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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二十六章 龙袍复裹帝王身,朝堂重定乾坤序
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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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安满月那日,赵绫终于重新穿上了明黄龙袍。
他站在铜镜前,由着王顺替他系玉带。那件龙袍是尚衣局新改的,腰身收了两寸,胸前龙纹的位置也往上提了提——他瘦了许多,下颌的线条比孕前更锋利,颧骨微微凸出来,整个人像是被一把刀重新削过了。
王顺蹲在地上替他将袍角捋平,手顺着衣料摸了一遍,确认每一处都妥帖了才直起身。他的目光扫过赵绫的侧脸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忍住:“陛下,今日朝会要议北境军饷和江南税改,两件事都不轻省。您刚出月子,太医说……”
“太医说什么朕知道。”赵绫打断他,伸手从案上拿起玉冠戴上,对着镜子正了正,“朕省得。”
王顺应了声,退到一旁。赵绫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,伸手抚过胸前绣金的龙纹,指腹在针脚上慢慢划过。他没有半分产后的虚弱或男后的羞赧,只有一种被磨砺过后的、更加内敛的沉静。
“该朕扛的事,”他转过身,朝殿门走去,声音淡淡的,“不会因为生了个孩子就变轻。”
王顺提着衣摆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走出寝殿时,赵绫的脚步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廊下那辆软轿上。那是王顺提前备好的,怕他走不到奉天殿。赵绫看了一眼,没上去,抬脚继续往前走。
王顺没劝,只是快步跟上,把软轿晾在了廊下。
奉天殿的金阶上,群臣早已列班等候。赵绫走上御座时,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有惊讶的——他瘦得太明显了;有敬畏的——他走路的姿态比孕前更稳;也有一丝藏不住的试探,想知道这位产后的皇帝是否还带着产褥期的柔软,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压住朝堂的风浪。
赵绫在御座上坐下,后背靠着王顺趁人不注意塞过来的软垫,目光扫过殿下众人。他没有寒暄,没有铺垫,开口便是正题。
“北境军饷缺口二十万两,户部拟从江南盐税中调拨,细则何在?”
钱庸出列,捧着折子念了一遍。他念到“拟从江南盐税中拨银十五万两,余下五万两由宫中用度缩减补足”时,赵绫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停下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钱庸的话头生生顿住,“江南盐税去年实收多少?账册朕看过,比前年多了九万两。今年试行税改三个月,增收十五万两。两项加起来二十四万两,你只拨十五万给北境,余下的九万呢?”
钱庸的额头上渗了一层薄汗:“回陛下,余下九万两拟存入库银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不时之需?”赵绫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没什么笑意,“北境军饷拖欠了三个月,将士们在边关喝西北风,你在这里给朕留‘不时之需’?”
他的语气不重,可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钱庸捧着折子的手在抖,退了回去,重新拟旨。赵绫没再看他,转头点了刑部侍郎的名,问漕运余党案复核进展。刑部侍郎报了三起案子的判罚尺度,他听完,当场裁定了其中两起的量刑,留了一起让他再查。
“第三起,证据不实。再审。”
刑部侍郎应诺退下。朝会继续进行,赵绫的每一个决策都又快又稳,精准得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。他产后虚弱是事实,腰后垫着软垫也是事实,可他说话时语气里的威严,比孕前更甚。
朝会进行到一半,他忽然停了话头。他的手按在腰侧,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。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没有掩饰,也没有强撑,只是对着身侧微微偏了偏头。
王顺立刻上前,将一只温热的软垫悄悄换了换位置,又递上一盏温茶。赵绫抿了一口,平复呼吸后继续开口,声音没有半分颤抖。
“方才所言税改细则,着户部三日内修订完毕,呈皇后审阅后再颁行。另,北境军饷调拨一事,由皇后督办,兵部、户部协办。”
他把“皇后审阅”和“皇后督办”两件事说得自然无比。殿上无人反对,钱庸躬身应诺时,再无人敢露出半分轻视。他们终于明白,这位皇帝的“母性”不是弱点,他的“产后不适”不是失仪。他把自己的软肋坦坦荡荡地亮出来,反而让这道龙椅上的身影比从前更让人不敢直视。
退朝后,赵绫走下金阶时脚步略缓。他没让人扶,可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还是停了一下,右手撑在御座的扶手上,缓了一口气。我上前扶住他的手肘,他没有拒绝,只是靠在我肩上,声音低了些。
“伶玉,腰还是疼。”
“臣扶陛下回寝殿歇着。”
他点头,迈步往御书房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转头看向身后的奉天殿。晨光透过殿檐洒在金阶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殿门口。
“伶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方才坐在上面,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朕登基那年,坐在这把椅子上,觉得它冷。后来登基久了,觉得它越来越冷。再后来,朕都忘了它暖过没有。”他收回目光,转头看我,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很浅,“方才坐着,倒没觉得冷。”
他没再多说,继续往前走。我跟在他半步之后,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一步一步走远。
回到御书房,王顺端了安胎茶——不对,现在是补气血的参茶。赵绫接过去喝了两口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歇了一会儿。他歇息时,我翻开他方才批过的折子,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。字迹比孕前瘦了些,笔锋却更利,像是把所有的犹豫和软弱都从笔画里剔出去了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闭着眼问。
“看陛下批的折子。”
“有毛病?”
“没有。比从前更稳。”
他睁开一只眼看我,目光里有倦,也有笑意。“少拍马屁。”
“臣说的是实话。”
他哼了一声,重新闭上眼。茶盏搁在案上,参茶的热气一缕一缕漫上来,在他脸前散开。窗外有风,吹得廊下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伶玉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承安今日乖不乖?”
“乳母说上午睡了两觉,中午吃了奶,这会儿在偏殿睡着。”
“好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“朕方才在朝会上,其实有一瞬间,想承安了。想到他这么小,在偏殿睡着,朕却坐在这里跟人争军饷、争税改,觉得有点……”
他停住了,没说完。我放下折子,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视线和他平齐。
“觉得什么?”
“觉得远。”他说,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上那堆折子上,“朕坐在金殿上,离他很远。朕怕他长大了,会觉得朕这个爹爹,跟别的爹爹不一样。”
“陛下就是跟别的爹爹不一样。”我伸手覆在他搁在膝上的手背上,“陛下是在金殿上替承安守天下的爹爹。他长大了会明白的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把我的手翻过来,攥住了。他的掌心温热,指腹上还留着常年握笔的薄茧,粗粝地蹭着我的手腕。
“走吧,”他忽然站起身,“去偏殿看看承安。”
“陛下不用午歇?”
“歇什么歇。”他已经迈步往偏殿走了,步子比方才出金殿时快了些,腰后那只软垫还搁在御书房的椅子上,没带上。
偏殿里,承安刚醒,正躺在小床上蹬腿。乳母要抱他,赵绫摆了下手,自己弯下腰把孩子抱了起来。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了许多,一手托着头颈,一手托着屁股,稳稳当当地搁在臂弯里。承安被抱起来后打了个小哈欠,攥着拳头往脸上蹭。赵绫低头看他,伸手把他攥着的拳头轻轻拨开。
“别蹭,把脸蹭红了。”
承安不听他的,继续蹭。赵绫没办法,只好把他凑到肩头,让他蹭自己的龙袍。承安蹭了两下,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,脑袋一歪,靠在赵绫肩窝里,安静了。
赵绫站在偏殿的窗前,怀里抱着承安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树上。桂树已经落尽了叶子,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伶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承安长大了,会喜欢桂花吗?”
“陛下喜欢的东西,他都会喜欢。”
赵绫没接话,只是把承安往上托了托。承安在他怀里打了个嗝,又沉沉睡过去了。赵绫低头看着他的睡脸,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心,把那些皱在一起的褶子一点点抹平。
窗外起了风,殿内的地龙烧得暖融融的。赵绫站在窗前,怀里抱着承安,背上映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天光。他瘦了,下颌更锋利了,颧骨更突出了,可抱着孩子的姿势比任何时候都稳。
我站在门口,没有走过去。他就那么站着,承安那么靠着,两个人像一幅静了千年的画。
王顺从廊下探了探头,看见赵绫抱着承安站在窗前,把手里那件刚热好的披风又悄悄收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