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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慈宁宫晨省藏机锋,太后垂帘试新臣
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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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透,赵绫就醒了。
他没有翻身,也没有出声,只是那么侧躺着,右手支着头,看着我。我被他看醒的。夜里睡得浅,他稍有动静我便醒了,一睁眼就对上了他的目光。那种目光让人想起猫盯着窗外的鸟,不动声色,却绷着全身的劲。
“陛下。”我嗓子发干。
“躺着。”他按了一下我的肩膀。手指碰到我锁骨下方,停了一瞬,那里有昨夜留下的痕迹,被衣领遮住,只有他知道。他指尖在那里蹭了蹭,像在确认什么。
我没敢动。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,看着帐顶。帐子是明黄的,绣着暗龙纹,那些龙在晨光里只显出淡淡的影子。
“今日去慈宁宫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“母后要见你。”
我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露。我说:“臣遵旨。”
他转过脸来看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,嘴角刚提起来就收回去了。“怕不怕?”
“臣……”我斟酌了一下,“该怕。”
他好像对这个回答满意,又好像不太满意。他坐起身,被子滑下来,露出中衣领口一片瘦白的锁骨。他瘦得厉害,肋骨一根根能摸出来。昨夜我碰过他胸口,手心里全是骨头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换衣裳。”
他自己先下了榻,赤脚踩在脚踏上,往外间走。内侍听见动静,推门进来,端着铜盆和巾子,头也不敢抬。赵绫站在窗前,张开手臂,让内侍给他系中衣的带子。他背对着我,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凸出来,像两只收拢的翅膀。
我穿好官服,走到外间。赵绫已经在穿龙袍了,两个内侍跪着给他系玉带。他抬眼看我,目光落在我领口。
“皱了。”他说。
我低头一看,领口那里确实有一道折痕,是昨夜被他捏的。我伸手要理,他抬手止住了我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就这样。”
我没再动。他穿好龙袍,戴上冕冠,那一瞬间像换了个人。肩宽了,背直了,昨夜的病气和倦意全被那身明黄压了下去。他走到我面前,伸手替我正了正官帽,指尖沿着帽檐走了一圈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御辇在门外等着。雨停了,天边泛着灰白,宫道上的水洼映着天色,明晃晃的。赵绫上辇时踉跄了一下,我跟在后面看得真切,他右脚踩在辇沿上时身子歪了歪。他很快就稳住了,没回头,也没让内侍扶。但我看见他攥着扶手的手指发白。
我上了后面的轿子。轿帘放下,外面的一切都隔成了晃动的影子。我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方才他那一瞬间的踉跄。他到底病得多重?太医院怎么说的?没人告诉我。在这宫里,皇帝的病情是最大的秘密。
轿子在慈宁宫门前停下。我下轿时,赵绫已经站在门廊下了,正和迎出来的宫人说话。他声音不高,但我听见一句:“太后昨夜睡得可好?”
“回陛下,太后娘娘昨夜批了半宿的佛经,寅时才歇下。”答话的是个老嬷嬷,衣着比一般宫人讲究,大概是太后的陪嫁。
赵绫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他站在廊下,等我跟上来,才一起往里走。
慈宁宫比御书房暖和许多。地龙烧得足,一进门就有一股热烘烘的暖气裹上来,混着檀香和药味。太后信道也信佛,常年抄经,宫里檀香不断。正殿的桌上还摊着一卷没抄完的《地藏经》,笔搁上架着一支紫毫,笔尖微润,像是搁下不久。
太后刘思坐在西暖阁的炕上,靠着一个秋香色的大迎枕。她穿一件家常的灰蓝缎袍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绾着,没戴凤冠,也没穿朝服。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老太太,可谁都清楚,她是先帝的皇后,当今皇帝的生母,十五岁入宫,从才人到皇后用了十二年,又用了十年把赵绫推上东宫之位。
“皇帝来了。”她放下手里的茶盏,声音不高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唱歌似的调子,“张卿家也来了。坐吧。”
赵绫在炕沿上坐了。我行了礼,太后指了窗边一把椅子让我坐。椅子放得比炕矮,比寻常椅子也矮些,我坐下时膝盖几乎和胸口齐平,不太舒服。但太后赐座,再矮也得坐。
“早膳用过了?”太后问赵绫,眼睛却看着我。
“用过了。”赵绫答得简短。
“母后这里熬了山药红枣粥,你多少用些。”太后朝旁边吩咐了一声,立刻有小宫女端了粥上来,搁在赵绫手边。赵绫没推辞,端起碗吃了两口,就放下了。
“不合胃口?”太后问。
“太甜。”赵绫说。
太后叹了口气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“你从小就不爱吃甜的,偏偏御膳房总记不住。”她转向我,笑着说,“张卿家是哪里人?”
“回太后,臣是江南道衢州人。”
“衢州。”太后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先帝朝里有个衢州出身的御史,姓什么来着……”
“可是姓周的周大人?”我接了一句。
太后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对,周廷玉。你认得?”
“是臣的座师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会儿。“周廷玉教出来的学生,难怪。”她没说难怪什么,但那个语气像是把我和周廷玉绑在了一起。周廷玉是先帝留给赵绫的辅臣之一,三年前告老还乡,走的时候太后亲自赐了匾。
赵绫在旁边听着,一直没插话。他端着那碗粥,用勺子搅来搅去,没再喝。我注意到他左手搁在膝上,指尖微微蜷着,像是在忍什么。
“皇帝。”太后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赵绫抬眼看她。
“你近日奏章批得太多,脸色不好。”太后语气平缓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,“今日就在哀家这里歇个晌再回去。张卿家嘛……”她看了看我,“陪哀家说说话。”
赵绫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“母后,张卿家还有公务。”
“什么公务这么急?”太后笑着,语气里却添了一丝压迫,“哀家不过和他说几句话,皇帝就舍不得?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赵绫看着她,眼神沉了沉,最后把碗放下了。“母后说的是。”他站起来,“儿臣去偏殿歇一会儿。”
他往外走时,从我身边经过。我没敢抬头,但感觉到他停了一瞬。只有一瞬。然后脚步声远了。
暖阁里只剩我和太后。檀香的味道忽然变得浓了,或许是我紧张时对气味格外敏感。太后没急着开口,慢悠悠地让宫女换了盏新茶,又吩咐人去取一碟点心。等人都退到外间去了,她才看着我。
“张卿家,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温和,“哀家问你一句话,你老实答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皇帝待你,如何?”
这个问题不好答。说好,显得轻浮;说不好,是欺君。说“陛下厚爱”,太虚;说“陛下严厉”,又像是在告状。
我想了想,说:“陛下待臣,如君待臣,如师待徒。”
太后听了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两圈,然后轻轻笑了。“如君待臣,如师待徒。”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,摇了摇头,“张卿家,你这话说得太周全了。周全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。”
我低下头,没接话。
“哀家十六岁进宫,见过的人多了。”太后的声音慢下来,带着一种回忆的遥远,“有人见了哀家,话说得比你还漂亮。可转身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。你呢,张卿家?你说‘君臣师徒’,心里真这么想?”
我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。太后在逼我表态。她想知道,我对赵绫到底是什么——是忠臣对君主的忠,还是别的什么。如果是前者,她可以放心;如果是后者,她就要掂量掂量我的分量了。
“太后娘娘,”我抬起头,迎着她的目光,“臣入仕不过半年,见识浅薄。但臣知道一件事,没有陛下,就没有臣的今日。这份知遇之恩,臣不敢忘,也不会忘。至于其他,臣不敢想,也不该想。”
太后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。暖阁里很安静,外间传来宫女轻轻挪动茶具的声音,还有檐角铁马被风吹动的叮当声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比方才轻了些,“你是个明白人。哀家就放心了。”
她端起茶盏,我连忙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张卿家。”
我回身。
“皇帝身边,长久以来没个贴心的人。”她低着头看茶盏里的茶叶,声音很淡,“你若能让他少熬几个夜,少吐几口血,哀家记你的情。”
我行了礼,退出暖阁。
偏殿里赵绫正靠在榻上看折子。说是看,其实闭着眼,折子摊在膝上,手指还夹在某一页里。他听见我进来,睁开眼。
“说什么了?”
“太后问臣的出身,又问了臣的座师。”我答。
“就这些?”
“还问了陛下待臣如何。”
赵绫坐直了。“你怎么答?”
“臣说,如君待臣,如师待徒。”
赵绫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过了片刻,他把折子合上,放到一边。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经过我身边时,声音很低地说了句,“难为你了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极轻,几乎被脚步声盖过去。但我听见了。他很少说这种话。我跟着他走出偏殿,外面的阳光照在宫道上,积水映着天光,亮得刺眼。内侍们抬着御辇候在门口,赵绫没有上辇,沿着廊下慢慢走。我跟在他半步之后。
“太后说,让臣劝陛下少熬夜。”我说。
赵绫脚步没停。“她跟你说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她倒是会找人。”赵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,但很快散了,“朕知道了。”
我们走了一段路。慈宁宫到御书房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宫巷,两侧是高墙,墙头露出几株老槐的枝丫。赵绫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但每一脚都踩得很实。他方才在辇上的踉跄,像是从未发生过。
“伶玉。”他忽然叫我名字,没带姓。
“臣在。”
“方才在偏殿,朕批折子时睡着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“做了个梦。”
我没接话,等他说下去。
“梦见你走了。”他停了一步,又继续走,“朕坐在御书房里,雨下得很大,你不在。朕叫人去找,没人找得到你。后来朕自己去找,满宫都是水,朕走不动,就醒了。”
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但我听得出,他刚才睡着时出了一身汗,中衣领口湿了一圈。他自己大概没发觉。
“臣不会走。”我说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梦这种东西,醒了就忘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。我们一路沉默着走回御书房。进门时他扶了一下门框,这次他没掩饰,手指在雕花上停了两秒才松开。
御书房里还是那股龙涎香和墨味,药味比昨夜淡了些。他坐到案后,拿起朱笔,忽然抬头看我:“你去把窗打开,透透气。”
我走到窗前推开窗。雨后的空气很凉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,一下子涌进来。赵绫深吸了一口气,批了两本折子,忽然说:“周廷玉是你座师,你方才在太后面前提他,提得好。”
“臣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“实话实说,”赵绫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笔下不停,“有时候比谎话还管用。太后最信周廷玉,你提了他,她就信了你一半。”
“那另一半呢?”
赵绫停笔,看着我。“另一半,要看朕。”他说,“她信不信你,最后还得看朕在她面前怎么做。”
我站在窗前,风吹进来,把他批过的折子吹得哗哗翻动。他伸手按住纸角,指尖沾了一点朱砂,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。他没在意。
“陛下,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出来,“太后娘娘……她知道陛下的病吗?”
赵绫的手停了一瞬。很短,但我看见了。他把朱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雨后的宫墙,青灰色的砖被洗得发亮,墙脚生了一丛野草,开着小黄花。
“她知道。”他说,“她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那她……”
“她不说。”赵绫打断我,语气很平,“她不说,因为说了没用。太医没用,药没用,她自己更没用。所以她不说,只抄经。一天抄三卷,给朕积福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。但他的手从膝上抬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像是在按某个隐秘的痛处。
“朕不需要她积福。”他说,“朕只需要她别在朕死之前先疯了。”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我没敢接。赵绫也没再继续。他把折子理了理,重新拿起笔。
“磨墨。”他说。
我走过去磨墨。墨锭在砚台上打转,一圈一圈,砚池里的水慢慢变黑。赵绫开始批折子,笔下很快,朱砂在纸页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字。偶尔他会停下来想一想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一滴朱砂聚在笔尖,将落未落。然后他又写下去。
窗外的风渐渐小了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书案一角。赵绫的影子落在折子上,手指翻动纸页时,影子也跟着动。我磨墨磨得手酸,就悄悄换了只手。赵绫头也没抬:“放着吧。”
我把墨锭放下。他伸手把砚台拉过去,自己蘸了蘸,继续批。他手指上沾了墨,在折子边角蹭出一道淡痕。他没管。
中午御膳房送了膳来。两碗米饭,四个菜,一盅汤。赵绫吃得很少,米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,只把汤喝了半盅。他把另一碗米饭推到我面前:“你吃。”
我说臣不饿。他说:“你早上就没吃。”
我没再推,端起碗吃了。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吃,手里端着一盏茶,偶尔抿一口。窗外有鸟叫,是雨后出来的麻雀,叽叽喳喳的,在墙头跳来跳去。他听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御书房后面那棵老槐,去年被雷劈了一半,今年又发了新枝。”
“臣看见过。”
“你说它为什么不死?”
我放下碗,想了想。“想活。”
赵绫笑了一声,很轻。“对,想活。”他把茶盏放下,“朕也是。”
那天下午他在御书房又批了一摞折子。中间咳了两次,第一次用帕子捂了嘴,帕子收起来时我看见上面有血丝,很淡。第二次他没捂,直接咳在袖子上,咳完端起茶喝了一口,继续批。我在旁边誊抄一份河工条陈,假装没看见。
傍晚时分,内侍来报,说公主求见。赵绫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他说。
赵伊进来时换了一身家常衣裳,没穿宫装,只穿一件杏色缎袍,头发散着,只别了一根白玉簪。她看见我在,脚步停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,径直走到赵绫面前。
“皇兄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赵绫看着她。“有事?”
“没事就不能来?”她站在案前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带,“我来看看皇兄,不行?”
赵绫搁下笔。“坐。”
赵伊在榻上坐下,离我很近。她身上有一股杏花香,是熏衣服用的香饼。她没看我,但身体侧了侧,把我和赵绫之间的视线挡了一半。
“皇兄今日去慈宁宫了?”她问。
“去了。”
“母后跟张卿家说什么了?”
赵绫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“你消息倒灵通。”
赵伊抿了抿嘴。“宫里就这么大,有什么事瞒得住?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,“皇兄,你别怪母后。她也是为你好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赵绫说,“你今日来,就是替母后说话?”
赵伊摇头。“我是替我自己来的。”她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,很快又转回去,“皇兄,你从前不是这样的。你从前什么事都跟我说。”
赵绫没接话。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,窗外有内侍在收伞,铁伞骨碰在一起,叮当响。
“伊儿,”赵绫开口,语气比平时软了些,“你长大了。”
赵伊的肩绷了一下。“我不小了。”
“你十七了。”赵绫说,“该知道有些事,不该你管。”
赵伊站起来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硬,“我知道你不让我管。我知道你现在有别人了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怨、不甘、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羡慕。然后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皇兄,你记得吃药。”她说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门合上后,赵绫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那里,朱笔在手里转来转去,始终没落下去。最后他把笔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暮色渐浓,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“她从小就黏朕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先帝不喜欢朕,太后也不怎么管朕。只有伊儿,从小跟在朕后面,朕去哪她去哪。朕病了,她就坐在床边给朕念故事。后来她长大了,朕发现她看朕的眼神变了。朕就开始躲她。”
他说完这些,没再看我。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暗下去,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今天到此为止。”
我收拾了案上的文书,行礼告退。走到门边时,他叫住了我。
“伶玉。”
我回头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还来。”
我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夜风迎面吹来,凉得我打了个寒噤。宫道上已经亮满了灯,远处的慈宁宫方向传来晚钟声,一声接一声,在暮色里荡开。我走回值房,推门进去,桌上又放着一碗汤。还热着。旁边没有纸条。
我坐下来,端起碗。汤是清的,漂着几粒枸杞。我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窗外有值夜的侍卫走过,靴声橐橐。我喝完汤,把碗放回桌上,看着碗底最后一点残汤映出的灯影。
我想起赵绫那句话:想活。
他想活。而我呢?我端着空碗,坐了很久。直到灯花爆了一下,才回过神来,翻开案上的公文,开始批今天没做完的事。笔尖落在纸上,墨慢慢洇开。日子还长,折子批不完,药也喝不完。但总得喝。总得批。总得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