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5、第二十五章 龙榻诞子承血脉,慈母哺雏慰人心
赵 ...
-
赵绫发动那日,恰逢初雪。
头天夜里他就睡得不踏实,翻来覆去地折腾,手一直按着腰。到了后半夜,他忽然坐起来,攥着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骨节发白。
“伶玉……朕肚子疼。”
我摸他的手,冰凉的,指尖在抖。他的脸色在烛火里白得发青,额头上已经渗了一层冷汗。我掀开被子看了一眼,褥子上洇了一小片暗色的水痕。
“破水了。”我转头朝门外喊,“王顺!叫太医!稳婆!”
王顺就睡在偏殿的榻上,衣裳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就冲了进来。他看了一眼赵绫的脸色,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,硬撑着转身往外跑,嗓子都劈了:“传太医——!传稳婆——!陛下发动了——!”
产房是早就备好的,寝殿偏阁改的,地龙烧了三天三夜,烘得整间屋子干暖如春。赵绫被抬过去时疼得已经说不出话,只是攥着我的手不放,指甲掐进肉里,指节青白。稳婆和太医候在偏阁外间,听见动静立刻进来,一掀帘子看见赵绫的模样,稳婆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陛下这胎……位置不太正。”稳婆姓孙,五十来岁,接生过上百个孩子,声音稳,手也稳,“臣妇得先正胎位,陛下忍一忍。”
赵绫咬着唇点头,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,把枕巾洇湿了一片。孙稳婆的手隔着肚皮摸索时,他闷哼了一声,整个人弓起来,又被我和王顺按回去。他没喊疼,只是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哑声重复:“伶玉……护好孩子。”
王顺跪在榻边,手里攥着一小碟参片,眼泪混着汗往下掉。他不敢出声,嘴唇咬得发白,只在赵绫换气的间隙把参片塞进他嘴里。赵绫嚼了两下,咽了,偏过头看他,目光散着,却认出了人。
“老王……别哭。”
“奴才没哭。”王顺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奴才就是……就是心疼。”
“心疼什么。”赵绫喘了口气,嘴角扯了一下,“朕都没哭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又一波阵痛涌上来。他整个人绷紧了,攥着我的手猛地一收,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里。他咬着牙关,喉结上下滚动,硬是把那声痛呼压了回去。稳婆在外间喊“开了开了,再用力”,他听着,深吸一口气,把浑身力气都压到了腹部。汗珠子从他的额角滚下来,滴在枕头上,滴在王顺捧参片的手背上。
王顺的手在抖。参片差点掉了,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,凑到赵绫嘴边。赵绫偏头含住,嚼了两下,闭着眼靠在枕头上,胸口起伏得又急又乱。
天快亮时,雪下起来了。偏阁的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,混着烛火的暖黄。赵绫已经疼了快两个时辰,整个人湿透了,寝衣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。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可每次阵痛间隙,他还是会睁开眼,看一眼我的方向。
“伶玉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孩子……怎么还不出来。”
“快了。稳婆说再用力几次。”
他闭上眼,把力气攒着。又一次阵痛来时,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,腰背绷紧,下颌扬起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,硬生生被他咽回去半截。王顺跪在旁边,一手托着他的后腰,一手攥着他的手,嘴里念念叨叨的,不知道是在求菩萨还是在求祖宗。
“陛下再忍忍,小主子就要出来了。快了,真的快了。奴才给您数着,再来一次,再来一次就好……”
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却稳当,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硬撑着最后一个音。
天将破晓时,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沉寂。
稳婆抱着裹好的婴儿从外间转进来,扑通一声跪在榻前,声音哽咽:“恭喜陛下,是位小皇子!母子平安!”
赵绫瘫在榻上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青紫,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急。可他听见那声啼哭,眼睛猛地睁开了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。
“给朕……看看。”
我把承安抱到他面前,他伸手接过去,指尖触到孩子温软的脸颊时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帝王的威仪,不是他的坚韧,只是一个刚经历生死、终于见到骨肉的人最本能的柔软。他的手指从孩子的脸颊滑到额头,又从额头滑到下巴,一遍一遍地摸,像是确认这个孩子是真的,真的从他身体里出来了。
“承安。”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,把脸贴上去,贴着孩子湿热的、皱巴巴的小脸,眼泪蹭在孩子襁褓上,“承安……朕的承安。”
王顺跪在旁边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,却不敢出声。他用手背捂着嘴,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地砖上。赵绫偏过头看他,伸出另一只手,搭在王顺的肩膀上。
“老王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别哭了。把孩子抱过去,让太医看看。”
王顺从袖子上撕了块布,胡乱擦了脸,小心翼翼地从赵绫怀里接过承安,双手捧着,像捧着一颗随时会化的雪。他走到外间让太医诊脉时,步子迈得极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。
产后第三日,赵绫开始亲自喂奶。
他解衣时动作生涩,手指解了半天才把衣带松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那里因为孕期的缘故微微鼓着,皮肤绷得发亮。他的脸红了红,却没有犹豫。王顺从偏阁外间把承安抱进来,搁在他臂弯里。赵绫笨手笨脚地调整姿势,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,一手扶着□□往孩子嘴边送。承安含住时,他闷哼一声,眉头蹙起来,咬着唇忍了忍,很快又舒展开来。
“疼?”我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指尖轻轻抚过承安的胎发,眼神里的温柔比烛火还暖,“可奇怪得很……疼完了,觉得踏实。”
他靠在枕上,怀里抱着吃奶的承安,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上。偏阁里烧着地龙,暖融融的,雪落下来,还没挨着窗棂就化了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伶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原来喂孩子是这样的感觉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比批折子踏实,比坐朝堂踏实,比什么都踏实。”
他没有觉得“男子哺乳”是耻辱,只觉得这是属于“父亲”和“母亲”共同的本分。他知道这份“母性”不被世俗认可,却依旧用最坦然的方式接纳了它——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为了让孩子感受到属于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温度。
太后刘氏是第一个来的。
她走进偏阁时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,灰鼠斗篷没来得及解,目光就落在了赵绫怀里的承安身上。她的脚步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心疼,有感慨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。
她没有提“男后产子”的非议,没有问“皇室体面”,只是走到榻边,伸手轻轻碰了碰承安的小手。孩子的手指又细又软,攥着她的指尖不放。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,嘴角动了动。
“孩子长得像你。”她转头看向赵绫,声音温和,指尖替他掖了掖被角,“眉眼像,鼻子也像。小时候你刚出生那会儿,也是这个模样,皱巴巴的,丑得很。”
赵绫看着她,目光里有疲惫,也有一种很少见的、属于儿子的柔软。“母后,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哑得厉害。
太后伸手,指腹在他额头上贴了贴,试了试温度,又收了回来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在他榻边坐了半盏茶的功夫,看着承安吃奶,看着赵绫把孩子竖起来拍嗝,看着他生涩却认真的动作。她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绫儿,”她背对着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辛苦了。”
她没有叫他“皇帝”,只叫了他的小字。那一刻,她不是太后,只是一个看着儿子历经磨难、终于迎来新生命的普通母亲。她的“认可”不是对“他”的妥协,是对“儿子”的心疼。
赵绫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承安抱得更紧了些。
赵伊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件亲手缝的小衣裳。浅蓝色的细棉布,领口绣着一圈祥云纹,针脚密而匀,一看就缝了很久。她走到榻边,没有行礼,只是蹲下身,把衣裳轻轻放在承安身边,然后抬起头,目光落在赵绫脸上。
“皇兄,你瘦了好多。”
她的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着,可没有掉眼泪。她伸手碰了碰承安的脸颊,指尖在他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“小侄子,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有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平静,“以后姑姑会护着你。像你爹爹和父亲护着你一样。”
她没有提自己曾经的痴念。她只是用最纯粹的方式,表达了对兄长的心疼,和对这个新生命的疼爱。赵绫看着她,伸手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伊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赵伊的嘴唇抖了一下,随即弯起来,露出一个很久没在他面前露过的、毫无负担的笑。“皇兄跟我客气什么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,“我明日再来。给小侄子带桂花糕——不对,他还吃不了。那就给皇兄带。皇兄爱吃甜的。”
她说完就转身走了,步子轻快,裙角带起一阵细风。赵绫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弯了弯。
靖安王赵散与王妃王柒是第三日来的。赵散站在榻边,目光落在赵绫身上,眼底的笑意温润如初,却多了一丝属于亲人的感慨。他没有行礼,只是伸手拍了拍赵绫的肩膀。
“皇兄,你做到了。”
赵绫抬头看他,目光里有疲惫,也有一种被亲人认可的、极淡的欢喜。“阿散,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哑的,“抱抱你侄子。”
赵散小心翼翼地把承安从赵绫怀里接过去,动作生疏却认真。他托着孩子的头和屁股,像托着一件瓷器,低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像皇兄。鼻子像,嘴巴像。将来长大了,一定好看。”
王柒站在他身边,伸手轻轻碰了碰承安的小手,然后转头看向我,轻声说:“张大人,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她的语气很淡,没有王妃的客套,也没有刻意的亲近,只是一个通透女子对同路人的体谅。我朝她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王妃。”
她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赵散把承安还给赵绫时,在榻边多站了一会儿,看着赵绫把孩子抱在怀里拍嗝的模样,忽然开口:“皇兄,你以前总说,坐在龙椅上什么都是冷的。现在呢?”
赵绫低头看着怀里的承安,沉默了几息。
“现在是暖的。”他说。
赵珥是被奶娘牵进来的。她踮着脚尖凑到榻边,仰着小脸看承安,软糯的声音像棉花糖:“小弟弟好小呀!”她转头看了看王柒,又转回来,“七姐姐说,等小弟弟长大了,要教他吃桂花糕!”
赵绫看着她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,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:“好。等你小弟弟长大了,让他陪你吃桂花糕。”
赵珥用力点头,又踮着脚看了承安一会儿,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桂花糕,搁在榻沿上。“给皇伯伯吃。皇伯伯生小弟弟辛苦了。”
赵绫看着那块桂花糕,沉默了一息,伸手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太甜了。可他咽下去了,还点了点头。
“甜。”
赵珥开心地笑了,被奶娘牵出去时还回头朝承安挥了挥手。
偏阁里终于安静下来。赵绫靠在榻上,怀里抱着承安,目光从窗外的雪上收回来,落在我脸上。他的脸色还是白的,眼下青黑一片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可眼底的光比烛火还要亮。
“伶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有家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我看着他怀里抱着承安的模样,看着他眉间那道终于松开的褶子,看着他嘴角那抹极淡的、属于“父亲”的笑,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