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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二十二章 红帐低语换称谓,孕身轻声唤娘子
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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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烛烧了大半,铜台上的烛泪堆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山,有几滴溢出来,凝在台脚上,暗红暗红的。寝殿里龙涎香跟安胎药的味道搅在一起,浓一阵淡一阵,像赵绫今夜的呼吸。
他靠在我肩上,后颈出了一层薄汗,碎发黏在皮肤上,我伸手替他拨开,指尖碰到他耳根时他缩了一下。
“别闹。”他声音闷闷的,带着困倦,可攥着我衣襟的手指一点没松。
“臣没闹,臣替陛下擦汗。”
“说了叫夫君。”
“夫君。”
他哼了一声,算是满意了,把脸在我肩窝里蹭了蹭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。我低头看他——凤袍的袖口被他攥得皱成一团,领口也被扯歪了,露出小半截锁骨。他这个人,平日里龙袍穿得一丝不苟,连领口的盘扣都要扣到最上面那颗,如今却窝在我怀里,衣衫不整,鬓发散乱,像个卸了甲胄的兵卒,兵卒还知道躲着人,他连躲都懒得躲了。
“伶玉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含含糊糊的。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叫朕什么来着?”
我愣了一下。方才……叫了好几声。陛下、夫君、赵绫,还叫了一声娘子。他这是要翻哪一笔账?
“夫君。”我挑了个安全的答。
“不是这个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迷蒙里透着一丝清醒的狡黠,“后面那个。”
后面那个。我低头看他,他也在看我,眼尾还泛着潮红,可嘴角绷着,一副“朕记得清清楚楚你赖不掉”的模样。我心里那点笑压了又压,到底没压住。
“娘子。”我贴着他耳朵叫了一声。
他整个人又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松开攥着我衣襟的手,改去攥我手腕。他的指尖凉凉的,搭在我脉搏上,按了两息才开口。
“再叫。”
“娘子。”
“再叫。”
“赵绫你——”
“叫。”
我叹了口气,把嘴凑到他耳边,一字一字地叫:“娘子。我的娘子。赵绫是我张伶玉的娘子。”
他的手指在我腕上收紧,鼻尖泛了一层薄红,眼泪没掉下来,但眼眶湿了。他别过脸去,把额头抵在我颈窝里,闷声说:“行了,够了,别叫了。”
“陛下让臣叫,臣就叫。陛下不让叫,臣就不叫。陛下到底让不让叫?”
“张伶玉你存心的是不是——”
他猛地抬头瞪我,眼睛还红着,鼻尖也红着,凶巴巴的样子倒比方才更像个活人。我伸手把他散开的领口拢了拢,指背蹭过他下颌,他凶巴巴的表情碎了一下,别开脸,声音低下去。
“朕就是……想听你多叫两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手从我的手腕挪开,搭在自己腹部上,掌心贴着那片微微隆起,“就是觉得……听你叫一声‘娘子’,朕就不用当皇帝了。就这一小会儿。”
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烛火跳了一下。我看着他搁在腹部的手,看着那截手腕上因为孕期浮肿而淡去的青筋,看着他眉间那道刚松开没多久又悄悄拢起来的褶子。
“赵绫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当皇帝当得累不累?”
他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久到烛火又跳了两下,他才开口:“累。累得有时候朕想,要是当初父皇没选朕当太子就好了。让阿散当,朕当个闲散王爷,想去哪儿去哪儿,想睡到什么时候睡到什么时候。”
他笑了一声,笑意没到眼底:“可朕又舍不得。舍不得这身龙袍,舍不得金殿上的椅子,舍不得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脸上,“舍不得你。”
“臣有什么舍不得的?”
“你是朕自己选的。”他说,语气忽然认真起来,“状元是朕点的,御书房是朕让你进的,那夜也是朕拽你进来的。朕这辈子没几件事是自己选的,你是头一件。朕舍不得。”
他的话说得平,没什么起伏,可每个字都像用针扎在布上,一针一个眼,结结实实。我伸手把他揽得更紧了些,他的身体靠过来,重量压在我肩上,比方才沉了,可我没动。
“赵绫。”
“又干嘛?”
“臣也是自己选的。”我说,“臣可以不当这个皇后,可以不当这个官,甚至可以不留在京城。但臣选了你。臣只选了你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三息。然后他伸手,把我搁在他腰侧的手拿起来,搁在自己腹部上。隔着薄薄的衣料,我能摸到那片弧度下面细微的、几不可察的动静,像一条小鱼在水底翻了个身。
“承安动了。”他说。
“臣摸到了。”
“他方才动得厉害,这会儿又不动了。”他把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,带着我按得更实了些,“你说他是不是听见咱们说话了?”
“大约是听见了。嫌吵。”
赵绫噗地笑了一声,声音从鼻腔里闷出来,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。他笑完自己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这么笑。他伸手揉了揉鼻子,把脸别到一边,耳根红着。
“张伶玉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以后每天都得叫朕。”
“叫什么叫?”
他沉默了。过了半晌,他转回头来,盯着我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叫朕娘子。没人的时候,就咱俩的时候。每天都叫。”
他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到有点凶,像是怕我拒绝,又像是怕自己反悔。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金殿上摔过茶杯、在太庙前逼退过三十七位老臣、在绝食的臣子面前一口粥都没劝过的男人,此刻因为他自己的一句“叫娘子”红了耳根,凶巴巴地等一个回答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每天叫。叫到陛下烦为止。”
“朕不会烦。”
“那就叫到臣烦为止。”
他瞪我。瞪了两息,忽然伸手掐了我胳膊一把,力道不大,跟猫挠似的。“你敢烦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
他满意了。
翌日清晨,赵绫醒得比我早。
我睁眼的时候,他正侧躺着,一只手撑着头,另一只手搁在腹部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不知道看了多久了。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得他脸上那层孕期的苍白淡了些,眼底一圈青黑还在,但比昨夜松快了不少。
“醒了?”他问,声音还有哑。
“陛下什么时候醒的?”
“有一会儿了。”他伸手,指尖戳了戳我眉心,“你睡觉皱什么眉?朕又没打你。”
“臣梦里在批折子。”
他嗤笑了一声,翻身仰躺,两只手都搭在腹部上。寝衣的带子松了,衣料滑下来,露出一截肚腹的轮廓。他孕期快四个月了,腰身比从前圆了一圈,连带着整个人都软了些,没了从前那种绷得随时要断的紧。
“今日早朝,你真替朕去?”
“臣昨夜答应过的。”
“王肃要是再闹呢?”
“臣有准备。”我坐起身,伸手去够床尾的外袍,刚够到带子,被他拽住了后襟。
“急什么。”他把我拽回来,按回枕头上,“再躺一会儿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叫夫君。”
我偏过头看他。他仰躺着,眼睛望着帐顶,嘴唇抿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根是红的。
“夫君,”我叫了一声,顿了顿,又问,“要臣叫几声?”
他没理我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昨夜你叫朕娘子的时候,朕身上起了一层疙瘩。”
“冷的?”
“不是。”他翻了个身,面朝我,盯着我的眼睛,“是那种……后脊梁发麻的。跟批折子批到半夜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那种感觉,又不完全是。朕说不清。”
他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困惑,像在研究一份看不懂的折子。我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,但没替他点破。
“陛下不喜欢?那臣不叫了。”
“谁说不喜欢了。”他瞪我一眼,又在我说出“那臣以后天天叫”之前抢先堵住了嘴,“你敢天天叫,朕治你个僭越。”
“叫‘娘子’也僭越?”
“什么都僭越。在你眼里朕还有什么不僭越的?”
“有一样。”我认真地说,“夫君这个称呼,陛下叫臣的时候,臣不觉得僭越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我是在说他昨夜叫的那两声。他抬手捶了我肩膀一拳,力道不轻,捶完自己又龇了一下牙,大概是扯到了肚子。我伸手替他揉,他把我手拍开,自己揉了两下,闷声说:“起来吧,再躺下去折子堆成山了。”
他撑着床沿坐起来,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,一只手先撑,另一只手护着腹部,坐稳了才松开。我拿过外袍替他披上,他伸手穿袖子,穿了一只,另一只袖口找不着,甩了两下才套进去。他低头系带子的时候,我看见他后颈上那颗红痣,被衣领半遮着,比从前显眼了——他胖了些。
“看什么?”他察觉了我的目光。
“看陛下的痣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他把领子立起来,遮了个严严实实。
早膳端上来,一碗粳米粥,两碟小菜,外加一盅炖得烂熟的鸽子汤。他闻到鸽子汤的味道就皱了眉,推到我面前:“你喝。”
“御膳房给陛下炖的。”
“朕喝不下。”他捂着嘴,脸色白了一层,“闻着就腻。”
我端起汤盅自己喝了,又把他那碗粥推过去。他端起粥碗喝了两口,忽然停住,看着我。
“伶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金殿,带着朕的令牌。”他从枕边摸出一块墨玉令牌,推过来。那是调动禁军的令牌,平日里从不离身,“哪个敢拦你,直接拿了。”
“陛下怕臣吃亏?”
“朕怕你心软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很静的冷光,“你在江南蹲了那么多天,学会了查案子,可没学会怎么对那帮老臣狠。今日金殿上,谁拦你,你不用跟他们讲道理。道理朕昨夜已经讲完了。你只用告诉他们——这是朕的意思。不服的,自己来找朕。”
他把粥碗搁下,伸手把令牌又往前推了一寸。他的指尖碰到我手背时,凉凉的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下了朝回来,朕等你用午膳。”
我收起令牌,站起身。走到门口时,他在身后叫了一声。
“张伶玉。”
我回头。他坐在案边,晨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那层苍白的颜色照得淡了些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摆了下手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我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走出寝殿几步,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,这次低了些,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夫君。”
就两个字。我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嘴角翘了翘,继续往前走。身后传来他像是被自己气到了的闷哼声,还有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的脆响。
金殿上,王肃果然在。
他站在文官班首,额头上的伤痂还没掉,白须颤着,手里攥着一份折子。看见我穿着皇后的朝服走上金殿,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张嘴就要说话。
我没等他开口,先把墨玉令牌举起来,亮在御案上。
“陛下有旨,”我开口,声音不高,但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今日早朝由本宫代为主持。诸卿有事奏事,无事退朝。”
王肃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。他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,手里的折子攥得起了褶。他身边的几个老臣面面相觑,最终没有一个站出来。
王肃最终把折子塞回了袖中,躬身行了个礼,退回了班列。他的脊背弯着,白须垂在胸前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散朝后,我回御书房复命。推门进去时,赵绫正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在看,案上摆着两碗粥,一碗动过了,一碗还满着。他听见我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,目光先在我身上转了一圈,确认没伤没损,才落回折子上。
“王肃没闹?”
“没闹。令牌一亮,他就退了。”
“老狐狸。”他哼了一声,把折子丢开,朝我招了招手,“过来用膳。粥凉了,朕让御膳房重做的。”
我走过去坐下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他坐在对面,也端起自己那碗,喝了两口,忽然停住。
“今早叫的那声,”他低着头,粥碗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耳尖一点红,“以后每天叫一声。”
“就一声?”
“……”他把碗搁下,看着我,嘴角抿着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过了半晌,他别开眼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叫两声也行。”
窗外起了风,把案上那份王肃的折子吹得翻了一页。赵绫伸手按住折子,另一只手端起粥碗继续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