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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二十七章 稚子学语唤双亲,宫墙深处见天伦
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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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安三岁那年春天,已经能迈着小短腿在寝殿里跑得稳当了。
他生得白净,眉眼像赵绫,眼尾微微上挑,鼻梁挺秀,可一笑起来嘴角就陷出两个梨涡,这点随了我。他走路早,说话也早,如今已经能完整地喊“爹爹”“父亲”,偶尔还蹦出一两个长句子,颠三倒四的,能把赵绫逗得放下折子。
这日午后,赵绫靠在榻上看折子,承安抱着他的玉佩从偏殿跑出来,鞋都没穿,光着两只小脚丫踩在地砖上,嗒嗒嗒地跑到榻前,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老虎往赵绫膝头爬。
“父亲看!珥儿小姑姑教的!”
赵绫把折子搁下,伸手把他捞上榻,让他坐在自己腿边。他接过那只纸老虎翻来覆去看了看,折痕乱七八糟的,虎须一长一短,耳朵还折反了一只。他看了半晌,低头在承安额头上碰了一下。
“折得不错。”
“比父亲小时候好?”承安仰着脸问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比父亲小时候好。”赵绫把纸老虎搁在膝上,伸手替他把跑歪的衣领正了正,“父亲小时候折的纸老虎,腿是断的。被太傅笑了三天。”
承安捂着嘴笑,笑得梨涡深深陷进去,整个人往赵绫怀里拱。赵绫任他拱,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,一只手搁在他背上轻轻拍着。他拍了两下,低头看了看承安的后脑勺,忽然开口。
“伶玉。”
“嗯。”我在案边翻着密账,没抬头。
“你小时候折过纸老虎没有?”
“折过。臣家贫,买不起纸,用的是旧账本背面。折出来黑乎乎的,像只耗子。”
赵绫嗤地笑了一声。承安听见了,从他怀里挣出来,仰着头问他父亲:“父亲笑什么?”
“笑你爹爹小时候折的纸老虎像耗子。”
承安歪着脑袋想了想,从赵绫膝上滑下来,嗒嗒嗒跑到我面前,踮着脚尖扒着案沿,仰着脸看我。“爹爹,”他认真地说,“耗子老虎也是老虎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笔,把他抱起来搁在膝上。他坐稳了,伸手去够我搁在案边的茶杯,我按住他的手,拿了另一只空杯子给他玩。他抱着空茶杯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两遍,忽然转头把杯子举到我嘴边。
“爹爹喝水。”
“空的。”
“空的也要喝。”他固执地举着杯子往我嘴上凑,“姑姑说的,要多喝水,不然嘴会干。爹爹嘴干。”
我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空气。他满意了,把杯子收回去,抱在自己怀里,靠着我的胸口看桌上的文书。他不识字,但看得认真,小手指着上面的朱批,问我:“爹爹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陛下批的字。”
“陛下是谁?”
“是你父亲。”
“父亲为什么叫陛下?”
“因为他是皇帝。”
承安歪着头想了半天,忽然冒出一句:“那爹爹是皇后,父亲是陛下,姑姑是什么?”
“姑姑是公主。”
“公主大还是陛下大?”
我还没答,赵绫在榻上先开了口:“公主大。”
承安一听,立刻从我膝上滑下去,嗒嗒嗒跑回榻边,仰着脸朝赵绫喊:“那姑姑比父亲大!姑姑以后说了算!”
赵绫放下折子,低头看着他,面无表情:“谁教你的?”
“姑姑自己说的。”承安理直气壮,“她说她比父亲大,因为她是姑姑。”
赵绫沉默了一息,看向我。我端起茶盏,遮住嘴角。他收回目光,伸手把承安又捞上榻,让他坐在自己腿边,低头看着他。
“承安。”
“嗯!”
“姑姑骗你的。父亲是皇帝,皇帝最大。”
“可姑姑说——”
“她说得不算。”赵绫捏了捏他的鼻子,“你再听她胡说,父亲就把她的桂花糕扣了。”
承安捂着鼻子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是不太信,又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替珥儿小姑姑求情。想了半天,他憋出一句:“那父亲扣一半,留一半给姑姑。她最爱吃桂花糕了。”
赵绫被他逗得嘴角弯了弯,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。“行。留一半。”
赵伊是午后过来的。她如今二十了,没嫁人,也没再提过选驸马的事。她在宫外开了一间女子学堂,教贫家女孩读书识字,偶尔进宫来陪承安玩。今日带了一盒桂花糕,还带了一叠彩纸,说是要教承安折兔子。
承安见了她,从榻上爬下来,光着脚跑过去,仰着脸喊“姑姑”。赵伊弯腰把他抱起来,掂了掂重量。
“又重了。你爹爹给你吃什么了?”
“桂圆。”承安搂着她的脖子,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,“父亲今天捏我鼻子了,因为我说姑姑比父亲大。”
赵伊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,抱着承安在殿里转了一圈。她笑完,转头看向榻上的赵绫,扬了扬下巴:“皇兄,你捏他鼻子做什么?他又没说错。”
赵绫靠在榻上,折子搁在膝头,瞥了她一眼。“你什么时候比朕大了?”
“我是他姑姑,姑姑大。”赵伊理直气壮。
“朕是皇帝。”
“皇帝管朝堂,又不管家里。”赵伊抱着承安在案边坐下,把彩纸摊开,低头教他折兔子耳朵,“在承安这儿,姑姑就是比皇帝大。”
赵绫被她堵得没话说,低头翻开折子继续看。承安趴在案上,笨手笨脚地跟着赵伊折纸,折了两下折不好,急了,抬头喊:“爹爹!”
我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看他手里的纸。兔子耳朵折反了,一只长一只短。我拿过来重新折给他看,他的小脑袋凑过来,鼻尖都快贴到纸上了。我折完递给他,他接过去跟赵伊折的比了比,忽然转头问我:“爹爹,你会折纸老虎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折得像耗子那种?”
赵绫在榻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。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端着茶盏,目光落在折子上,嘴角却翘着。我转回来看着承安。
“像耗子那种折法,你想学?”
“想!”他用力点头,“我要拿去给父亲看。父亲说爹爹小时候折的像耗子,我要看他笑。”
赵伊在旁边捂着嘴笑,把承安往我这边推了推。“去吧去吧,让你爹爹教你折耗子。姑姑先歇会儿。”
我拿了一张旧纸,蹲在案边,手把手教承安折。他小手指短,按不住折痕,急得直跺脚。我替他按着纸,让他把折角压平。他折了两下,忽然抬头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赵绫的方向。
“爹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父亲笑了没有?”
我偏头看了一眼。赵绫还靠在榻上,目光落在折子上,嘴角弯着,没下去过。
“笑了。”
承安满意了,低下头继续折。他折了半晌,终于折出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老虎,跟赵伊那只放在一起,两只并排摆在案上。他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跑回榻边,拽着赵绫的袖子往案前拉。
“父亲看!爹爹折的耗子老虎!”
赵绫被他拽着袖口拖到案前,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歪歪扭扭的纸老虎。左边是赵伊折的,右边是承安跟着我折的,耳朵一只朝上一只朝下,虎须东倒西歪,确实跟耗子没什么分别。他看了半晌,伸手拿起右边那只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“比你爹爹小时候折的强。”他低头看着承安,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,“至少腿没断。”
承安咯咯笑起来,笑得整个人往后仰,被赵绫一把捞住。他顺势搂住赵绫的脖子,贴着他耳朵说:“父亲,我以后天天折耗子老虎给你看。你天天笑。”
赵绫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,没有说话。他把承安搁回地上,转身走回榻边坐下,折子重新搁回膝头。他翻了一页,目光落在纸面上,唇角那道弧度还在。
傍晚时分,赵散和王柒来了。赵散如今在礼部挂了闲职,平日修修书、养养花,日子过得清闲。王柒管家管得好,王府上下打点得妥妥帖帖,逢年过节还不忘往宫里送些江南的新鲜果子。两人进了殿,承安便扑过去喊“皇叔”“七婶”。赵散弯腰把他抱起来,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,在殿里转了一圈。承安骑在他脖子上,伸着手去够殿顶的藻井,笑得咯咯响。
王柒走到案边,把带来的食盒搁下,打开盖子,里面是江南新到的枇杷,黄澄澄的,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。她朝我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张大人,今年南边的枇杷甜,给陛下和承安尝尝。”
“费心了。”
“不费心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案上那两只歪歪扭扭的纸老虎上,嘴角弯了一下,“承安折的?”
“嗯。”
她没再多说,只是把枇杷往赵绫那边推了推。赵绫从榻上坐起来,拿起一颗,剥了皮,没吃,递给骑在赵散脖子上的承安。承安接过去咬了一口,枇杷汁顺着嘴角淌下来,滴在赵散的衣领上。赵散也不恼,只是仰着头看他,笑了一声。
“皇叔,枇杷甜!”
“甜就多吃点。你七婶挑的,她最会挑果子。”
承安又咬了一口,忽然低头把剩下的半颗往赵散嘴里塞。“皇叔也吃!”
赵散就着他的手咬了半口,点了点头:“甜。”
王柒站在旁边看着他们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。她转过头来看着我,忽然开口:“张大人,承安养得真好。比同龄的孩子机灵,性子也好。”
“是陛下教得好。”
“陛下教得好,你也教得好。”她的目光平静而坦然,“我见过许多孩子,被宠坏的、被压怕的、被教得满腹心眼的。承安不一样。他看人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不怕人,也不躲人。这种性子,在皇家不容易。”
她的话说得很平,没什么恭维,只是说了一件她看见的事实。我点了点头,没再客套。
天色暗下来后,赵散和王柒带着承安在偏殿玩了一会儿,便起身告辞。承安被赵绫抱在怀里,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,小手还攥着赵散的衣袖不放。赵散俯身把他小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塞进赵绫手心里。
“皇兄,那我们先走了。”
赵绫抱着承安点了点头。赵散和王柒走到殿门口,赵散又回过头来,看了看赵绫怀里的承安,又看了看赵绫。
“皇兄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“承安像你。”
“像朕什么?”
“像你小时候。爱笑。”赵散说完就走了,袍角消失在暮色里。
赵绫抱着承安站在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宫道的暮色中,站了很久。怀里的承安打了个哈欠,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赵绫低头看他,他已经睡着了,睫毛搭在脸颊上,呼吸又慢又匀。
赵绫转身走回榻边坐下,把承安搁在膝上,让他靠着自己的胸口睡。他低头看着承安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,伸手压了压,压下去又翘起来。他又压了一遍,还是翘着。
“伶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承安的头发像你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翘。你睡醒的时候,后脑勺也翘一撮。”
我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承安在他怀里睡得沉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,梨涡浅浅地陷在嘴角边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赵绫低头看了他很久,久到殿内的烛火跳了三次,他才开口。
“伶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承安长大了,会喜欢桂花吗?”
“他今天还跟珥儿抢桂花糕吃。喜欢。”
赵绫没说话,只是把承安往上托了托,让他靠得更舒服些。承安在梦里咂了咂嘴,小手攥住了赵绫胸前的衣襟,攥得紧紧的,像攥着什么东西不松手。
赵绫低头看着他攥着衣襟的那只小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,覆在承安的小手上,轻轻包住了。
“朕小时候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有一次从榻上摔下来,额头磕了个包。父皇来看了一眼就走了,说‘皇子摔不得,往后注意些’。然后就让嬷嬷把朕抱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怀里承安攥着他衣襟的小手。
“朕当时想,要是有人把朕抱起来哄一哄就好了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可我看着他抱着承安坐在烛火下的模样,看着他覆在承安小手外面的那只手,看着他低头看孩子时眉间那道终于不再皱着的位置,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承安动了一下,小手松开衣襟,翻了个身,把脸转到另一边去。赵绫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,很轻,像碰一片落在水上的花瓣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只有怀里的人能听见。
窗外的暮色沉下去,月光漫上来,落在那两只歪歪扭扭的纸老虎上。枇杷的甜香混着晚风漫进殿里,混着赵绫和承安交叠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