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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第三十章 青史斑驳载双璧,人间烟火证真心
我和赵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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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赵绫合葬的墓碑,立在江南润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。碑是承安亲手立的,汉白玉,不高,碑额上刻着简单的云纹,碑面上只有两行字。左边一行:“先考赵绫之墓”。右边一行:“先妣张伶玉之墓”。两行字并排刻着,一样大小,一样深浅,没有尊卑,没有高低。
碑的背面,承安自己加了一行小字:“父绫生于帝王家,以男子身承大统,诞育储君,禅位归隐。父伶玉以状元入仕,佐理朝纲,辅佐幼主。二人相守四十载,同穴而眠。子孙后世,勿以俗礼讥之。”
碑立在第三年春天,江南下了好大一场雨。雨水顺着碑面往下淌,把刻字的沟槽洗得干干净净。后来年复一年,苔藓从碑脚往上爬,爬了三百年的光阴,把“张伶玉之妻赵绫”几个字磨得圆润了,模糊了,可那七个字还在,像是刻进了石头里,也刻进了泥土里。
承安在位二十七年,把赵绫教给他的东西一样一样用尽了。北境的军饷没有断过,江南的税改推行到了全国,漕运的河道疏浚了三次,西陲的边贸开了五个口子。他没有赵绫那种锋芒毕露的狠劲,做事比他父亲慢半拍,可稳当,不急。他五十二岁那年禅位给了自己的长子,搬到南内住了三年,又搬去了润州城外,在赵绫墓旁结了一间草庐。
他每天清晨起来,走到墓前扫一遍落叶,然后坐在碑旁的青石上,对着墓碑说话。说朝中的事,说子孙的事,说一些小时候的事。他说的时候声音不高,像是跟人聊天,偶尔笑一笑,偶尔停一停,等着碑那边的人回答。
他七十三岁那年冬天在草庐里过世。子孙把他葬在赵绫墓的另一侧,没合葬,只是在碑旁边又立了一块小碑,上面刻着:“赵承安之墓”。三块碑并排立着,高矮差不多,像三个人坐在一起。
《承平实录》是承安的孙子主持修的,前后修了十一年。修史的翰林们翻遍了赵绫朝所有的档案、起居注、奏章批红,可写到“太上皇本纪”那一卷时,还是犯了难。
赵绫这个人不好写。他前半生是暴君,罢朝、摔折子、骂大臣,被朝野骂作“佞幸之主”。后半生是明君,怀胎产子、禅位归隐,被百姓称作“仁皇帝”。他的政绩里夹着一段说不清的感情,他的感情里又缠着半生说不清的功过。写他好,那些“逆天”“□□”的骂名就绕不过去;写他坏,可他治下的二十三年,大周朝没闹过一次大灾荒,没丢过一寸疆土,百姓的粮仓比国库还满。
最后是承安的孙子拍了板。他在修史诏书上批了四个字:“据实直书。”
于是《承平实录·太上皇本纪》的末尾,有了这样一段话:“史臣曰:太上皇绫,以男子之身承大统,孕诞储君,禅位归隐,与男皇后张氏白首同穴。其政宽仁,其情笃挚,虽违古礼,然社稷安、百姓宁,史臣不敢以常例评之。”
“不敢评”三个字,是翰林院的老先生们吵了三个月才定下来的。有人说“不评就是褒奖,太过了”,有人说“不评就是含糊,太懦弱了”。最后还是承安的孙子说:“你们写得再好,也不如祖父自己活得好。你们写得再坏,也挡不住百姓记得他。就‘不敢评’吧。”
这三个字,后来成了史书里最有名的批语之一。后世的人翻到这一页,看着那三个字,有人说“这是在回避”,有人说“这是在尊重”,有人说“这是在承认自己写不了”。可不管哪种说法,谁也没能在这三个字后面再加一个字。
《承平实录》成书的同一年,江南润州府刻了一本《江南杂记》。刻书的是个落第的秀才,姓吴,笔名叫“润州散人”。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,听了一肚子的民间故事,老了回到润州,在城外那座小山脚下开了一间茶铺,每天跟来往的行人闲聊天。
吴秀才的茶铺离赵绫的墓不远,他每天清晨开门,都能看见墓那边有人扫落叶。起初他以为是守墓人,后来发现扫墓的是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头,扫完就坐在碑边说话。他好奇,凑过去搭了几次话,才知道那老头是太上皇的贴身太监,叫王顺,在墓旁守了十几年了。
王顺跟吴秀才熟了之后,偶尔会跟他说些从前的事。说赵绫怀承安那年,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,他守在殿门外,听见里面赵绫跟张伶玉说“朕怕护不住这孩子”。说承安三岁那年折了只纸老虎给赵绫看,赵绫高兴了三天,把那只歪歪扭扭的纸老虎搁在御书房案头,谁也不许碰。说赵绫搬进南内那天,坐在桂树下喝了一碗茶,说“这椅子比龙椅舒服”。
吴秀才把这些话记在心里,晚上回家写在纸上。写了三年,攒了厚厚一摞。后来他把这些故事整理成册,取名《江南杂记》,刻了版,在茶铺里代卖。一传十,十传百,渐渐传遍了江南。
《江南杂记》里有一段写赵绫墓前的桂树:“镇后有桂树,传为太上皇手植。每至秋深,花落如金,乡民拾之制糕,曰‘承安糕’,谓食之可得平安。又有老妪言,幼时见二老者并肩坐于树下,白发相映,笑语温存,不知其为帝后也。”
这段话里没有“皇帝”,没有“男后”,只有“二老者”。没有“逆天改命”的传奇,只有“花落如金”的日常。润州的百姓每年秋天拾桂花做糕,谁家生了孩子,就送一盒“承安糕”,说吃了这糕的孩子好养活。送的人不知道赵绫是谁,收的人也不知道,可这糕年年做,年年送,三百年没断过。
有一年润州大旱,乡民求雨求了一个月没动静。有个老太太抱着“承安糕”到墓前去拜,跪在碑前说:“太上皇啊,您从前管过天下,如今管管我们这方水土吧。再不下雨,今年的桂花糕就做不成了。”她说完磕了三个头,把糕搁在碑前走了。第二天夜里下了雨,不大,但连着下了三天,把旱情解了。
这事传开之后,来墓前求雨的人越来越多。润州知府觉得不妥,想立个规矩禁止,被当地一个老举人拦住了。老举人说:“百姓拜的是太上皇,不是神仙。他们知道太上皇管不了雨,可他们想跟太上皇说说话。你让他们说去,说完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知府没再拦。后来墓前的石碑上,除了承安刻的那几行字,还多了许多百姓用石头刻的小字。有人刻“谢太上皇”,有人刻“保佑我家孩子平安”,有人刻“桂花糕今年很甜”。字歪歪扭扭的,可刻得很深,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文人笔记里,赵绫的形象就复杂多了。
嘉靖年间有个叫周慎的翰林,写了一本《朝野杂录》,里面有一段写到赵绫:“予幼时读《承平实录》,见太上皇本纪,愕然不能语。以男子为后,古所未有;男子孕诞,更所未闻。然观其政绩,北境安、江南富、百姓乐,岂可以性别论是非?”
周慎是个老派文人,一辈子尊孔孟之道,可写到赵绫时,笔调却变得犹豫起来。他翻了很多赵绫朝的档案,发现赵绫批折子有个习惯——每逢灾年,他批的折子上会多画一个圈,圈里写一个“急”字。有一年江南水灾,他连着批了三十七份折子,每一份都画了“急”字,最后一份的朱笔字迹歪歪斜斜,底下附了一行小字:“朕腹疼,先歇。”
周慎看到这里时,在笔记里写了一句:“彼时太上皇正孕储君。以孕中之身,批三十七份急折。此等勤政,岂是‘佞幸’二字可蔽之?”
他写完这句,又用朱笔涂掉了,在旁边批了四个字:“存而不论。”可他的孙子后来整理他的遗稿时,把涂掉的字又描了出来。周慎的孙子在跋文里说:“先祖存而不论,是不敢论。不敢论,是不知道该论什么。彼以真心破枷锁,以血肉扛社稷,虽违礼法,却合人心。先祖若活到今日,或许会写:天道无常,人情有常。”
比周慎晚几十年的一个女诗人,叫沈清漪,写了一本《闺阁杂咏》。她没做过官,一辈子待在江南的闺阁里,可她在诗集里有一首写赵绫墓的诗:“碑前桂子落纷纷,不见龙袍见白云。莫道男儿无柔骨,也曾怀胎护储君。”
这首诗在当时被一些老儒骂作“有伤风化”,可沈清漪在诗后的小注里写了一段话:“世人皆骂男后逆伦,谁见龙袍之下,亦有为人夫、为人父之柔肠?彼以血肉扛世俗,以深情护家国,吾辈女子困于闺阁,反不如彼活得坦荡。”这段话后来被刻在了沈清漪的墓碑上,成了她一生最著名的句子。
到了清朝末年,西洋的传教士进了中国,其中一个叫马礼逊的英国人,在润州传教时听说了赵绫的故事,觉得不可思议。他跑到墓前看了看,又翻了翻《承平实录》和《江南杂记》,在日记里写道:“这个国家的人崇拜一个怀孕的男人。他们说他曾经是皇帝,他的皇后是个男人,他们生了一个儿子。这听起来像神话,可墓是真的,碑是真的,碑前的桂花糕也是真的。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故事,可我在碑前站了很久,看见一个老太太跪着磕头,磕完站起来擦了擦眼泪。她跟我说,‘太上皇是个好人。’”
马礼逊把这段日记带回了英国,后来被收录在一本叫《东方见闻录》的集子里。欧洲的读者读到这个故事时,有人觉得荒诞,有人觉得感动,有人觉得不可思议。可有一个英国女作家在书评里写了一句:“他们跟我们一样。他们只是想好好爱一个人。”
三百年后的今天,润州城外那座小山还在。墓还在,碑还在,碑前的桂树还在。桂树是赵绫亲手种的那棵老桂的后代,每年秋天开花,花落如金,香飘满山。
来墓前的人不多,但也没断过。有从京城来的赵氏后人,穿着素衣,放一束桂花、摆一盘承安糕,轻声说一句“祖父、爹爹,我们来看你们了”。他们不烧纸钱,不念祭文,只是坐在碑前的青石上,说几句话,然后走了。
有从外地来的年轻人,在博物馆里看了《承平实录》的残卷,特意跑到润州来找这棵树。他们站在碑前看了很久,有人拍照,有人抄碑文,有人只是站着。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在碑前站了半小时,临走时在留言簿上写:“原来他们也和我们一样,只是想好好爱一个人。”
有润州本地的老人,每年秋天拾桂花做糕,做好了搁一盒在碑前。他们说不清赵绫是谁,只知道“太上皇是个好人,保佑我们平安”。他们做的糕跟三百年前一样,甜而不腻,带着桂花的清香。
有个小孩跟着奶奶来上香,看见碑上的字,问他奶奶:“奶奶,张伶玉之妻赵绫是什么意思?”
奶奶说:“就是张伶玉的媳妇叫赵绫。”
小孩又问:“那赵绫是男的还是女的?”
奶奶想了想,说:“碑上说是张伶玉的媳妇,那不是男的吧。”
小孩“哦”了一声,不再问了。他蹲在碑前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,指尖从“赵绫”两个字上慢慢滑过去。
他摸到的,是一个被时光磨得圆润的名字,是一段被三百年风雨洗得干净的故事,是一个用一生一世守护了另一个人的、普通而伟大的人。
风停了,雨住了。
三百年后的今天,他们的名字还在碑上,他们的故事还在人间。有人记得他们,有人忘了他们,有人读了他们的故事笑一笑,有人读了他们的故事哭一哭。可不管是谁,不管他们怎么想,赵绫和张伶玉已经不在乎了。
他们合葬在江南的烟雨里,桂树的根穿过棺木,把两个人的骨殖缠在了一起。风从碑前吹过,雨从天上落下来,苔藓从碑脚往上爬,把那些字迹磨了又磨。可“张伶玉之妻赵绫”七个字,还是清清楚楚地刻在那里,像是刻进了泥土里,也刻进了时光里。
这一次,他们不再是史书里的符号,不再是世俗眼中的“异类”。他们只是两个在时光深处,终于被所有人理解与接纳的、普通而相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