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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 公主夜闯御书房,残茶冷盏试君心
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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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鼓敲过三下的时候,赵绫停了笔。
朱砂锭搁在砚台边上,滚了半圈,停住了。他右手捏着那锭朱砂,左手按在折子上,眼睛看着殿门的方向。我没听见什么动静,但过了一会儿,殿外果然有内侍压着嗓子说话。
“陛下,公主殿下求见。”
赵绫把那锭朱砂放回砚台里,拿起帕子擦手。他擦得很慢,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擦,朱砂染红的帕子角越擦越大。我把磨好的墨搁下,退到书案旁边站着。
赵伊是推门进来的。她没等通传,门一开就进来了,身后跟着个拦不住的小内侍,脸都急白了。她今天没穿宫装,只着一件月白的寝衣,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,头发散着,只拿一根银簪别了。她手里攥着个锦盒,指节发白。
赵绫看了那小内侍一眼。“下去。”
小内侍连滚带爬地出去了。殿门合上,赵伊站在书案前,胸口起伏得很厉害。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赵绫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坐。”赵绫说。
她没坐。她把锦盒往案上一放,盖子没盖严,滑开了。里面是一枚玉佩,羊脂白玉,雕着缠枝莲,绳子打了结,结头处磨得发毛。这玉佩我见过,去年太后寿辰,赵伊戴着它在慈宁宫进进出出,逢人就说“母后给我的”。
“还给你。”她说,声音哑得不像她。
赵绫没看玉佩,看着她。“还什么?”
“还你。”赵伊重复了一遍,手指还按在盒沿上,指尖微微发颤,“母后给我的东西,我拿它换张伶玉。”
殿里很安静。烛芯爆了一下,灯花落下来,砸在烛台上,很快就灭了。赵绫靠回椅背,双手搭在扶手上,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什么表情。
“换?”他开口,语气很平。
“琼林宴上他说《诗经》‘思无邪’,我回去想了三天。”赵伊的声音越说越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想明白了。他不是玩物,他是个人。我想让他给我讲书,就是讲书。我不闹了。皇兄把他借我,我拿玉佩换。”
她把“借”字说得很重,像是在提醒赵绫,也在提醒自己。可她说“三天”的时候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很快又收住了。她撒谎了。她想了三天是真的,但“只讲书”是假的。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。
赵绫伸手把那枚玉佩从盒里拿出来,翻了个面。背面刻着四个小字,是太后的笔迹——“惜福惜身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玉佩搁在案上,推回她面前。
“母后给你这玉佩的时候,我在场。”他说,“她跟你说,惜福惜身,是什么意思?”
“让我别贪心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赵伊不说话了。她的手指从盒沿上松开了,垂在身侧,指甲在裙缝里抠了抠。
“还有,”赵绫替她说下去,“让你别跟朕抢东西。”
赵伊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她猛地抬起头来,眼眶红了,但没掉泪。“我没抢!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。皇兄你天天在御书房,我一个人在宫里,连个能接我话的人都没有。那些宫女太监,我说什么他们都点头,没意思。张伶玉他不一样,他敢驳我。琼林宴上他驳我的时候,我气得要命,可回去想想,他说得对。他说《诗经》‘思无邪’,我就去翻《诗经》了,翻了三遍,发现他说得就是比那些老学士好。”
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说到最后嗓子都劈了。她停下来喘气,胸口还在起伏,眼睛直直地看着赵绫,那眼神里有赌气,有委屈,还有一种很具体的东西——她真的翻了三遍《诗经》。她书案上那本《诗经》,我上次路过她宫门口时看见过,摊开着,页脚折了一角,是“关雎”那一页。
赵绫听完了,没有说话。他拿起案上那枚玉佩,在手里转了半圈。玉佩撞在桌角上,叮的一声,很轻。
“你翻了三遍《诗经》,”他说,“那你告诉朕,‘关雎’最后一句是什么?”
赵伊愣了一下。“……钟鼓乐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敲钟打鼓让她高兴。”
“让谁高兴?”
赵伊不说话了。她盯着赵绫手里的玉佩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赵绫把玉佩放回她手心里,合上她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合。
“你回去再翻一遍。翻明白了,再来找朕。”他说,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,“张伶玉不是玉佩,不能换。你要人说话,朕明日让翰林院给你派个女先生。你要读书,朕让人把御书房的副本抄一套给你送过去。但张伶玉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你想明白了再来。”
赵伊攥着玉佩,攥了很久。她的手指在赵绫掌心里慢慢收紧,指甲抵着他的掌心,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。然后她把手抽回来,玉佩被她攥得发热,玉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汗。
“皇兄,”她说,声音比方才稳了些,但还是哑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懂事?”
赵绫没有立刻答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把她散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像以前做过很多次。赵伊的耳尖红了一下,别过头去。
“你懂事的,”赵绫说,“就是太急。”
赵伊咬着唇,没接话。她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,拇指在玉面上来回蹭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笑了一声,很短,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
“那个女先生,我要年轻点的。”她说,声音里头还带着点鼻音,“老的太啰嗦。”
赵绫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行。”
“《诗经》的副本,我要带批注的。御书房那套不是有皇兄的批注吗?我要那个。”
“那个不给。另抄一套,让张伶玉给你写批注。”
赵伊看了我一眼。这一眼跟以前都不一样。以前她看我是看一件东西,看一件她想要的东西;现在她看我还是看东西,但已经知道这东西不是她的了。她看了我几息,转过头去,把玉佩揣进怀里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张伶玉,你写批注的时候认真点,别糊弄我。”
我躬身应了。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:“皇兄,你记得吃夜宵。方才进来的时候,案上那碗面都凉透了。”
她推门出去了。门扇合上,夜风灌进来一小股,很快又被殿里的暖意吞没了。赵绫坐在原处没动,目光落在案角那碗面上。面是晚膳时御膳房送来的,他没吃几口就搁下了,汤已经凝了一层薄油。
我走过去,想把碗端走。他抬手止住了我。
“放着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推开了一扇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晃,他的影子也跟着晃。他站在窗前往外看,外面黑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远处宫墙上亮着几盏巡夜的灯,像几点没睡着的眼睛。
“她小时候不这样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在跟我说话,又像在自言自语,“先帝不喜欢我,母后也不怎么管我。只有她,成天跟在我后面,我走哪儿她跟哪儿。有一回我发热,太医院的人说怕是不好了,她就坐在我床边,念《诗经》给我听。念错了好几个字,她自己不知道,我烧得迷迷糊糊的,也没力气纠正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风吹进来,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,他没有管。“后来她长大了,开始管我要东西。今天要这个,明天要那个。我都给。给了她就高兴,不给她就哭。我那时候想,给吧,反正我有的也不多,能给她一样是一样。”
他关上窗,转过身来看着我。烛光映着他的脸,把他眼下的青痕照得很清楚。“可现在她要的东西不一样了。她不是要东西,她是要人。朕给不了了。”
我站在书案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手的帕子,朱砂染红了一角,干了之后发硬,硌在手心里。我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是在问我意见,他是在跟自己说话。这种时候,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他走回书案前,端起那碗凉透的面,用筷子挑了一筷子,面坨了,挑起来又掉回去。他把筷子搁下,把碗推远了一点。
“明日让御膳房换个汤,”他说,“别做面了。”
我应了一声。他坐下来,重新拿起朱笔,翻开一本折子。笔尖落在纸面上,发出沙沙的响。我退回到矮榻边坐下,把帕子叠好搁在膝上。
他批了两本折子,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“方才她看你的那一眼,你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看懂了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公主殿下……放弃了。”
赵绫停笔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赞赏,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,只是有点累。“她没放弃。”他说,“她是换了个法子。以前她要东西,现在她要‘懂事’。你觉得她方才那样,是真懂事了吗?”
我没接话。
“她回去会哭一宿,明天起来接着想别的法子。”赵绫低下头继续批折子,笔走得不快,但没停,“这宫里的人,没有一个是真的会放弃的。包括朕。”
他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了。御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烛火偶尔爆一下的轻响。我坐在矮榻上,把那块硬了的帕子翻来覆去地叠。叠成方的,又展开,再叠成三角。帕子上的朱砂硌着手指,红得发暗。
我想起赵伊方才出门时的背影。她瘦,月白的寝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走路时肩胛骨在衣料下凸出来,跟她哥一个样。她说“皇兄你记得吃夜宵”的时候,声音里那点鼻音,跟她平时说话完全不同。那点鼻音是真的。
可赵绫说得也对。她回去会哭一宿,明天起来接着想别的法子。她不会放弃。赵绫也不会。这两个人是一个藤上结的瓜,骨子里一模一样。
更鼓又响了。四更了。赵绫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。他今天比平时收得早,大概是累了。他站起来,往里间走,走了两步,回头看我。
“还坐着干什么?”
“臣这就回值房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“外面冷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然后就转身进了里间。门没关。
我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帕子放在矮榻上,跟着走进了里间。他已经躺下了,背对着外面,被子拉到肩膀。我在他旁边躺下,没碰他。过了一会儿,他翻了个身,手臂搭过来,压在我腰上。重量很实,掌心温热。
“那碗面,”他闭着眼说,“其实我没吃几口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明天换汤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