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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靖安王笑里藏锋刃,御花园暗流试君心 从慈宁 ...


  •   从慈宁宫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
      秋日的阳光照在宫道上,亮归亮,却没多少热气。风从北边来,裹着枯叶和尘土,吹得人后脖颈发凉。赵绫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龙袍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小溜细灰。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这个距离是我这些天摸索出来的——近了,他会忽然停住,让我险些撞上他的背;远了,他会侧过头看我一眼,什么也不说,但那一眼让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
      “去御花园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被风削掉一半,“靖安王来了。”

      靖安王赵散。我在邸报上见过这个名字,在朝臣的私语里听过这个名字,在太后那日的话头里也扫到过这个名字。先帝继后刘思有个双胞胎妹妹叫刘雾,嫁了靖安侯,生了赵散。刘雾死得早,赵散六岁就被抱进宫里,养在太后膝下。名义上是外甥,实际上是半个儿子。他跟赵绫一起在太傅门下读书,一起在御苑里骑马,一起在先帝的丧仪上披麻戴孝。朝野上下都说,赵绫的刀可以落在任何人身上,唯独落不到赵散头上。

      我嗯了一声,跟紧了些。

      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盛。金黄的、雪白的、墨紫的,一畦一畦铺过去,香气浓得发腻,混着泥土的潮气,熏得人有些头晕。临水的八角亭里坐着一个人,鸦青色锦袍,领口和袖口滚着银线云纹,头上只别了一根白玉簪,没戴冠。他手里捏着一枝墨菊,正用指甲一片一片地掐花瓣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
      他笑了。那个笑很好看,嘴角弯得恰到好处,眼睛也弯着,像是真的高兴见到我们。“皇兄。”他站起来,把掐秃了的菊枝随手丢在石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花粉,先朝赵绫躬身行了个礼,才转向我,“这位就是张状元吧?久仰。”

      “臣张伶玉,参见靖安王爷。”我躬身行礼,额头微垂。

      “别别别,快起来。”他伸手虚扶了一下,指尖没碰我,却带着一股热络的劲,“皇兄,你可算把人带来了。母后前日跟我说,新科状元如何如何好,我还当母后又收了个干儿子呢。今日一见——”他退后半步,上下打量我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我的领口,最后回到我的眼睛,“嗯,确实不错。皇兄眼光一向好。”

     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随意,像是在跟自家兄弟拉家常。可他那一眼扫过我领口的时候,我看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,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我恰好抬眼,根本不会察觉。

      赵绫在石凳上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。茶是凉的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你来多久了?”

      “半个时辰吧。”赵散坐回他对面,也不叫内侍换茶,顺手把赵绫喝过的那杯端起来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仰头灌下去,“在那边掐菊花玩。掐了七八枝了,就这一枝好看。”他指了指石桌上那根光秃秃的菊枝,笑了笑。

      赵绫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掐花做什么?”

      “等你啊。”赵散答得理所当然,两条长腿在石桌下伸开,一只靴尖差点碰到我的膝盖,他又收回去,冲我抱歉地笑笑,“张状元坐啊,站着做什么?这亭子里又没外人。”

      我在赵绫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只坐了半边。赵散的目光从我这边滑到赵绫那边,又滑回来,最后落在他自己手上。他手指上沾了菊花的汁液,黄绿色的,不好看。他把手在锦袍上蹭了蹭,锦袍下摆蹭出一道浅痕。

      “皇兄,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“母后让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
      赵绫端着茶杯的手没动。“说。”

      “她说你三天没去慈宁宫请安了。”

     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。风吹过水面,送来一股鱼腥味,混着菊花香,不太好闻。赵绫放下杯子,杯底磕在石桌上,响声很脆。

      “朕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赵散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下文,便也不追问。他转过来看我,脸上又挂回了那个好看的笑。“张状元是衢州人?我小时候跟皇兄去过衢州,记得那边的橘子特别好。你们那儿的人是不是都爱吃橘子?”

      “回王爷,臣家里也种橘子。”

      “甜吗?”

      “有的甜,有的酸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分?”

      “看皮。皮薄的甜,皮厚的酸。”

      赵散笑了一声,转向赵绫:“皇兄你听见没?看皮。张状元这人说话有意思,什么话都绕着弯说。”他又转向我,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、我说不清的东西,“那你看我这张皮,是薄还是厚?”

      这话不好答。说他皮厚,是冒犯亲王;说他皮薄,是暗指他藏不住事。我迟疑了一瞬,赵绫在旁开口了。

      “你皮最厚。”他说,语气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。可赵散听了,反而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
      “皇兄说得对,我皮最厚。”他笑着往后一靠,靠在亭柱上,翘起一只脚,靴尖晃来晃去,“张状元,你别怕,我这人没架子。皇兄跟我从小一起长大,他知道我什么样。是不是,皇兄?”

      赵绫没理他。

      赵散也不恼,自己又倒了杯茶。这回他喝得慢了些,边喝边看池塘里的锦鲤。那些鱼在水里游来游去,红的白的,尾巴一摆一摆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张状元,你昨夜在御书房批折子到几时?”

     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
      “臣昨日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还算稳,“在御书房帮陛下分了几份折子,亥时前后就回去了。”

      “亥时。”赵散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那回去之后呢?值房的灯还亮着吗?我听下人说,吏部值房昨夜灯火通明,一直亮到丑时。”

      我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。他查了。他连值房的灯什么时候灭的都让人看了。他是在告诉我——你的一举一动,我都知道。

      赵绫把茶杯放下了,声音很轻。“赵散。”

      赵散立刻收了话头,转头看向赵绫,脸上笑意不减。“皇兄,我就是随口问问。张状元是朝廷命官,我关心关心他的身子骨嘛。你看他瘦的,比去年李状元瘦多了。李状元现在还在户部吗?我上回在街上碰见他,胖了一圈,认不出来了。”

      他把话题岔开了,岔得很自然,像是真的只是在闲聊。可方才那几句话已经扎在我心里了。他知道昨夜赵绫留了我。他知道我穿着月白常服回的值房——那身衣裳今天已经被人看了一整天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他甚至可能知道那套衣裳是赵绫为我备下的。

      赵绫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茶盏,又放下。“张伶玉,”他叫我名字,“你去那边帮朕折一枝墨菊来。要东边第三畦那棵。”

      我站起来,行了礼,往花圃那边走。步子迈得不大,走得也不快,可后背像是贴了一层看不见的针。我知道他们在看我。赵绫的目光沉而重,落在我后颈上,像一只手按在那里;赵散的目光轻而散,从我肩膀滑到腰,又从腰滑到脚,像在打量一件东西。

      我蹲在花圃边折花。墨菊的枝很脆,一折就断,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,沾在手指上,黏糊糊的。我挑了东边第三畦,找了一枝开得最好的,又觉得太扎眼,换了一枝半开的,拿在手里往回走。

      走到亭子边上时,我听见赵散的声音。他在说:“……皇兄,你不说我也知道。你从小就这脾气,什么好东西都藏着掖着,不让人看。可有些东西你藏不住的。你看他的眼神,跟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
      赵绫没有回答。

      我故意把脚步放重了些,靴底蹭着石子路,发出沙沙的响。亭子里的话音断了。我走进去,把墨菊递给赵绫。他接过去,看了一眼,捏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
      “行。”他说,“回去吧。”

      赵散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。他走到我面前,停了一步,低头看着我手里沾着的菊花汁液。“张状元手脏了。”他说,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,递过来,“擦擦。”

      我没接。“谢王爷,臣回去洗便可。”

      “拿着吧。”他把帕子往前递了递,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,“一方帕子而已。皇兄不会介意的,是吧皇兄?”

      赵绫已经走出亭子了。他听见这话,侧了侧头,目光从那方帕子上扫过去,又扫回来。“给他就给他。”他说完就走了。

      我接了帕子。赵散看着我,笑了笑,那笑里有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气不大,却让我整个人僵了一下。“好好伺候皇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句玩笑,“他身边没几个人真心待他。你算一个。”

      他松开手,朝赵绫追过去了。脚步轻快,鸦青色的锦袍在菊花丛中一晃一晃,很快就成了个模糊的影子。

      我站在亭子里,手里攥着那方帕子。素白的,没有任何绣纹,边角有些发黄,是用了有些年头的旧物。帕子上有一股很淡的冷香,不是龙涎香,也不是药味,是另一种味道,有点像冬天雪后松枝折断的气味。赵散身上的。

      我把帕子叠了两折,塞进袖中,快步跟了上去。

      赵绫在前面走得很快。他没有等我,也没有回头。我小跑了几步才追上他,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他走了一段,忽然停了。我没收住脚,差点撞上他后背,堪堪停住,鼻尖离他的龙袍只有半寸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我低声叫他。

      他没回头。他的背绷得很直,肩胛骨在龙袍下凸出来。“帕子呢?”

      我从袖中抽出那方素白帕子,递到他面前。他接过去,看了一眼,然后用指尖捏着,丢进了路边的水沟里。动作很轻,没什么表情。

      “回头朕让人给你送新的。”他说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我跟上去。水沟里那方帕子浮在水面上,被风吹着转了两圈,慢慢沉下去了。秋日的阳光照在水沟里,映出一小片晃动的水光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菊花汁液已经干了,黄黄绿绿的,不好看。

      “陛下,”我开口,“靖安王爷他……”

      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赵绫打断了我。他停下步子,转过身来。我抬起头,正好对上他的眼睛。他眼里没有愤怒,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,只是沉。沉得像一口积了雪的井。“他知道你昨夜在御书房。知道你穿了朕的衣裳。知道朕留了你。”

      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“他从小就这样。”赵绫继续往前走,步子慢了些,“朕身边有什么人,他比朕还清楚。朕有什么事,他也比朕先知道。他不是在盯着你,他是在盯着朕。”

      我们走过一片竹林。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有几片落在赵绫肩上,他没管。走了一段路,他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方才那方帕子,你收了就收了。不是什么大事。可你要记住——他给你东西,从来不会白给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侧过头来看我。目光扫过我的袖口,那里方才揣过帕子,现在空了。“那方帕子,他是不是用了好几年了?”

      我回想了一下。边角发黄,料子软熟。“是。”

      “他六岁进宫那年,刘雾留给他两样东西。一方帕子,一个荷包。荷包他戴着,帕子他贴身带着。”赵绫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可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,“他把那方帕子给你。你说他是随手给的,还是想好了给的?”

      风吹过来,竹叶响得更密了。我站在竹林的阴影里,觉得后颈的汗已经凉透了,凉成一层冰。赵绫没有等我回答。他转身继续走,龙袍的下摆掠过竹叶,发出窸窸窣窣的响。

      我跟着他走出竹林。日头已经落到宫墙下面了,天边还剩一线橘红的光。御书房的方向亮着灯,远远的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他走在前面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我脚底下。我踩着他的影子走,一步一步,踩得很实。

      走到御书房门口时,他推门进去,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“明日,”他说,“朕让人给你裁几身新衣裳。”

      “臣有官服。”

      “那套月白的,换着穿。”他顿了顿,“朕不喜欢你穿旧衣裳。”

      他转身进去了。门合上,留我一个人站在廊下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宫灯还没点,四周暗蒙蒙的。我抬起手看自己的指尖,菊花汁液的痕迹还在,黄绿黄绿的,洗不掉似的。我把手缩回袖中。袖子里空了,那方帕子沉在水沟里,明天大概就会被清淤的内侍捞走,跟烂叶子一起倒掉。

      我想起赵散临走时的那个笑。想起他掐秃了的菊枝。想起他端着赵绫喝过的茶杯倒茶的样子,那么自然,那么熟稔,像做过一千遍。赵绫说他在盯着自己。可方才在亭子里,他看我的时候,眼神里有的不全是打量。还有一些别的,一些我不太敢去想的东西。

      风彻底停了。宫道上最后一点天光也灭了。我站在御书房的廊下,面前是紧闭的门,身后是长长的、没有尽头的宫巷。门里是赵绫。门外是我。隔着这一道门,什么都清楚,又什么都说不清。

      我抬手,敲了敲门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

      我推门进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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