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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琼林宴残酒藏刀锋,兄妹争棋局定江山 御书房 ...


  •   御书房的烛火点到三更,赵绫才搁下笔。

      他揉眉心时蹭了一手朱砂,鼻梁上留了一道红印子,自己不知道。我看见了,没敢说,只是把案角的湿巾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他没接,靠回椅背上,闭着眼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
      “明日琼林宴,”他说,“伊儿要去。”

      我正整理散落的奏章,手上一顿。赵绫没睁眼,但像是看见了我的反应。他补了一句:“她跟母后说的,母后点了头。朕不好驳。”

      我继续整理奏章。“臣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什么了?”他睁开眼,转过头看我,目光沉沉的,“她要去做什么,你知道吗?”

      “看新科进士。”我低着头,把一份折子对齐,搁在案角,“公主殿下对臣说过,想找个人解闷。”

      “解闷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没什么起伏,然后撑着扶手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我跪坐着,仰头看他,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遮在一片暗影里。“张伶玉,明日不管她说什么,你看着朕。”

      “臣一直在看陛下。”

      “明日不一样。”他弯下腰,伸手把我手里那份折子抽走,丢到案上。他离得很近,药味和墨味混在一起,扑在我脸上。“明日满朝文武都在看。她说什么,你怎么答,都是给所有人看的。你答错一个字,朕就算想护你,也护不住。”

      “那臣不答。”

      “不答也是答。”他直起身,往内室走,走到一半停了一步,没回头,“明日的衣裳,朕让人备好了,搁在屏风后头。你那身旧官服,领口都磨白了。”

      他进了内室,门没关。我坐在原处,把折子理完,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去看屏风后面。果然挂着一身新官服,绯色的,料子细密,领口袖口都妥帖。旁边还搁着一双新靴,底子是新的,没沾过泥。

      我看了很久,然后把衣裳取下来,抱在怀里,往值房走。夜风很凉,宫道上没人。新官服的料子贴着手心,凉滑凉滑的。我走得很快,快到值房时又放慢了步子。门口挂着灯笼,有人替我留了门。我推门进去,把衣裳挂在床头。躺下之后,盯着那抹绯色看了很久,才睡着。

      第二天琼林宴设在太液池边的临水殿。我到的时候,殿里已经坐了大半。新科进士们穿着同样的绯色官服,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,手里端着茶盏,没几个人真喝。殿里摆了几十张案几,每张案上搁着酒壶果碟,摆得齐整。丝竹声从殿角的乐班那里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,像谁在练手。

      我被引到皇帝下首第一张案几前。这个位置太靠前了,前面就是御阶,抬头就能看见龙椅。我坐下时,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上来。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,住了嘴。

      赵绫来得迟。他上殿时,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,哗啦啦跪了一片。他穿着全套冕服,走得很慢,从殿门到御阶那段路走了很久。他坐下后扫了殿中一眼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
      “都坐吧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。

      丝竹又响起来。酒过三巡,殿里的气氛松了些。有进士开始互相敬酒,也有人偷偷往这边看。我低头吃菜,不抬头。

      赵伊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。她没让人通报,直接从侧殿绕进来,站在御阶旁边,笑着看了一圈殿内。她今天穿了件鹅黄的宫装,领口绣着折枝莲,头发梳得高,插了一对点翠蝴蝶簪。她站在那儿,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黄雀。

      “皇兄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殿里所有人听见,“我来迟了,皇兄莫怪。”

      赵绫端着酒杯,没看她。“坐。”

      赵伊没坐。她朝我这边走了一步,两步,然后在我案几旁边停住了。殿里的说话声一点点小下去,最后只剩下丝竹还在响,乐班的人察觉不对,也停了手。殿里静得能听见太液池的风声。

      “张状元,”赵伊低头看着我,笑着说,“又见面了。上回在金銮殿,你跪在地上,我都没看清你长什么样。今日可算看清楚了。”

      我站起来,躬身行礼。“臣张伶玉,见过公主殿下。”

      “别跪别跪。”她伸手虚虚一拦,指尖离我手腕还有半寸就收回去了,“今日是琼林宴,不论君臣。我就是来看看——皇兄到底点了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
      她绕着我走了半步,目光从我的脸移到领口,又移到袖口。新官服妥帖,没有褶皱,没有磨白的边。她看了一圈,笑了一声。“衣裳倒挺合身。皇兄给你备的?”

      这话不好接。我低着头,没说话。

      赵绫在上头开口了。“伊儿,回你位子上去。”

      “急什么呀皇兄。”赵伊在我案边坐下来,手肘撑在案面上,歪着头看我,“张状元,我听说你是衢州人?衢州我去过,橘子特别好。你家种橘子吗?”

      “回公主,种。”

      “甜吗?”

      “有的甜,有的酸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分?”

      我顿了一下。这个问题昨天赵散也问过。“回公主,皮薄的甜,皮厚的酸。”

      赵伊笑了一声。“有意思。张状元说话真有意思。”她转头看向赵绫,“皇兄,这人你从哪儿找的?比那些只会背书的呆子强多了。”

      赵绫放下酒杯。“伊儿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一点。

      “好啦好啦。”赵伊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,“我走。不过皇兄,我方才跟母后说了,让张状元每月来我宫里讲一次学。母后说可以。”

      满殿寂静。有人手里的筷子掉了,啪嗒一声,在殿里格外响亮。赵绫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
      “母后说的?”他问,声音很平。

      “母后说,张状元才学出众,给公主讲讲学,不算什么大事。”赵伊的语气很轻松,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,“皇兄要是舍不得,就算了。我不过是提一嘴。”

      她看着赵绫,脸上笑着,可那笑里头有别的东西。她在逼他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用太后压他。答应,就是把自己的人让出去;不答应,就是违逆太后。

      赵绫沉默了一会儿。殿里没人敢动,连乐班的人都把乐器放下了,屏着气。

      “张伶玉。”赵绫叫我名字。

      “臣在。”

      “公主说你才学出众,你自己觉得呢?”

      我抬起头来,迎上他的目光。他眼里有东西在翻涌,压着,像水坝后面的洪。他在给我机会,让我自己答。这比直接替我拒绝更难,也更狠。我若答不好,他方才那句“有朕在”就成了空话。

      “回陛下,”我开口,声音还算稳,“臣入仕不过半年,所学的都是应制文章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公主殿下金枝玉叶,讲学当用翰林院各位老学士。臣才疏学浅,不敢误公主学业。”

      “你倒谦虚。”赵伊在旁边插了一句,笑着,“我又不考你八股文,随便讲讲就行。”

      我转向她,躬身一礼。“公主殿下,臣有个毛病,一说话就紧张,紧张了就口吃。上回在金銮殿,臣跪着的时候腿一直在抖,公主没看见罢了。臣这样的人给公主讲学,传出去不好听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臣有什么别的打算。”

      我把“别的打算”四个字说得很轻,但殿里的人都听见了。赵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她明白我的意思——我若真去了她宫里讲学,传出去就是外臣与公主私相授受。她不要脸面,我还要命。

      赵伊看着我,看了好几息。然后她笑了一声,这回笑得比方才短。“张状元胆子不小。”她转过头去看赵绫,“皇兄,你的人,你自己管吧。我走了。”

      她转身往殿外走,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。没有回头。“张伶玉,”她声音不大,但殿里安静,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你最好一直这么会说话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殿门在她身后合上,外面传来侍女们跟上来的脚步声,碎碎的,很快远了。

      殿里的气氛松了半口气。有人开始低声说话,丝竹又响起来,但比方才小心了很多。我坐下来,发现手心全是汗。酒壶就在手边,我倒了一杯,仰头喝了。酒是温的,有点辣。

      赵绫在上头也端起了酒杯。他喝了一口,放下。然后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,很短,没什么温度。

      “诸卿,”他开口,声音传遍全殿,“今日琼林宴,是朕为新科进士们设的。诸位十年寒窗,今日才得入席。朕希望诸位记住——做官先做人,做人的根本,是知道自己的位置。”

      他说“位置”两个字时,目光扫过殿中,最后落在我身上,一瞬,就移开了。殿里所有人都低着头听训,没人敢接话。

      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。赵绫先离席,走的时候从我案边经过,袖子拂过我的案角,带倒了一只空酒杯。杯子在案上滚了半圈,没掉下去。他脚步没停,直接出了殿门。

      我扶正那只杯子。杯口上沾了一点他的袖口蹭上去的朱砂,很淡。我用拇指把朱砂抹掉了。

      宴散时天已经黑透了。我走出临水殿,太液池的水面倒映着灯火,碎成一片一片。有人在后面叫我,是同年李大人,他凑过来,压着嗓子说:“张兄,你方才胆子也太大了,公主都敢驳。”

      “我没驳,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
      李大人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有点复杂,拍了拍我的肩走了。我站在殿外的台阶上,夜风灌进领口,有些凉。正要走,一个内侍从旁边过来,低声说:“张大人,陛下让您去御书房。”

      我跟着内侍穿过宫道。御书房的灯亮着,门虚掩。我推门进去,赵绫坐在案后,没批折子,手里端着一盏茶,看着窗外出神。听见我进来,他转过头。

      “坐。”

      我在他对面坐下。他没看我,目光落在我面前的茶盏上。“今日的话,说得不错。只是‘口吃’那段,编得有些过了。”

      “臣没有编,臣在金銮殿上确实腿抖了。”

      他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“你腿抖,朕怎么没看见?”

      “陛下离得远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茶盏搁下。“赵伊不会罢休的。她今日在殿上没讨到好,明日就会去母后那里哭。母后疼她,会找机会再提这件事。”

      “那臣怎么办?”

      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他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我面前。他今天穿了一天的冕服,领口勒得紧,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。他低头看着我,“以后她找你,你推给朕。不管什么事,都推给朕。”

      “太后那边呢?”

      “太后那边,朕来挡。”他伸手,把我肩上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纸屑拈掉了,动作很轻,“你今日在殿上说的那番话,太后听了,会不高兴。但她不会立刻发难。她会等,等一个更好的时机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机?”

      他没回答。他收回手,走到窗前,把窗推开了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和远处菊花的残香。“朕累了。”他说,“你回去吧。明日不用来太早。”

      我站起来,行礼,走到门口。正要推门,他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那套新官服,穿着合身吗?”

      “合身。”

      “朕让尚衣局再给你做两身。以后进宫,别穿旧的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朕的人,穿旧衣裳出去,别人看了不像话。”

      我推门出去。夜风扑面,宫灯在廊下摇摇晃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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