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榜题名之我被皇室兄妹一同看上》不见无颜

7、第七章 金殿初逢双凤目，一眼误尽此生身 更漏声

　　更漏声滴答滴答地响，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
　　赵绫枕在我膝上睡着了。他的手指还勾着我的衣带，没松。烛火剩一豆，他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，眉骨上那道旧疤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。我低头看他，手搭在他头发上，没动。更漏声一下一下的，让我想起三年前殿试那天。

　　那天的更漏声，也是这样响。

　　三年前，奉天殿。

　　三百个贡士站成三排，我从头到尾都在中间偏后的位置。穿的是唯一一件没补丁的青布直裰，洗得发白，袖口磨了毛边。奉天殿太大，殿顶高得看不清藻井的纹样，只看见一片暗沉沉的金色。金砖地很凉，隔着薄底靴也能感觉到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。有人忍不住动了动脚，马上被旁边的同年用胳膊肘捅了一下。

　　试卷发下来，我扫了一遍题目，开始写。笔是旧笔，笔尖有点秃，写出来的字不算好看，但清楚。松烟墨是新研的，味道很冲，盖过了殿里原本的龙涎香。

　　写到一半，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很轻，但不是太监的软底鞋。是绣鞋踩在金砖上，笃笃笃的。

　　“皇兄，这就是今年的贡士们呀？”

　　所有人都停笔了。我不敢抬头，只能用眼角余光看。一抹鹅黄从殿侧飘进来，裙摆扫过金砖，带起一阵合欢花的甜香。那香太浓，一下子把殿里的墨味压下去了。

　　“伊儿。”龙椅上传来一个声音，低低的，带着点沙哑，“回去。”

　　“我就看看嘛。”公主的声音又脆又亮，在肃穆的奉天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她停在第一排前面，歪着头看那些贡士的卷子。“皇兄，你说今年谁会点状元？”

　　赵绫没理她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窗纸的沙沙声。我手心出了汗，笔杆在手里滑了一下，墨汁滴在卷子上，洇开一个黑点。我连忙拿袖子去擦，越擦越脏。旁边的同年看了我一眼，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那个穿青衣裳的。”公主的声音忽然响了。

　　我心里一凉。

　　“你怎么低着头呀？”她走到我面前，站定了。合欢花的甜香盖过来，我看见了她的鞋尖，鹅黄色缎面，绣着金线蝴蝶。“抬起头来。”

　　我没动。殿试之上直视天颜是死罪，何况公主在前。

　　“朕让你抬头。”

　　这一次说话的换了人。那道声音从上面传下来，不重，但殿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我慢慢抬起头来。

　　先看见龙椅上的一个人。

　　赵绫坐在那里，穿着全套冕服，十二旒白玉珠帘垂在面前，把他的脸割成一条一条的。我看不太清他的眉眼，只觉得白，下巴尖，嘴唇薄，嘴唇上没什么血色。他没靠在扶手上，而是微微前倾着身体，一只手搭在膝上，另一只手捏着一份折子，不知道在看折子还是在看我。

　　那一瞬间我看清了。他眼下有青痕，很重，像是很久没睡。眉间有一道竖纹，是经常皱眉留下的。他看着我的样子，像是在看一份刚递上来的、还没批的折子。里面是好奇，但更多的是审视——又好像不只是审视。

　　“张伶玉。”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，声音被玉珠帘子挡了一下，听起来闷闷的，“衢州人？”

　　“回陛下，臣是衢州人。”我低下头，额头贴地。

　　“卷子写的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回陛下，写的河工。”

　　他没再问。殿里又安静了。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我后脑勺上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只手压在那里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。

　　“继续写。”

　　我重新拿起笔。笔杆上全是汗，握不住。公主还没走，站在我旁边，低头看我的卷子。合欢花香一阵一阵地扑过来。

　　“写得不错。”她小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世故，“比前头那个强。”

　　然后她笑了笑，笑得很脆，转身走了。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殿门外面，合欢花香慢慢散开了。殿里重新只剩下墨味和龙涎香。

　　我没敢再抬头。但我知道赵绫还看着我。他看得很久，久到旁边的老太监都站不住了，端着茶盏在袖子里偷偷挪了挪脚。后来他终于移开了目光，说了句“赐茶”，殿里的气氛才松了下来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回到会馆，同年的李兄问我殿上怎么回事。我说了。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公主夸你，不是好事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那你还……”

　　“我没抬头。是陛下让我抬头的。”

　　李兄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很复杂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。

　　放榜那天，我排在第一。有人来报喜，我坐在屋里没动。李兄跑进来，拍了我一巴掌，说：“发了发了！”我没笑，看着窗外的树发呆。那棵树是槐树，春天刚发的芽，嫩绿嫩绿的。我想起赵绫在殿上叫我名字时的那个声音，还有他看着我的眼神。那个眼神里，有一样东西我当时读懂了，但不敢承认。

　　金銮殿传胪那天，赵绫没来。听说是病了，太后代他受礼。我跪在丹墀上，听内侍唱名，磕头，起身。然后退出去。从头到尾没看见他。

　　我松了口气。

　　晚上回到值房，内侍忽然来传话，说陛下召见。我跟过去，在御书房外站了很久。门开着，他坐在案后看折子，没抬头。我跪了，他也没叫起。过了半个时辰，他才开口：“你怕朕？”

　　“臣敬畏陛下。”

　　“敬畏。”他笑了一声，很淡。“你抬头。”

　　我抬起头。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，跟殿试那天一样的眼神，只是更重了。他把手里的朱笔搁下来，站起来，绕过书案，走到我面前。他低头看着我跪在地上，站了很久。他的手伸出来，在我头顶停了一瞬，然后收回去，背在身后。
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

　　我站起来。他离我很近，药味混着墨味，很浓。他看了我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那天在殿上，你为什么低头？”

　　“殿试规矩，臣不敢直视天颜。”

　　“伊儿让你抬头你不抬，朕让你抬你就抬。”他说，语气没有什么起伏，“你的规矩，是分人的？”

　　我没答。他也没追问。他就那么站着看我，像在等什么。窗外有风吹竹子的声音，沙沙沙的，不间断。过了很久，他把手伸出来，碰了一下我官服的领口。指尖擦过我的脖子，凉的，一触就收了回去。

　　“下去吧。”他说，“明日来御书房。”

　　我行礼退出去。走到门外时，他在里面说了一句：“领口歪了。”

　　我低头看。领口是正的。没歪。

　　我站在廊下，夜风吹过来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。

　　我从回忆里回神时，发现赵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。他没睁眼，手指还勾着我的衣带，只是呼吸变了，轻了，也浅了。

　　“想什么呢？”他问，嗓子哑。

　　“三年前。”

　　“殿试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他睁开眼，仰头看着我。烛火已经灭了，天边透着一点灰白，他的眼睛在暗光里看着很黑。他看了我一会儿，松开我的衣带，把手收回去，翻了个身，平躺着，看着帐顶。

　　“那天你卷子上的墨点，是伊儿吓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后来那一块黑，是你袖子擦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他沉默了一会儿。帐顶上的暗龙纹在晨光里慢慢显出来，一条一条的，张牙舞爪。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下巴。

　　“朕那天本来不想去。”他说，“折子堆了那么高，母后说殿试有规矩，皇帝必须到。朕去了，坐在上面，看底下三百个人埋头写字。每个人都长一样，青布袍子，秃笔，弓着背。朕困得很，想回去。”

　　他停了一下。窗外有鸟叫了，很脆，一声两声，然后停了。

　　“后来伊儿进来了。朕烦得很，想让人把她轰出去。可她走到一半停下来，说了一句什么。朕没听清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”

　　他侧过头来看着我。“你抬头的那个样子，朕到现在还记得。你脸都白了，手在抖，可眼睛没抖。”

　　他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碰了碰我的脸，指尖划过我的眉骨。

　　“后来母后说，朕那天回去之后，批了通宵的折子。她不知道朕为什么，朕也没说。”

　　他把手收回去，重新看着帐顶。

　　“朕以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那天知道了。”

　　外面的更鼓敲完最后一下。天亮了。窗纸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，落在他脸上，照出他眼下那圈青痕，和唇上那道很淡的竖纹。他闭上眼，呼吸慢慢沉下去。我没有动，坐在那里，看着他。直到内侍在门外轻轻地敲了三下，他才睁开眼，坐起来。

　　“更衣。”他说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。

　　我起身帮他拿衣裳。他站着让我给他系中衣的带子，低头看我。我系到一半，他忽然开口：“伶玉。”

　　“臣在。”

　　“那天你其实可以一直低着头的。”他说，“朕让你抬，你也可以装没听见。三百个人，朕未必一个个追究。”

　　“臣知道。”

　　“那为什么抬了？”

　　我把带子系好，退后半步。他站在晨光里，中衣雪白，领口敞着，露出瘦白的锁骨。他看着我，眼神很静。

　　“因为臣想知道，能让公主那样说话的人，长什么样。”我说。

　　他看着我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算不算笑。他伸手把中衣领子拢了拢，遮住锁骨。

　　“知道了？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他没再问。内侍推门进来送热水，他把脸浸进铜盆里，很久才抬起来。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，落在中衣前襟上。他随手拿巾子擦了，坐到案前开始看折子。从头到尾没再看我。

　　我站在旁边替他磨墨。墨锭在砚台上打转，一圈一圈的。窗外天光大亮，有内侍在扫廊下的落叶，扫帚扫过金砖的声音，沙沙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