝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我看着他。他眼里没什么波澜，可捏着我手腕的指头在一下一下地收紧又松开。赵伊在小几那边翻了一页书，翻得比平时慢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
“你该知道。”他松开手，把那枚剥好的荔枝拿起来，塞进自己嘴里。嚼完了，咽了，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和手腕上的汁水。然后他转向赵伊。“伊儿，你替朕剥的？”
赵伊抬起头来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“儿臣剥了四枚。皇兄一枚，张大人一枚，剩下两枚留给珥儿。”
她把话答得齐整。四枚荔枝，皇帝一枚，我上一枚，珥儿两枚。谁都照顾到了，谁都不吃亏。可这“齐整”本身就是问题——若是单纯给皇兄送荔枝，用得着算得这么清楚？
赵绫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“你去看过珥儿了？”
“昨日去的。珥儿在学写字，写得歪歪扭扭的，但很认真。太妃娘娘说她最近爱看书了。”
“看什么书？”
“《千字文》。她认字不多，我给她念了两页。”
赵绫嗯了一声，没再问。他拿起笔，蘸了朱砂，继续批折子。笔尖落在纸上，沙沙的。赵伊也低下头继续翻书。殿里又安静了。那碟荔枝搁在书案角上，红壳的剥了几枚，剩下几枚没动。汁水在碟底汇成一小滩，亮晶晶的。
我继续磨墨。墨锭在砚台上转，一圈，两圈。赵绫批完一本折子，伸手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“吃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低头看折子，没看我。“吃了。再放要坏了。”
我拿了那枚他剥好的，放进嘴里。荔枝是温的，甜得很正，没有什么酸头。核小，肉厚，是顶好的贡品。我咽下去的时候，赵绫翻了一页折子，什么都没说。
赵伊合上书，站起来。“皇兄，儿臣先回去了。珥儿说今日要给我看她新写的字，去晚了她要闹。”
“去吧。”赵绫没抬头。
她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这次她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目光落在我手边的碟子上，停了一瞬。然后她推门出去了。门合上后，赵绫搁下笔，靠回椅背，看着我。
“那碟子，扔了。”
“还有好几枚。”
“扔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。
我站起来，端起碟子走到门口递给内侍，说拿下去。内侍捧着碟子走了，红壳荔枝在碟子里晃了一下。我走回来坐下，赵绫还在看我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我嘴角沾的一点荔枝汁擦了，指腹蹭过我的下唇，蹭完了没收回，搁在我下巴上。
“朕不喜欢她给你剥荔枝。”他说。
“臣没要她剥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他收回手，重新拿起笔，翻了一本新折子，“所以朕没生气。”
他低下头批折子。笔走得很稳，朱砂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字。窗外暮色渐渐漫进来，把他的侧脸映得暖黄。我看着他的笔尖，看了一会儿，低头继续磨墨。墨汁已经够浓了，但我还在磨，一圈一圈的，没什么目的。
第二天早上我去张太妃宫里送东西，在廊下碰见了赵珥。她蹲在地上看蚂蚁，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，碎屑掉在地上，蚂蚁排着队来搬。我经过时她抬起头来，一张小脸白净净的，眼睛很圆。
“张大人。”她叫我，声音软软的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
她站起来，把手里的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我。“你吃。”
“臣不饿。”
“那你拿着。”她把半块糕塞进我手里，又蹲下去看蚂蚁了。她的裙子拖在地上，裙边沾了土，她也不管。我站在廊下，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，糕还带着她的体温。远处赵伊从殿里走出来，看见我，脚步慢了半拍，然后走过来，在廊柱旁边站定了。
“张大人。”她叫我，语气很平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
“昨日那荔枝，”她开口，看了看我手里那半块桂花糕，“皇兄让你扔了？”
“是。”
她笑了一声，很短，没什么温度。“我猜也是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赵珥，蹲下来替她拍了拍裙边上的土，“珥儿，回去了。太妃娘娘叫你。”
赵珥站起来，拉着她的手。赵伊牵着她往殿里走，走了几步回过头来。她看着我手里的桂花糕，那眼神有点复杂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点了下头，转身进去了。
我把半块桂花糕揣进袖子里，往回走。走到御书房门口时，赵绫正站在廊下，背着手看天上的云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没回头。
“去哪儿了？”
“张太妃宫里。太后让臣送两匹缎子过去。”
“碰见谁了？”
我顿了一下。“公主殿下和珥公主。”
“嗯。”他转过身来，目光扫过我的袖子，停了一瞬。袖口上沾了一点桂花糕的油，透出来一小片深色。他没问，只是伸手把那点油渍往里掖了掖，掖完了在我袖子上按了一下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，“折子堆半天了。”
我跟着他进了御书房。书案上果然摞了一摞折子，比平时还高。他在案后坐下，指了指旁边。“磨墨。”
我拿起墨锭，在砚台上转了一圈。窗外有鸟在叫，天很蓝，云很白。赵绫翻开第一本折子，蘸了朱砂，开始批。笔尖沙沙的，跟平时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