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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二十三章 垂帘听政掩龙体,内侍传声护凤胎    赵 ...


  •   赵绫有孕五个月时,腹部已隆起如扣碗。再宽的龙袍也遮不住了。

      他站在铜镜前试衣,换了好几件,从玄色常服换到明黄朝袍,每一件都在腹部那块地方卡住。他侧过身,又转回来,看着镜子里自己圆了一圈的腰身,脸色不大好看。

      “别试了,”我走过去,把他攥在手里的玉带抽走,“龙袍改过三回了,再改下去,尚衣局的人都要疯了。”

      “朕知道。”他伸手把衣料扯了扯,试图让衣摆垂下来些,遮住那片弧度。扯了两下,徒劳无功。他索性松了手,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像什么?”他忽然问我。

      “像揣着一颗月亮。”

      他愣了愣,嘴角扯了一下:“什么破比喻。”

      “月亮怎么了,月亮好。”我把袍子替他拢好,“又圆又亮,谁也够不着,只能仰头看着。”

      他没接话,但耳根翘了翘。他低头把衣带重新系好,打了个松松的结,留出足够的空间。系完又觉得不妥,把带子往两边扒了扒,让衣料垂得更自然些。

      “今日早朝,”他转过身面对我,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卷奏章,“户部要议江南赈灾的银子。钱庸那老东西,上回被你堵了一回,这回憋着劲儿要找回场子。他一定会拿‘国库空虚’说事,逼朕表态。”

      “臣替陛下盯着。”

      “盯着没用。”他把奏章递给我,“他要是说‘国库空虚’,你就问他江南织造局那笔银子追回来没有。他要是说‘削减宫中用度’,你就让他把户部的账册送进宫来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。他要是再逼——”他顿了顿,手掌按在腹部上,指尖轻轻蜷了一下,“你就让王顺传话,说朕累了。”

      他说“朕累了”三个字时,语气很平。可我看着他按在腹部的手,看着他眼下那圈怎么也消不下去的青黑,知道这三个字底下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辛苦。五个多月了,他吐得比前三个月少了些,可腰疼得厉害,夜里翻个身都要醒两三回。他从不叫苦,只是每天早上在铜镜前多站一会儿,把腰背挺到最直,把龙袍捋得没有一丝褶皱,然后走出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      “陛下今日身子怎么样?”我问。

      “撑得住。”

      “臣问的是身子,不是撑不撑得住。”

      他瞥了我一眼,目光里有种“你管得真宽”的意味,可到底还是答了:“腰有些酸。孩子闹了一阵,现在好些了。”

      我蹲下来,把手贴在他腹部上。隔着袍子,能摸到那里硬邦邦的弧度,硬得像是塞了一颗西瓜。他在我掌心下轻轻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孩子在动,还是他自己在调整呼吸。

      “陛下,”我抬起头看他,“今日朝会,臣在帘外坐着。陛下若不适,别硬扛。让王顺告诉臣,臣替陛下挡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挡?”

      “臣就说,皇后有旨,今日朝会到此为止。谁不服,明日再来。”

      他低头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把我拉起来,拽到他跟前。他比我矮了半个头,可目光直直地钉在我脸上,气势一点没减。

      “张伶玉。”

      “臣在。”

      “你替朕上朝,替朕说话,替朕挡那些老东西的唾沫星子。可你记住一件事——”他伸手,把我领口被弄歪的扣子正了正,指腹擦过我喉结,“你在外面挡着,朕在里面看着。你护着朕的朝堂,朕护着你和孩子。这是两个人的事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
      他的指腹凉凉的,从喉结滑到领口,把扣子一颗一颗按紧了。

      “听明白了?”

      “明白了。”

      “叫夫君。”

      “夫君。”

      他满意了,松开手,转身朝殿门走。走了两步,步子慢下来,右腿微微一顿。我没说话,只是跟上去两步,走在他右手边,伸出胳膊让他借力。他没看我,也没道谢,只是把右手搭在我臂弯里,力道压了一半在我身上。他走得稳了,步子也快了。

      奉天殿的珠帘是新换的,密到外面看不清里面的轮廓。帘子用的是极细的银丝编成,串着米粒大的珠子,垂下来时像一片凝固的雨。从外面看,只能隐约看见帘后有一个端坐的人影,却看不清面容和身姿。赵绫要的就是这个——让群臣知道他坐在那里,却看不清他正被孕事折磨成什么模样。

      帘内摆着一张紫檀椅,椅子上铺了厚厚三层软垫。赵绫坐下时动作很轻,双手撑在扶手上,先把重心放在椅面上,再慢慢往后靠。王顺站在椅子侧后方,一手捧着安胎茶,一手在赵绫坐稳后悄悄塞了个暖炉在他后腰和椅背之间。赵绫没回头,只是肩膀微微松了一瞬,算是对他的回应。

      我坐在帘外御案左侧,面前摊着今日的奏章。群臣到齐后,赞礼官喊了“有事启奏”,钱庸便第一个站了出来。

      “臣户部尚书钱庸,启奏陛下——江南赈灾银两缺口三十万两,臣恳请陛下削减宫中用度,以充国帑!”

      他的声音洪亮,在奉天殿里撞出回音。我翻开面前的折子,那是钱庸昨日递上来的,户部的奏本,工工整整的小楷,把江南各府的受灾情况和银两缺口写得清清楚楚。可“削减宫中用度”五个字,才是这封折子的真正刀锋。宫里最大的开销是赵绫的安胎药膳和太医院的供奉,他这是在拿救灾的名义,逼赵绫在“社稷”和“孩子”之间做选择。

      帘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。赵绫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:“王顺。”

      王顺从帘侧探出半个身子,清了清嗓子,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传话:“陛下口谕:江南赈灾事关民生,宫中用度早已削减三成,再无余地。户部当核查各地盐税账目,追缴去年拖欠的税款,而非盯着宫里的嚼用。”

      他传话时,语气从容,连赵绫声音里那种克制的冷意都传了个七八分。群臣听得清楚,钱庸脸色微变,却不肯退,又往前半步。

      “陛下明鉴!盐税追缴一事,臣已派员核查。但远水解不了近渴,江南灾民嗷嗷待哺,若再从国库拨款,恐动摇国本。臣斗胆恳请陛下三思!”

      他把“国本”二字咬得很重,满殿都听见了。我翻开面前的奏章,适时开口:“钱尚书,本宫昨日调阅了江南织造局近十年的账册,发现去年有一笔二十万两的银子去向不明。这笔银子若追回来,江南赈灾的缺口便填了大半。钱尚书在户部三十年,这笔账为何从未上报?”

      我的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插进了钱庸的软肋。他脸色白了白,嘴唇动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我站起身,目光扫过殿上群臣,声音不高不低:“本宫已命人将织造局的账册明细整理成册,三日内送交户部。钱尚书若觉得为难,本宫可以亲自督办此事。”

      殿上安静了几息。钱庸终于躬身应诺,退回了班列。他退下去时,目光偷偷瞥向珠帘,像是在试探里面的动静。王顺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不动声色地往珠帘前站了站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窥探的视线。

      朝会继续进行。兵部奏了西陲军饷的事,礼部报了年底祭天大典的仪程,刑部提了江南漕运余党的处置方案。我一桩一桩地听着,该批的批,该驳的驳,实在拿不准的便回头看一眼珠帘。赵绫会在帘后轻轻叩一下扶手,我听见声响,便知道他的意思。

      会到中途,帘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。我耳朵尖,一下就听出来了。我回头看了一眼王顺,王顺已经蹲下身,手托在赵绫后腰上。帘子密,我看不清里面的情形,只能隐约看见赵绫的肩线绷紧了,一只手按在腹部上,指节泛白。

      “陛下,”王顺的声音从帘后低低传出来,只有近处能听见,“歇一歇?”

      赵绫摇了摇头,对着他耳语了几句。王顺站起身,清了清嗓子,提高了声音传话:“陛下口谕:刑部侍郎所奏漕运余党案,证据确凿,依律处置即可。退朝。”

      他把“退朝”二字说得格外清晰,群臣山呼万岁后退去。我坐在帘外没动,等殿门关上、最后一个臣子的脚步声消失后,才掀帘走进去。

      赵绫靠在软枕上,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的手死死攥着衣襟,指节白得发亮。他的呼吸又急又乱,整个人窝在紫檀椅里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
      “夫君。”我跪在椅子前,伸手替他揉腰。他的腰绷得像一块铁板,肌肉硬邦邦的,我按了两下他才慢慢松开。

      “没事……”他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就是孩子……闹得厉害,腰疼。”

      王顺已经端来了温水,蹲下身帮他擦汗。他的手很轻,帕子贴到赵绫额头时,赵绫微微仰起头,闭着眼,喉结滚了一下。

      “太医说了,陛下这是劳累过度,该歇歇了。”王顺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的哽咽,像是一个老人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受苦,心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赵绫睁开一只眼看他,嘴角动了动:“老王,别哭。”

      “奴才没哭。”王顺把帕子收回来,叠好,搁在托盘里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但嘴角是稳的,“奴才就是觉得,陛下太辛苦了。”

      赵绫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。他的手上没什么力气,拍了两下便垂下去了。“辛苦是辛苦,”他闭上眼,声音很轻,“但朕乐意。”

      回寝殿的路上,赵绫靠在我肩上,步子很慢。王顺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,手里捧着一件披风,随时准备给他添上。路过御花园时,赵绫停了一下,看着园中那棵老桂树。桂花早谢了,枝头只剩下光秃秃的叶子。

      “伶玉,”他低声说,“你说承安长大了,会喜欢桂花吗?”

      “会。陛下喜欢的,他都会喜欢。”

      “朕喜欢的东西不多。”他把手搭在我手背上,“你,他,还有这棵桂树。够了。”

      他继续往前走,步子慢,但没有停。王顺在后面跟着,手里的披风一直没派上用场,可他也没收起来,就那么捧着,像捧着一份随时准备着的守护。

      回到寝殿,赵绫换了寝衣,靠在榻上。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,还是白,但至少有了点血色。王顺端了安胎药进来,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了,把碗递回去时,看了王顺一眼。

      “老王。”

      “奴才在。”

      “你方才在帘子后面,手托了朕的腰多久?”

      王顺愣了一下,低头算了算:“约摸……小半个时辰。”

      “手酸不酸?”

      “不酸。”王顺把碗搁回托盘,声音很平,“奴才的手粗,托得住。”

      赵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短,但是真的。“你下去歇着吧,”他摆了摆手,“让伶玉在这儿就行。”

      王顺躬身退了出去。他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赵绫靠在榻上,我坐在榻边,手搭在他腰上,他没有拍开。王顺的嘴角弯了弯,把门轻轻掩上了。

      寝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赵绫闭着眼,手指摸索着找到我的手,攥住了。“伶玉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老王图什么?”

      “图陛下平平安安。”

      “朕有什么值得他图的?一个被朝臣骂‘逆天’的皇帝,一个怀着孩子的男人。他跟着朕,得不到什么好处。”

      “陛下,”我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“有的人图好处,有的人图心安。王顺在陛下身边三十年,他看着陛下从皇子到太子,从太子到皇帝。他图的,不过是陛下好好的。”

      赵绫睁开眼,看着帐顶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翻了个身,面朝我,把我的手拉过去,按在自己腹部上。那里的弧度又硬又圆,隔着寝衣能摸到孩子微弱的动静。

      “朕有时候想,”他声音很轻,“要是没有你,没有老王,没有阿散,朕一个人撑不撑得住。”

      “撑不住也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有臣在。”

      “你替朕撑?”

      “臣替陛下撑。陛下替臣撑。谁撑不住了,另一个接着。这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。”

      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很静的、被月光照着的温柔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我按在他腹部上的手移到自己胸口,按在心脏的位置。那里的心跳稳而有力,一下一下地撞着我的掌心。

      “听见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听见了。”

      “记住这个心跳。”他闭上眼,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朕活着一天,你就得在朕身边一天。”

     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榻上,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腹部,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。他睡着了,呼吸平稳而绵长,像一个终于卸下重担的孩子。王顺守在殿门外,靠着廊柱,手里还捧着那件没派上用场的披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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