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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番外 桂子落时逢故人,前尘旧梦入新篇    九 ...


  •   九月的风裹着桂香扑进图书馆的窗棂时,我正对着《承平实录》的影印本出神。

      指尖抚过“张伶玉之妻赵绫”七个字,心底忽然漫开一阵熟悉的暖意,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作为今年的文科状元,我拒绝了所有名校的提前批邀约,执意选了这所本地大学的中文系。不为别的,只为能离这座藏着三百年前故事的小镇近一些,离那个在梦里唤我“伶玉”的人近一些。

      图书馆古籍部在四楼东角,人少,窗大。九月的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《承平实录》影印本上的字照得金黄。我翻到第四十七页,那里有一段赵绫的朱批,写的是江南水患时给户部的回复,末尾一行小字:“朕腹疼,先歇。”底下附了周慎的批注,涂掉了,又被后人描了出来:“彼时太上皇正孕储君。以孕中之身,批三十七份急折。”

     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指尖不自觉地按在自己腹部上。那里平坦、安静,可每次读到这一段,总会涌上来一阵温热的酸楚,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同学,这本书可以借吗?”

      清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。我回头时,撞进一双比秋日晴空还要亮的眼眸。

     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手里捏着一份项目计划书,封面上印着“润州古迹修复·赵氏集团”。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《承平实录》上,又移到我脸上。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那眼神里有惊艳,有恍惚,还有一种跨越了三百年的、近乎偏执的熟悉感。

      “可以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也对这段历史感兴趣?”

      他点头,指尖轻轻碰了碰书封,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他的手很好看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。我注意到他的食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,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。

      “家祖传下来的老物件里,有一枚刻着‘绫’字的玉佩,”他低声说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,“小时候总梦见一个穿凤袍的男人站在桂花树下,转头叫我‘娘子’。”

     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那不是梦,是三百年前我们在寝殿里的私语,是他在红烛下贴着我的耳垂唤“娘子”时的温度。我没有点破,只是笑了笑:“巧了,我也常梦见一个穿龙袍的男人在朝堂上替我撑腰,退朝后靠在我肩上说腰疼。”

     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他把项目计划书搁在桌上,拉出对面的椅子坐下,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几次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最后他伸出右手,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,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。

      “伶玉……”他哑声唤我,声音里带着三百年未曾褪去的依赖与眷恋,“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
      “赵绫。”我叫他的全名,没有用敬称。

     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
      我们没有再说话,只是并肩坐在窗边,任由桂香与书香缠在一起。他坐得很近,膝盖几乎要碰到我的膝盖,手搁在桌上,离我的手只有半寸。我翻着《承平实录》,他低头看着,偶尔指一行字问我细节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是只给我一个人听的私语。

      他告诉我,他是赵氏集团的总裁,赵家这一支是承安的后代,族谱传了三百多年,每一代都有人守着润州那座墓。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去扫墓,站在碑前看见“张伶玉之妻赵绫”七个字,当场跪下了,哭得站不起来。他父亲以为他中了邪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认出那个名字了。

      “后来我每年都去,”他的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“清明、冬至,一年至少两趟。有时候一个人去,有时候带着伊儿。坐在碑前的青石上,一坐就是半天。我跟碑说话,说公司的事,说家里的事,说一些连自己都觉得傻的话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抬头看我:“我总觉得碑那边有人在听。以前觉得自己疯了。”

      “你没疯。”我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搁在桌上。他看着我的掌心看了两息,慢慢把自己的手覆上来,手指扣进我的指缝。他的手温热干燥,掌心那道浅疤蹭着我的掌纹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他告诉我,他保留了祖传的承安糕配方,每年秋天都会亲手做一盒,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,像守着什么珍贵的秘密。他说他做糕的手艺是跟奶奶学的,奶奶说这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,传了三百多年,每一代都有人做。他小时候问奶奶“承安是谁”,奶奶说“承安是咱们赵家第一个孩子,你太爷爷的太爷爷”。他后来查了族谱才知道,承安是赵绫和张伶玉的儿子。

      “我从来没娶妻,”他低声说,目光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,“不是没试过。十八岁那年跟一个女孩交往了半年,她很好,可每次她叫我名字的时候,我总觉得不对劲。声音不对,语调不对。她叫我‘赵绫’,我脑子里响起来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。”

      “什么声音?”

      “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叫我‘赵绫’,有时候叫‘陛下’,有时候叫‘夫君’。”他抬起头看我,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很浅,“我花了几年才想明白,那个声音是你的。”

     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他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窗外有风吹进来,把桌上的书页吹得翻了一页,翻到赵绫画像的那一页。画像上他穿着龙袍,眉目清峻,目光很冷。可我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,记得他靠在我肩上说腰疼的样子,记得他在馄饨摊前低头喝汤的样子。

      “赵伊儿!”

      清脆的女声打破了沉默。

      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背着书包跑进来,校服领口别着“润州一中”的校徽,手里举着一张满分的历史试卷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她跑到我们面前站定了,目光先落在赵绫脸上,又落在我脸上,最后落在我和赵绫交叠的手上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了花。

      “哥!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!”她把试卷往赵绫手里一塞,然后转向我,上下打量了一眼,点了点头,“哥夫!”

      她的“哥夫”叫得自然无比,没有半分对“男子相恋”的异样,也没有半分对“历史人物转世”的惊讶。赵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力道很轻。

      “考了多少?”

      “满分!”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又转向我,“哥夫你看,我历史论文写了‘男皇后’的社会意义。老师说我对这段历史的理解最有深度。”

      我接过她的试卷。最后一题的题目是“试论赵绫朝男皇后制度对后世的影响”。她的答案写了满满一页,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:“赵绫与张伶玉不是异类,是两个在命运碾压下依然选择忠于内心的人。他们用一生证明了一个道理——爱可以超越性别,爱可以超越时代。三百年前他们做到了,三百年后我们也可以。”

      我看完把试卷还给她,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写得不错。”

      “当然不错!”她把试卷收好,又转头看向赵绫,“哥,哥夫,下周学校组织参观古迹修复现场,你们一起去好不好?我想让你们看看,现在的孩子是怎么记住你们的。”

      赵绫低头看她,眼底的笑意比桂香还要暖。他伸手替她把跑散的碎发别到耳后,声音很平:“好,我们一起去。”

      “那说定了!”她拍了一下手,又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纸盒,搁在桌上,“对了,今天奶奶做了承安糕,让我带两块给你们。哥一块,哥夫一块。”

      她打开纸盒,里面是两块桂花糕,压得方方正正,糕面上撒着细碎的桂花。赵绫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忽然停住了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
      “甜的。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糕,沉默了一会儿,“跟我每年自己做的不一样。奶奶的手艺比我好。”

      赵伊儿噗地笑了:“哥你做的糕太甜了,每次都要配三杯茶才咽得下去。”

      赵绫瞪了她一眼。她朝我做了个鬼脸,然后把另一块糕递给我。我接过来咬了一口,桂花香混着米糕的绵软在嘴里化开,甜度刚好。赵绫做的糕我也吃过——在梦里,他端着一盘歪歪扭扭的桂花糕递到我面前,说“我做的,你尝尝”。那盘糕确实太甜了,甜得发腻。可我咽下去了,还说了句“不错”。

      “好吃。”我说。

      赵绫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动。赵伊儿在旁边捂着嘴笑。

      走出图书馆时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赵绫牵着我的手,赵伊儿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桂香混着少年的笑语漫过来,像一首唱了三百年、终于在新时光里续上的老歌。

      “伶玉。”他忽然叫我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?”

      “你叫我‘伶玉’的时候。”

      “那之前呢?我进门的时候。”

      “你碰书封的时候。”我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,“你的手碰书封的样子,跟他一模一样。他每次翻折子之前,都要先摸一下封面。说先摸一下,折子上的事就顺了。”

      赵绫没有说话。他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,指腹蹭着我掌心的纹路。我们走过校园的林荫道,走过篮球场边那群打球的男生,走过花坛旁那棵新栽的桂树。赵伊儿在前面回头喊:“哥!哥夫!你们快点!食堂要关门了!”

      “来了!”赵绫应了一声,却没有加快步子。他走得很慢,慢得像是在品味每一步。他的手掌温热,指腹上的薄茧蹭着我的皮肤,力道不轻不重。

      “赵绫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这一世是总裁?”

      “嗯。赵氏集团,做文化产业。修古迹、做展览、出书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卖承安糕。包装上印的是你的画。”

      “我的画?”

      “你在梦里画的那幅。桂花树下两个人坐着,一个穿龙袍一个穿凤袍。我照着画了一幅,找人印在包装上。”他偏过头看我,眼底有笑意浮上来,“卖得挺好。顾客说那幅画很暖。”

      我想起那个梦。那是搬进南内之后的事了,赵绫坐在桂树下喝茶,我拿笔在纸上画他。他歪着头看我,说你画我做什么。我说画你好看。他哼了一声,说你画得不像。我说哪里不像。他说太胖了。我笑出声来。他在梦里瞪了我一眼,嘴角却翘着。

      “卖得好是因为你画的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是因为你梦见的。”

      我们走到食堂门口时,赵伊儿已经端着餐盘在等我们了。她朝我们招手,餐盘里堆了三份饭,两荤两素,外加三碗汤。赵绫端着盘子坐下,看了一眼汤,皱了皱眉。

      “怎么又是紫菜汤。”

      “食堂只有这个。”赵伊儿理直气壮。

      “你昨天也说只有这个。”

      “昨天也是紫菜汤。”

      赵绫叹了口气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他的表情跟三百年前喝鸽子汤时一模一样——嫌弃,但还是喝了。赵伊儿在旁边偷笑,我端起自己的碗,遮住嘴角。

      吃完饭,赵绫送我到女生宿舍楼下。他站在路灯下面,灯光照着他的侧脸,把他的下颌线照得格外清晰。他伸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领口,指尖碰到我脖子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明天早上有课吗?”

      “九点。”

      “我来接你。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      “什么地方?”

      “墓。润州城外的墓。”他把手收回去,插进西裤口袋里,“我想带你去看看。就我们俩。伊儿吵着要去我都没带过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墓碑上你的名字还在。被苔藓盖了大半,但还在。”

      我说好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转过头看我。

      “张伶玉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晚安。”

      他说完就走了,步子很快,西装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。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,融进夜色里。

      回到宿舍,我坐在窗边,把那本《承平实录》影印本翻开。第四十七页,赵绫的朱批,“朕腹疼,先歇。”底下周慎的批注,涂掉了又被后人描出来。我用指尖摸了摸那行字,又翻到最后一页,那幅画像下面有一段小字,是承安写的跋:

      “先考绫生于帝王家,以男子身承大统。先妣伶玉以状元入仕,佐理朝纲。二人相守四十载,同穴而眠。子孙后世,勿以俗礼讥之。”

      我合上书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九月的天很清,月亮很圆,挂在桂树梢头。风把桂香送进来,淡淡的,像三百年前南内那棵桂树的味道。

      手机亮了一下。赵绫发来一条微信,就四个字:“明天九点。别迟到。”

      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      他又发来一条:“叫夫君。”

      我在黑暗中笑了一声,打了三个字发过去。

      “叫夫君。”

      对面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睡了。然后手机又亮了一下,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。

      “晚安。”

      我把手机搁在枕边,闭上眼。桂香从窗缝里漫进来,漫过鼻尖,漫过梦境。我梦见了润州城外那座小山,梦见了桂树下的青石,梦见了碑上的字。赵绫坐在碑旁,穿一件玄色常服,手里捧着一碗馄饨,抬头看见我来,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    “伶玉,”他说,“你迟到了。”

      “来了。”

      他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半块青石。我走过去坐下,接过他递来的馄饨碗。汤还是热的,油花浮在面上,葱花翠绿。我喝了一口,暖意从喉咙漫到心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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