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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 选驸马金殿指孤臣,抗凤诏御前碎玉簪
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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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,赵绫正在批一份江南水患的折子。
内侍跪在地上,声音抖得厉害:“陛下……太后娘娘下了懿旨,要为公主殿下选驸马。公主殿下亲自拟了名单,只……只有一个名字。”
赵绫的笔尖停在纸上。朱砂洇开,红了一团。他没有抬头,问:“谁?”
“张……张伶玉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我站在书案旁边,手里还捧着墨锭,墨汁沿着砚台边淌下来一小道,我没发觉。选驸马是大事,历来由太后和礼部议定,公主本人从无插嘴的份。赵伊不光插了嘴,还只写了一个名字。这不是选驸马,是逼宫。
赵绫放下笔,拿起帕子擦手。他擦得很慢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,帕子角上的朱砂越洇越大。擦完了,他把帕子丢在案角,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你想去吗?”他问。
我跪下来。膝盖磕在金砖上,疼得发麻。“臣生是陛下的人,死是陛下的鬼。公主殿下厚爱,臣万死不敢受。”
“万死不敢受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嘴角动了一下,没什么笑意,“你这话说得漂亮。可你知不知道,你若不去,明天满朝文武就会说朕棒打鸳鸯,说朕连亲妹妹的幸福都要夺。太后会怎么想?她会觉得朕为了一个臣子,连手足之情都不顾了。”
“臣有罪。”
“你没罪。”他蹲下来,捏住我的下巴,让我抬头看他。他的手指很凉,眼神很沉,“有罪的是朕。朕三年前在金殿上多看了你一眼,今天就得拿整个朝堂来还。”
他松开手,站起来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。“传旨,明日午时,慈宁宫选驸马。朕亲自去。”
第二天午时,慈宁宫。
殿里布置得比平时热闹,廊下挂了红绸,窗上贴了双喜。太后坐在主位上,穿一件绛紫色缎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只在嘴角,没到眼睛里。赵伊坐在她旁边,一身正红宫装,领口袖口绣满了金线凤凰,头上戴着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,压得她脖子微微前倾。她坐得很直,手搁在膝上,指关节攥得发白。
我和赵绫进殿时,所有人都看过来。赵绫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冕旒垂下来,把他的脸遮了一半。我跟在他身后半步,官服的领口今天特别紧,勒得我有些喘不上气。
“皇帝来了。”太后开口,声音跟平时一样温温的,“坐吧。伊儿等了半天了。”
赵绫在太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我站在他椅子侧后方,没有坐。殿里还坐着几位宗室长辈和礼部的人,都低着头喝茶,谁也不先开口。
太后看了我一眼,笑着说:“张卿家也坐。”
“臣站着便可。”
太后没再让。她转向赵绫,语气轻描淡写:“伊儿这孩子,前日忽然跑来找哀家,说非张伶玉不嫁。哀家劝了她一天一夜,她不听。说张卿家才学好人品好,又是皇帝亲自点的状元,亲上加亲。皇帝觉得呢?”
她把“亲上加亲”四个字咬得恰到好处。赵绫若答应,是成全妹妹;若不答应,就是不顾亲情。太后在逼他做选择,而且是在宗室长辈面前逼。
赵绫端起茶盏,没喝,只是捏着杯盖刮了刮茶沫。“母后说得是。张卿家确实是个好的。”
太后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层。
“不过,”赵绫把茶盏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一声脆响,“选驸马是大事,总得问问张卿家自己的意思。强扭的瓜不甜,这个道理母后比儿臣懂。”
太后没接话,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。赵伊在旁边坐不住了,站起来,走到殿中央,对着赵绫行了个大礼。
“皇兄,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儿臣选张伶玉,不是闹着玩的。三年前金殿上儿臣就说过,这人儿臣喜欢。儿臣等了三年,不想再等了。皇兄若是心疼儿臣,就成全儿臣。皇兄若是不肯——”
她抬起头来,眼眶红了,但没掉泪。“皇兄若是不肯,儿臣也不怨。只是儿臣想听张伶玉自己说一句。他若说个‘不’字,儿臣从此死了这条心。”
她把球踢给了我。当着所有人的面。她不再跟赵绫吵,也不再拿太后压人,她直接问我。她要我亲口拒绝,要所有人听见,要赵绫没法替我挡。这比之前所有的招数都狠。
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,落在我身上。有好奇的,有同情的,也有等着看好戏的。
赵绫没有回头看我。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,指节泛白,但没有动。他不能动。他若此刻开口,就是坐实了“兄妹争一臣”的丑闻。他只能等我自己说。
我从赵绫椅子后面走出来,走到殿中央,对着太后和赵绫行了个大礼。直起身来,我先看了赵伊一眼。她眼眶里的红是真的,嘴唇在抖,手指攥着裙角。她确实等了三年。她确实喜欢我——或者说,喜欢她想象中的我。可这份“喜欢”从一开始就不是冲我来的,是冲赵绫来的。她要的从来都是我身后那个人。
“公主殿下,”我开口,声音稳的,殿里每个人应该都听得见,“臣不能娶公主。”
赵伊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因为臣心里有人了。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风铃的响。太后的手搁在茶盏盖上,停住了。礼部的人把茶杯端在半空,忘了喝。
“谁?”赵伊问。
我没有答她。我转过身,面对着赵绫。他坐在那里,茶盏搁在手边,杯盖歪了。他看着我,眼神很深,深得像一口冬天的井,表面结了冰,底下是什么看不清。殿里的所有人都看着我们。宗室长辈、礼部官员、宫女太监,几十双眼睛钉在我背上。我知道我说出来会是什么后果。可我更知道,我若不说,今天走出这个殿门,赵绫跟赵伊之间就永远埋了一根刺。那根刺早晚会烂,会化脓,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去。
“陛下,”我开口,声音不高,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臣心里的人,是陛下。”
殿里炸开了锅。
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有人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,啪的一声脆响。礼部那位老尚书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张着嘴,脸涨得通红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宗室长辈们面面相觑,有几个年纪大的,脸色已经铁青了。
太后没有动。她坐在那里,端着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看着赵绫,眼神里有东西沉了下去。
赵伊站在殿中央,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她看着我,又看着赵绫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然后她笑了一声,很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掉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好。”
她转过身,对着太后行了个礼,然后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。这次她没有回头,声音从门槛外面飘进来:“皇兄,你赢了。”
她走了。裙摆扫过门槛,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。
殿里的议论声嗡嗡的,像一窝被捅了的蜂。太后终于开口了,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下来:“都散了吧。哀家累了。”
宗室和礼部的人鱼贯退出去。有人走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是看一个死人。我没动。殿里很快只剩下三个人——太后、赵绫、我。
太后从主位上站起来,走下台阶,走到赵绫面前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,替他把歪了的冕旒扶正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。
“皇帝,”她说,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脚步不急不缓,背挺得很直。殿门在她身后合上,光线暗了一截。
赵绫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动。他的茶盏还搁在手边,杯盖歪着,茶早就凉透了。我站在殿中央,腿有些发软,方才说那番话时没有抖,现在反倒抖起来了。
“过来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我走过去。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,把我拽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我。他的眼眶有点红,但没有泪。他从来不哭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说。
“臣没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的那句话,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?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太后不会放过你?满朝文武也不会放过你?”
“臣知道。”
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指收紧了,紧得发疼。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一声,很短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不太好听。
“张伶玉,”他说,“你胆子也太大了。”
“臣胆子一直很大。”我低头看着他,“陛下第一天见到臣的时候,臣就抬头看您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那声笑变了,变得没那么难听了。他松开我的手腕,站起来,伸手把我领口理了理——今天这件官服领口确实紧,勒得难受,他这么一理反倒松快了些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往殿外走。我跟上去。
出了慈宁宫,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宫道上空空荡荡的,连个内侍都看不见,大概都被打发走了。他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龙袍下摆扫过石板,发出轻轻的窸窣声。我跟在他身后半步,跟平时一样。
走了一段路,他忽然开口:“你方才说‘心里有人了’,什么时候有的?”
“殿试那天。”
“那天你连朕的脸都没看清。”
“看清楚了。”我说,“陛下低头看臣的时候,臣看见了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前面是御书房的方向,门开着,有内侍在廊下候着。他推门进去,我跟进去。他把冕旒摘了搁在案上,坐下来,拿起那本没批完的江南水患折子,翻开。笔架上搁着那支朱笔,笔尖上的朱砂已经干了。
“磨墨。”他说。
我走过去,拿起墨锭,在砚台上慢慢磨。墨汁转着圈,越磨越黑。他批了两本折子,忽然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:“那本江南水患的折子,你看了没有?”
“看了一半。”
“有什么想法?”
“堤要修,但光修堤不够。下游要挖淤,不然三年后还得淹。”
他停笔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东西,跟平时不一样。很淡,但确实是暖的。“明日写个条陈上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。窗外阳光照着廊下的栏杆,把木纹照得一条一条的。有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壶热茶,又退出去。我磨墨的手酸了,换了只手,继续磨。他批完一本折子,翻到下一本,忽然又开口。
“赵伊那边,明日你写封信给她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就说——皇兄让你好好读书,别老想着找伴读。”
他说完就笑了,笑得很轻,像是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刻薄。我没笑,但心里松了一块。他还能开玩笑,说明天没塌下来。至少今天没塌。
傍晚的时候,御膳房送了汤来。两碗,一碗参汤,一碗莲子羹。他把参汤推到我面前,自己端了莲子羹。我喝了一口,苦得很,皱了皱眉。他看见了,把自己那碗莲子羹推过来。
“换。”
我没推辞,把参汤推过去,端了莲子羹。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,也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,喝完了。窗外的天暗下去,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搁下碗,拿起笔,继续批折子。我坐在旁边整理他批过的,按轻重缓急分好,摞齐。更漏一滴一滴地响,他偶尔咳一声,用袖子掩一下嘴。我假装没看见袖口上那点淡淡的红。
四更天的时候,他收笔,揉眉心。我把案上的折子收进匣子里,按日归档。他站起来往里间走,走到一半停了停。
“今晚别回值房了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他进去了,门没关。我把最后一本折子归好位,吹了灯,跟进去。他已经躺下了,背对着外面。我躺到他旁边,没碰他。过了一会儿,他翻过身来,手臂搭在我腰上,掌心贴着我侧腰。热的。
“伶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以后不用再说了。朕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