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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二十八章 禅位诏书传天下,白首同归隐江南
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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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安二十岁及冠那日,赵绫在奉天殿颁布了禅位诏书。
没有悲壮的辞藻,没有煽情的回顾,诏书是赵绫亲笔写的,短短三百余字,只说了一件事:朕在位二十三年,今太子承安已及冠,德才兼备,可承大统。即日起,禅位于太子,朕退居太上皇,移居南内。
他念完诏书,把玉玺从案上拿起来,走下金阶,递到承安手里。承安跪着接过去,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眶有些红。赵绫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不高不低,殿上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“拿稳了。这玩意儿沉。”
承安攥着玉玺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话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赵绫退后一步,朝御座的方向偏了偏头,示意他上去。承安迈上金阶时步子很稳,坐下去时也没有犹豫。赵绫站在阶下,仰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坐在那把椅子上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回头看。
退朝后,赵绫回了御书房。这间屋子他用了二十三年,每一寸地砖都被他的脚步磨出了浅痕。案上还堆着几份没批完的折子,朱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。他走过去把折子合上,码整齐,又把笔架上的朱笔取下来,搁进笔匣里。
“这些折子,”他转头对跟进来的承安说,“你自己批。第一年会有大臣欺负你年轻,你拿不准的,可以来问我。但只问一年。一年之后,你自己担着。”
承安站在案边,手里还攥着玉玺,看着他把御书房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归置好。赵绫的动作很慢,不急不躁的,像是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。
“父皇,”承安开口,声音比早朝时哑了些,“您真的要走?”
“诏书都下了,还能有假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承安把玉玺搁在案上,走到他身边,“我是说……您去哪?”
“南内。你爹爹前几日让人收拾了。三间正房,一个小院,够住了。”
“那您还回来吗?”
赵绫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头看着他。承安比他高了大半个头,眉眼长开了,比他年轻时更锋利些,可嘴角那两个梨涡还在,一笑就露出来。
“回来做什么?”赵绫伸手把他衣襟上歪了的领子正了正,动作熟练得像做了上千遍,“来看你?你忙得很,朕……我来看你,你还得抽空招待我。麻烦。”
承安被他那句“我”说得愣了一下。他活了二十年,从来没听赵绫在他面前自称过“我”。赵绫永远是“父皇”,是“朕”,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离他很远的人。直到此刻。
“那……”承安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想您了呢。”
赵绫的手在他衣襟上停了一息。然后他拍了拍承安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“想我就来南内。我让你爹爹给你做馄饨。”
他转身往殿外走,步子不快。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。书架上还摆着他这些年常翻的书,案角的青瓷笔洗是他用了十几年的,窗台上搁着一只旧暖炉,是他怀承安那年王顺塞在他腰后的。
“老王,”他喊了一声。
王顺从殿外走进来。他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些,可手脚还是利索的。他手里捧着一只包袱,里面是赵绫的几件常服和那盏兔子灯——灯纸已经泛黄了,竹篾也松了几根,可还立着。
“陛下,”王顺开口,又叫回了从前的老称呼,“南内那边都备好了。张大人早上已经过去盯着了,说地龙烧好了,被褥也晒过了。”
赵绫点了点头,抬脚往外走。承安跟在他身后出了御书房,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往宫门方向走。赵绫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转身朝他挥了挥手。
“回去吧,”他说,“折子堆着呢。”
承安站在廊下没动。赵绫也不管他,转过身继续走。宫道上落了些梧桐叶子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王顺跟在他半步之后,手里捧着包袱,步子稳稳的。出了宫门,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门外,车帘掀着,我靠在车辕上等他。
“来了?”我朝他伸出手。
他攥住我的手,借力上了车。车帘放下来,把宫墙隔在外面。马车起步时颠了一下,他靠在我肩上,闭着眼。
“承安哭了没有?”
“没哭。站在廊下看着你走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要是哭了,我还得回去哄。麻烦。”
我没拆穿他。他的手指攥着我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马车穿过长街,穿过喧闹的市井,穿过那些他从前微服私访走过的巷子。馄饨摊还在,卖虎头鞋的老阿婆不在了,换了她孙女在摆摊,摊面上多了几种新花样。
赵绫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馄饨摊的热气腾上来,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帘子放下了。
“伶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以后天天出来吃馄饨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请客。”
“我的俸禄都是你给的。”
“那就从你俸禄里扣。”他睁开一只眼看我,嘴角弯着,“太上皇吃碗馄饨,总不能自己掏钱。”
南内比宫里小了许多。三间正房,一个小院,院中种了一棵桂树,是赵绫搬进来之前让人移栽的。桂树不高,枝叶倒是茂盛,刚过了花期,枝头还剩些零星的碎花,风一吹,细细的香漫过来。
赵绫站在院中看了看,又走进正房转了一圈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榻,一张案,两把椅子,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——是我从御书房给他带出来的那只。
他走到案边,拿起笔洗翻来覆去看了看,搁回去,转身坐在椅子上。椅子靠窗,窗外就是那棵桂树。他靠进椅背里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这椅子比龙椅舒服。”他说。
王顺把包袱搁在榻上,从里面摸出那盏兔子灯,搁在窗台上。灯纸泛着旧黄色,竹篾松了一根,斜斜地歪着。赵绫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伸手把歪了的竹篾正了正。
“老王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也坐。别站着了。以后这儿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王顺愣了一瞬,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。他坐得不太自在,屁股只沾了半边,背挺得笔直。赵绫看了他一眼,没再管他,转头看向窗外那棵桂树。
傍晚时分,承安来了。
他换了常服,没穿龙袍,身边没带内侍,只一个人走进南内的小院。赵绫正坐在桂树下喝茶,王顺在旁边给他续水。承安走到院中站定了,看了看这间小院,又看了看坐在树下的赵绫。
“父皇。”
“叫爹。”赵绫端起茶抿了一口,“这儿没外人。”
承安愣了一下。他活了二十年,没叫过赵绫“爹”。他叫过“父亲”“父皇”,叫过“陛下”,从来没叫过那么寻常的称呼。他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叫出来。赵绫也不催他,只是端着茶慢慢喝。
“坐。”赵绫朝旁边的石凳抬了抬下巴。
承安坐下来。王顺给他倒了茶,他接过去捧在手里,低头看着茶汤里浮着的叶片。父子俩坐在桂树下,谁也没先开口。风把桂花的碎香吹过来,落在茶碗里。
“朝上怎么样?”赵绫先开了口。
“还行。按您教的,把折子分了轻重缓急,先批了北境军饷的调令,其他的留着明天再看。”
“钱庸没为难你?”
“他不敢。”承安顿了顿,“他告老了。今早递了折子,说年纪大了,请辞户部尚书。”
赵绫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“告老也好。他户部待了三十多年,该歇了。”
他放下茶碗,看着承安。儿子坐在面前,穿着常服,没戴冠,头发用一根素簪别着,跟他年轻时像了个七八分。他看了半晌,忽然开口:“承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小时候,有一次折了只纸老虎给我看。折得歪歪扭扭的,虎须一长一短。你说是伊儿教的。”
承安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梨涡浅浅地陷进去。“记得。您还捏我鼻子了,因为我说姑姑比您大。”
“那是你姑姑胡说的。”赵绫哼了一声,可嘴角也弯了。他伸手从石桌上拿起茶壶,给承安续了半杯。“你那时候才三岁。一转眼,龙袍都穿上了。”
承安低头看着碗里的茶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爹,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涩,“您真的不回去了?”
“不回了。”赵绫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桂树。暮色从枝叶间漏下来,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,“那椅子我坐了二十三年。你坐坐就知道了,看着风光,其实硌得慌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承安。“你坐得住就坐。坐不住也别硬撑。实在不想坐了,告诉我,我替你想办法。”
“我想坐。”承安抬起头,目光很稳,“我想像您一样,把该扛的事扛起来。”
赵绫盯着他看了几息,然后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,但眼底的光是暖的。“行,”他说,“那就好好坐。别学我,把自己逼太紧了。”
天暗下来后,承安起身要走。赵绫送他到院门口,站在门槛里面,承安站在门槛外面。父子俩隔着一道门槛对看着,像很多年前赵绫站在慈宁宫门口和太后对看一样。
“爹,”承安忽然开口,“您以后想我了,就让人递个话。我来。”
“不用你跑。我跟你爹爹天天上街吃馄饨,路过宫门口喊你一声就行。”
承安笑了笑,转身往巷口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过头,朝赵绫挥了挥手。赵绫也挥了一下手,动作很随意,像在赶一只落在肩头的蛾子。
承安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赵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院中。我坐在桂树下,手里捧着茶,正看着他。他走过来坐下,从我手里把茶端过去喝了一口。
“伶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承安能不能坐住?”
“能。他是你教出来的。”
“我教得不怎么样。”他把茶碗搁下,靠进椅背里,“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,已经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可你撑过来了。”我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“撑到了把担子交给他的这一天。承安不用再撑了,他已经站在你撑出来的路上。”
赵绫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椅背里,仰头看着头顶的桂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