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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御书房夜雨锁孤臣,龙榻侧暗香蚀骨魂    御 ...


  •   御书房外的雨下得很密。不是银针,是水,从檐口一股股往下倒,砸在琉璃瓦上,声音闷而连续。汉白玉甬道被浇得发亮,靴底踩上去,能感觉石面滑。我官服肩头洇开一片深色,湿布贴着皮肉,发冷。

      赵绫没让人撑伞,也没叫辇。他走在我旁边,手扶在我腰侧,不轻不重。我走慢半步,他就收紧手指。内侍们远远跟着,没人敢上前。我听见有人想开口,又被旁人拉住了。雨声里,那些脚步声很乱。

      “陛下,臣可以自己走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朕知道。”他没松手。

      他身体比我以为的单薄。肩不宽,手腕细,但手劲很大。他把我半揽着,像是怕我跑了。我为什么要跑?他是皇帝,我是臣子。他召我,我只能来。可他的手放在那里,不像皇帝对臣子。

      到了御书房门口,他松手,吩咐:“关门。”

      门合上,雨声被隔成一层模糊的底。御书房里灯很多,烛火把每一处照得清楚。龙涎香很重,墨味也重。还有药味,苦的,冷的,从他衣袖里透出来。我站在门边,肩头还在滴水。

      他看我一眼:“湿透了。”

      他到紫檀木架前取棉巾。回来按在我肩上擦。手劲大,棉巾粗,蹭得我皮肤发疼。我想退,他按住我。

      “臣自己来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别动。”他说。停了一下,又补了句,“朕的东西,朕自己弄。”

      我垂下眼。他擦完,把棉巾丢到小几上,指了指屏风后:“换身衣服。那里有你的。”

      我绕到屏风后。一套月白常服挂在那里,料子很好,领口平整。我脱湿官服时,手指有些不听使唤。衣服穿上,尺寸刚好。肩、腰、袖长,都刚好。这让我心里发凉。他什么时候量的?琼林宴?还是更早?我穿好出来。

      他坐在书案后,手里朱笔,面前奏章堆了半尺高。他抬眼看我,目光从领口滑到袖口,没说什么,只朝我伸手:“过来。”

      我走过去。他让我坐矮榻。榻上褥子是热的,有人提前放了汤婆子。我坐下,他继续批折子。我看着他。

      他批得很快。偶尔停笔,用指甲刮一下纸边。遇到一本折子,他笑了一声,很短,像刀碰了一下瓷。然后他写:不准。字很硬。

      御书房里安静。雨声一直在。我起初坐得很直,后来腰酸,偷偷换了个姿势。他头也不回:“累就靠一会儿。”我说不敢。他说:“朕让你靠。”我就靠了。但没敢闭眼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他放下笔,揉眉心。他问:“你看了一夜,看到什么?”

      我沉默。这话不好答。说勤政,假。说疲惫,越界。说什么都没看到,他会生气。我想了一会儿,说:“看到陛下一个人。”

      他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转过身,靠在椅背上,看着我。他眼里有血丝,脸色白,嘴唇薄。他问:“一个人?”

      “是。”我说,“这屋子里很多人,门外也有人。但陛下是一个人。”

      他笑了一下,不是高兴。他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我面前。他弯腰,双手撑在我两边,把我圈在矮榻和手臂之间。他离我很近。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。他看着我,目光从眼睛到嘴唇,再到喉结。

      “张伶玉,”他说,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
      我没说话。他伸手,碰了碰我的喉结。指尖凉。然后他解开我常服第一颗扣子。我抓住他手腕。他停了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怕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怕。”我说。

      他没挣开,只是看着我。然后他低头,嘴唇贴在我锁骨上。不是亲,是碰。碰了一下,又一下。他呼吸很重。他手从我衣襟里探进去,贴在我胸口。他掌心也凉,但很快被我的体温焐热。他问:“跳这么快,是怕,还是别的?”

      我说不出。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他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——在朝堂上,他看那些不听话的臣子时,也是这种眼神。只是现在,里面多了别的东西。

      “叫朕的名字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陛下——”

      “叫赵绫。”

      我张了张嘴。他等着。最后我低声说:“赵绫。”

      他闭了一下眼。然后他吻了我。这个吻不凶,甚至有点犹豫。他嘴唇干,带着墨味。他一只手还按在我胸口,另一只手扶住我后颈。我被他按在榻上。他膝盖抵着我的腿。我没有推开他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因为他是皇帝。也许因为别的。

      他吻了很久。停下来时,额头抵着我额头。他说:“今夜留下。”

      不是问句。我说:“好。”

      他拉我起来,带我到里面。龙榻很大,明黄被褥,绣着龙。他让我躺下,自己躺在旁边,手臂横过我腰。他脸埋在我颈边。呼吸慢慢平稳。我听着雨声,听着他的呼吸。我想,明天该怎么办。公主会知道。朝臣会知道。但此刻,他睡着了。手还搂着我。

      雨没停。天快亮了。我也闭上眼。

      ---

      那夜之前,我其实只见过赵绫三次。

      第一次是春闱放榜后,金銮殿传胪。我站在新科进士里,穿一身临时借来的官服,袖口短了一截。赵绫坐在龙椅上,离得很远。他穿玄色衮服,脸白得不像活人。有太监唱名,我跪下去,额头碰金砖。抬头时,我看见他手指在扶手上敲。一下,一下,很慢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时已经病了。药石不断,脾气也坏。朝臣怕他,比怕先帝还甚。

      第二次是琼林宴。他来得迟,坐了片刻便走。经过我席前时,他停了一下。我当时正低头剥一颗橘子,指尖沾了汁水。他问:“你叫什么?”

      我答:“臣张伶玉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名字不错。”然后走了。旁边同年羡慕得眼睛发红,说我得了圣眷。我只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太沉,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钱。

      第三次是在吏部值房。他忽然召我入宫,说是问对。我去了,他却在批折子,让我在旁边站了一个时辰。最后只问了一句:“你怕朕吗?”我说:“臣敬畏陛下。”他笑了一声,让我退下。

      那之后,宫里就常来人。有时是内侍送书,有时是御膳房送汤。同僚开始躲我。有人背后说我是幸臣。公主赵伊也派人来过,送了一方砚台。我没收。她第二天亲自到值房外,隔着窗说:“张伶玉,你躲什么?”

      我出来行礼。她穿大红宫装,站在廊下,像一团火。她问我:“皇兄是不是也找过你?”

      我说:“陛下常召臣问对。”

      她看了我很久,说:“你小心点。我皇兄那个人,想要的东西,从不问人愿不愿意。”

      那时我没懂。或者说,我不愿意懂。

      今夜内侍来传召时,雨已经下了半个时辰。传话的太监声音很尖,说陛下在御书房等。我换了官服,跟着走。路上遇见赵伊的侍女。她撑伞站在廊下,看见我,欲言又止。我没停。我不能停。

      御书房里,赵绫终于睡着了。

      他睡得不沉。眉头皱着,手还搭在我腰上。我稍微动一下,他就收紧。我只好不动。龙榻上的被褥有龙涎香,也有他的药味。我闻久了,竟有些习惯。他呼吸很轻,偶尔咳一声,又压下去。我侧头看他。烛火快灭了,只剩一点光。他脸上没有白天那种阴狠,只剩疲惫。嘴唇干裂,眼下发青。我想,他到底多久没睡好了?

      天蒙蒙亮时,外面有人轻轻叩门。赵绫立刻醒了。他睁开眼,眼神清醒得像是从未睡过。他看我一眼,手从我腰上移开。

      “什么时辰?”他问外面。

      “回陛下,卯初了。”内侍声音发抖。

      他坐起来,披衣。我也要起,他按住我:“你再躺一会儿。”

      “臣该走了。”我说,“天亮了。”

      “天亮怎么了?”他回头看我,“朕的御书房,你走不得?”

      我没说话。他下榻,走到书案前,拿起昨夜没批完的折子。他背对着我,说:“那套衣服穿着走。湿官服让内侍包起来。”

      “陛下,臣穿月白常服出去,会被人看见。”

      “就是要他们看见。”

      我坐起来。他在看折子,没回头。我慢慢穿好外袍。走到他身边,行礼:“臣告退。”

      他放下折子,看着我。他伸手,把我领口理了理。动作很轻,像昨夜擦雨那样,但不再粗粝。他说:“御膳房的汤,记得喝。”

      “臣遵旨。”

      “还有。”他顿了顿,“赵伊再找你,告诉她,你是朕的人。”

      我抬头看他。他眼神很冷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我说:“臣是陛下的臣子。”

      “你心里清楚。”他说,“去吧。”

      我退出御书房。雨停了。汉白玉甬道上还有水,天边泛白。内侍们低头站着,没人敢看我。我穿着月白常服走过长廊,靴底踩在水洼里,溅起细小的泥点。远处有宫女在扫落叶,扫帚停了一下,又继续。

      我回到值房时,同僚已经在了。有人抬头看我,目光在我衣服上停了一瞬,又低下去。没人问。但我知道,不用半日,整个吏部都会知道。也许整个宫里都会知道。

      桌上放着一碗汤,还热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字是赵绫的,只有两个字:“喝了。”

      我坐下来,端起碗。汤是苦的,有药味。我喝了一口,又一口。窗外有鸟叫,雨后的空气很凉。我忽然想起赵伊的话。她说,我皇兄想要的东西,从不问人愿不愿意。

      我放下碗,手指还在抖。可我心里有一块地方,却异常平静。像昨夜雨声里,他睡着后,我听着他的呼吸,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。

      我继续在吏部当差。白日里批文书,见上官,和同僚议事。没人当面提那夜的事。但变化是细微的。某次议事,我提出一条河工建议,侍郎本来要驳,忽然停住,说:“再议吧。”散后,有人替我倒了茶。以前这种事不会有。

      赵绫没有再召我入宫。但御膳房的汤每日都来。有时是参汤,有时是粥。送汤的内侍从不说话,放下就走。我起初不喝,放凉了让人收走。第二天,汤又来了。第三天,内侍多站了一会儿,说:“陛下问,张大人喝了没有。”我说喝了。他走了。第二天汤换了清淡的莲子羹。我喝了。

      赵伊果然又来了。这次她没在值房外,而是拦在我下值的路上。她穿素色衣裙,没带多少人。她问:“皇兄留你了?”

      我说:“公主慎言。”

      她笑了,声音有点尖:“慎言?宫里都传遍了。张伶玉,我早告诉过你。”

      我站着没动。她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你知道皇兄为什么病吗?他杀先帝宠妃时,先帝诅咒他。说他这辈子想要什么,什么就会变成刀子。他身边没一个人真心。你以为是恩宠?他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公主,臣该走了。”

      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怜悯,但很快变成冷意。“你会后悔的。”她说。

      我行礼,绕过她。走了很远,还能感觉她站在原地看我。

      那之后,赵绫开始让我参与奏章。不是正式入阁,只是他批折子时,让我在旁边读。有时他问:“这条河工,你怎么看?”我说了。他听完,不置可否,有时采纳,有时不采。但下次还会问。御书房里多了我的矮榻,也多了我的茶盏。内侍们已经习惯了。每次我去,榻上的褥子都是热的。

      他的病越来越重。有次他咳得厉害,手帕上见了血。他很快攥起来,不让我看。我说:“陛下该歇了。”他说:“朕歇了,谁替朕看这些?”我低头,看见他批过的折子上有汗渍。他手在抖。我伸手,把朱笔从他手里拿下来。他没挣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意外,也有点别的。

      “张伶玉,”他说,“你胆子越来越大了。”

      “臣只是不想陛下死在案上。”

      他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虽然很淡。“死在案上也不错。”他说,“比死在榻上强。”

      我没接话。把折子整理好,放在一旁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坐过来。”

      我坐到他旁边。他伸手,握住我的手腕。他手心很烫。他说:“朕小时候,先帝罚我跪在雪里。那时候没人敢给我递手炉。后来我当了皇帝,所有人都给我递手炉。可我知道,他们递的是权柄,不是我。”

      我说:“臣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你在。”

      他不再说话。我让他握着。窗外有时下雨,有时晴。御书房里龙涎香和药味混在一起,久了,我也分不清了。

      又过半月,赵绫下旨,授我翰林侍读。朝堂上有人反对,说资历太浅。赵绫没理。反对最凶的御史,第二天被调去查案。没人再说话。我入翰林那天,赵绫在御书房等我。他给我一方砚台,说:“朕用过的。给你。”

      我接过来。砚台很旧,边角磨圆了。我认得,是琼林宴后他案上那方。他问:“赵伊找过你?”

      “找过。”

      “说了什么?”

      “说臣会后悔。”

      他看着我,眼神暗了暗。“你后悔吗?”

      我沉默。他等。最后我说:“臣已经在陛下身边了。”

      他没再问。那天夜里,他又留了我。这次没有雨。月亮照进窗纸,白得像霜。他躺在我旁边,手搭在我腰上,呼吸比以往平稳。我听着他的心跳,想起赵伊的话。想要什么,什么就会变成刀子。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把刀。但此刻,他睡着,眉头松开。我伸手,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。他没醒。

      天快亮时,他忽然说:“伶玉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别走。”

      我说:“臣在。”

      他手紧了紧,又睡过去。我睁着眼,看天亮起来。御书房外,内侍开始走动。新的一天来了。朝堂还在,公主还在,他的病也还在。可我已经站在这里了。退不回去。

      我闭上眼,在他身边,又躺了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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