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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二十四章 布裙掩体探市井,孕夫偷闲换人间    赵 ...


  •   赵绫有孕八个月时,连翻身都成了难事。

      他侧躺在榻上,右手撑着腰,左手搭在腹部上,两条腿微微蜷着,像一只被迫搁浅的船。我半夜醒来时常常看见他睁着眼,盯着帐顶,呼吸又短又浅。问他怎么了,他总说“没事,孩子闹”,可有一次我摸到他的腰,肌肉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,轻轻一碰他便倒吸一口冷气。

      太医日日来请脉,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:“陛下宜静养安胎,万不可劳心费神。”赵绫每次都点头,等人走了就把折子摊开在膝上,一只手批,一只手按着腰。我劝过,拦过,把他折子藏过,他倒也不恼,只是半夜趁我睡着了自己摸黑起来,坐在案前点一盏小灯,批两行停一停,批两行又停一停。

      他不说,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前几日王顺悄悄告诉我,陛下对着铜镜站了许久,忽然问了一句“朕这个样子,还像个皇帝吗”。王顺没敢答,赵绫也没再问,只是把那件卡在腹部的龙袍脱下来,叠好,搁进了衣箱最底层。

     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忽然开口:“伶玉,你说宫外的百姓,现在怎么议论朕?”

      “陛下想听真话?”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“有人说陛下是明君,免了江南三年的赋税,让流民有地种。也有人说陛下是妖孽,男人怀胎,天理不容。还有人什么都不说,只是等着看——”

      “看什么?”

      “看陛下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睡了,他忽然翻了个身,面朝我,在黑暗里攥住我的手腕。

      “朕想出去看看。”

      “现在?”

      “不是现在。找个机会,出宫。就一晚上,看看宫墙外面的人怎么过日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说给自己听,“朕不想让承安长大以后,只知道宫墙里的天。朕想知道,宫外的天是不是更大一些。”

      我没有马上答。他的手搭在我腕上,指尖凉凉的,力度却紧。我知道他说的“看看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,是给自己找一个继续撑下去的理由。他太累了,八个多月的身孕压得他骨头缝里都在疼,朝堂上的暗涌从没停过,他需要透一口气。

      三天后,我和王顺安排妥当,趁着夜色把他带出了宫。

      赵绫穿了一身靛蓝色粗布襦裙,是我让王顺从宫外成衣铺子买来的,料子粗糙,袖口磨得有些起毛。他站在铜镜前,笨手笨脚地往头上挽髻,手指绕了两圈也没绕明白,最后还是王顺看不下去,上前替他挽了一个松松的圆髻,别了一支素银簪子。

      “脸上再拍些粉,”王顺从妆奁里翻出一盒粉,用指腹蘸了薄薄一层,轻轻拍在他脸颊上,“陛下脸色太白了,一看就是常年闷在屋里的。小娘子出门,脸上总得有些血色。”

      赵绫由着他折腾,对着铜镜左看右看,忽然扭头问我:“像不像?”

      “像什么?”

      “像寻常人家的娘子。”

      我认真看了他一眼。他穿了粗布襦裙,脸上的粉遮住了孕期的苍白,腹部用一条宽布带裹缠之后又覆了一层软帕,从外面看只像微胖的妇人。可他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目光里的东西藏不住——那是常年坐在金殿上审视群臣的人才会有的、不动声色的锐利。

      “像。”我走过去,替他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“就是眼神太凶了,出门得收一收。”

      他瞪了我一眼,那眼神倒真收了三分凶,多了几分寻常人家娘子被夫君打趣的娇嗔。他自己也意识到了,嘴角抿了抿,把目光压下去,低眉顺眼地朝我福了个礼,拿腔拿调地说了句:“夫君,该走了。”

      王顺在旁边看得一愣,随即低下头,嘴角抽了两下。

      出宫门时,王顺扮作老仆,提着竹篮跟在身后。篮子里垫了厚棉布,搁着温热的安胎茶、两块桂花糕、一小罐酸梅,还有一只软垫。他反复检查了赵绫的披风是否裹严,低声提醒“夫人慢些,奴才扶着您”,那声“夫人”叫得自然无比,连守门的禁军都没多看一眼。

      夜风灌进马车帘缝时,赵绫攥着我的手紧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但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腹部上,指尖微微蜷着。马车外传来更鼓声,戌时三刻,夜市正热闹。

      我们下了车,从西华门外一条小巷拐出去,汇入了人流。

      赵绫站在巷口,有一瞬间没动。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馄饨摊的热气从前面涌过来,炭火和油烟裹着人声,嘈杂、拥挤、活生生的。他攥着我的手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,最后忽然抬脚往前走,步子比在宫里时快了许多。

      他停在卖虎头鞋的摊子前。

     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婆,坐在小马扎上,面前铺了一块蓝布,上面摆着十几双大小不一的虎头鞋,红的黄的,绣着黑色的虎须和圆溜溜的眼睛。赵绫拿起一双最小的,拇指大小,搁在掌心里,指尖摩挲着鞋面上细密的针脚。

      “这双给承安好不好?”他转头问我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老阿婆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起来满脸褶子:“小娘子眼光好!这鞋是我孙女绣的,她才十二,手巧得很。结实又暖和,保准小公子穿了平安长大。”

      赵绫攥着那双鞋,嘴唇动了动,半天说出一句:“谢谢阿婆。”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的颤。老阿婆没听出来,只当他是头一回给孩子买东西,高兴得过头了。她又从布下面摸出一双小袜子,白底绣着红边,塞进赵绫手里:“送你的,凑一双。小娘子月份大了吧?多走走好,生的时候顺当。”

      赵绫低头看着手里的虎头鞋和袜子,睫毛垂着,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攥了一会儿,抬起头,朝老阿婆笑着点了点头。那个笑很浅,但眉眼都弯了,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被风吹开了一条缝。

      “老王。”他回头叫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。

      王顺应声上前,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摊上,朝老阿婆拱了拱手。赵绫已经转身往前走,手里攥着虎头鞋没松,步子稳当,布裙的衣角在风里晃。

      馄饨摊摆在街角,一口大锅架在炭炉上,热气腾起来,把摊前挂的那盏油纸灯笼熏得发黄。赵绫在矮凳上坐下,动作很慢,右手撑着腰,左手扶着膝,坐稳了才松了口气。王顺立刻把软垫递过去,趁人不注意塞在他腰后。赵绫接过摊主递来的碗,舀起一只馄饨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
      “好吃?”我问。

      他没答,只是低头又舀了一只。热汤熏得他脸颊泛红,额角渗出细汗,他也不擦,吃得极慢。吃了半碗,他忽然放下勺子,低头看了看碗里浮着的葱花和虾皮,轻声说:“朕在宫里吃了二十年的馄饨,御膳房做的,汤是鸡吊的,馅是虾仁剁的,每一样都比这个精细。可从来没觉得馄饨是这个味道。”

      “什么味道?”

      “热的。”他说,“活的热。”

      邻桌一个三十来岁的大娘端着碗凑过来坐下,看了看赵绫的腹部,笑着搭话:“妹子,几个月了?”

      赵绫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自然地把碗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位置来:“快九个月了。”

      “头胎吧?”大娘舀了一大勺辣子搁进自己碗里,“我头胎那会儿也紧张,夜里睡不着,我男人就天天带我去街上走,走累了回来就能睡。你别怕,瓜熟蒂落的事。”

      赵绫听着她说话,手指不自觉地搭在腹部上。大娘又絮絮叨叨说了些“多喝鲫鱼汤”“别老躺着,该动还得动”之类的话,赵绫一句一句听着,点头,偶尔应一声。大娘聊够了,端着碗回自己桌上去了。赵绫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转过头来看我。

      “伶玉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她不怕朕。”

      “她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
      “对。”他把手搁在腹部上,掌心贴着那层裹缠的布带,“她不知道朕是谁,所以不怕朕。她跟朕说话,就像跟对门邻居说话一样。”
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馄饨。汤已经有些凉了,油花凝在表面上。他拿起勺子,把最后一只馄饨吃了,碗放下时,碗底碰着桌面,轻轻一声响。

      “走吧,”他说,“再逛逛。”

      街边有卖花灯的,纸扎的兔子灯、莲花灯、鲤鱼灯挂了一整面墙,烛火从薄纸里透出来,暖融融地亮着。赵绫站在灯墙前看了很久,伸手碰了碰一盏兔子灯的耳朵。

      “小时候,父皇带朕逛过一次灯市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朕那年六岁,看中一盏走马灯,父皇没给买。说宫里什么都有,不必在外头花银子。后来朕登基了,每年上元节宫里都挂走马灯,金的银的玉的,什么料子都做过。可朕总觉得,跟六岁那年想要的那盏不一样。”

      王顺在后面听见了,脚步顿了顿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走到摊前,摸出几枚铜板,把那盏兔子灯买了下来。他提着灯走到赵绫面前,双手递过去。

      “夫人,拿一盏吧。小主子出生了,提着玩儿。”

      赵绫接过灯,手指攥着竹篾扎的提手,没有说话。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两下,映在他脸上,把那双常年被朝堂风雨磨得锐利的眼睛照得柔和了些。他提着兔子灯往前走,灯影拖在地上,晃晃悠悠的,像一只真的兔子在夜色里蹦跳。

      走了一段路,他的步子慢下来了。先是右腿顿了一下,接着腰往前弯了弯,手撑在路边的石墩上,脸色在灯影里白了一层。

      “夫人,”王顺上前一步扶住他另一边胳膊,“回去?”

      赵绫咬着唇没答话,歇了几息,摇了摇头,又站直了。他提着兔子灯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方才小了些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。可走不过十步,腹中忽然动得厉害,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前一倾,被我和王顺同时架住了。

      “回吧。”我按住他还要往前挣的肩膀,“今日看够了。”

      他没说话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往回走的路上,他靠在我身上,一手提着兔子灯,一手攥着虎头鞋,呼吸急促而杂乱。王顺在前面开路,不时回头看他的脸色,步子不敢快,也不敢慢。

      马车停在巷口。上车之后,赵绫靠在我肩上,整个人像卸了力似的软下来。他的汗把额发打湿了,一缕一缕贴在脸上,粉也花了,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色。可他手里那盏兔子灯一直没松开,灯火透过薄纸照着他的侧脸,明明灭灭的。

      “伶玉。”他闭着眼开口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原来宫外的娘子,是这样过日子的。”

      他没提男后非议,没提布裙粗糙,没提走了一路腰疼得几乎断掉。他提的是老阿婆的笑脸,馄饨摊的热气,邻桌大娘那句“瓜熟蒂落的事”。

      “她们不怕朕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方才更低,“因为她们不知道朕是谁。朕可以穿布裙,可以坐在矮凳上吃馄饨,可以跟卖灯的讨价还价。朕可以是任何人。”

      “陛下本来就是任何人。”我低头看着他,“是皇帝,是皇后,是承安的爹,也是赵绫。”

      他睁开一只眼看我,目光里有笑意浮上来,又沉下去。“叫夫君。”

      “夫君。”

      他满意了,把脸重新埋回我肩窝里。马车穿过长街,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,他手里的兔子灯随着车身摇晃,光影在他脸上流转,时明时暗。

      回到寝殿时,王顺抢先一步铺好软榻,又端来温水。赵绫坐在榻边,由着我解开裹腹的布带。布带一圈一圈松开时,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像一只被松了绑的鸟。腹部终于得了自由,他把手搁上去,掌心轻轻按了按,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,又安静了。

      王顺把温水拧干,递过来。赵绫接过去擦了脸和脖颈,擦到后颈时手够不着,王顺便接过帕子替他擦了。擦完后赵绫把帕子递还他,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老王。”

      “奴才在。”

      “今日辛苦你了。”

      “奴才不辛苦。”王顺把帕子叠好,搁在托盘上,声音很平,“只要夫人和小主子开心,奴才就安心了。”

      赵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短,但眼底是暖的。“你下去歇着吧。”

      王顺躬身退出去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赵绫靠在榻上,我坐在榻边,他的手搭在我手背上,那盏兔子灯搁在榻脚,烛火已经熄了,纸兔子在月光里泛着暖融融的白。

      门掩上了。

      寝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赵绫靠着我,手里还攥着那双虎头鞋,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鞋面上的虎须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      “伶玉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以前总觉得‘娘子’是你哄我的称呼。今日叫了一天,被阿婆叫‘小娘子’,被大娘叫‘妹子’,老王叫‘夫人’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,“才觉得这两个字里藏着这么多东西。热的,活的。”

      他把虎头鞋举起来,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。小小的鞋子在他掌心里,绣着黑色的虎须,圆溜溜的虎眼。他看着那双鞋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承安以后要是问朕,宫外什么样,”他把鞋攥进掌心里,“朕能告诉他了。”

      我伸手把他揽过来,让他靠在我胸口。他的身子沉甸甸的,压在我身上,我一只手环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覆在他腹部上。他在我怀里慢慢放松,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,最后终于沉进了梦里。

      那盏熄灭的兔子灯搁在榻脚,纸兔子朝着窗户的方向,像是还在望着外面那条长长的、亮着花灯和馄饨摊的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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