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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二十一章 凤袍加身承君意,红烛深处见真心    喜 ...


  •   喜烛烧了半截,烛泪堆在铜台上,像一小座红色的山。

      赵绫靠在榻上,常服领口松了,露出半截锁骨。他今日累狠了——从奉天殿到太庙,从太庙回寝殿,一路站着行完了大礼,没让人扶一步。这会儿四下无人,他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,整个人窝在软枕里,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。

      “把那冠摘了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声音有点哑,“看着就沉。”

      我伸手去解冠上的带子,指头被珠串缠住了,扯了两下没扯开。他叹了口气,从榻上坐起来,赤脚踩着地毯走过来,站到我身后,替我把那缕缠住的流苏拨开。他的指尖凉凉的,碰到我后颈时,我缩了一下。

      “别动。”他按住我肩膀,“马上就好。”

      他解带子的动作很轻,跟平日批折子时判若两人。凤冠摘下来搁在妆台上,他顺手替我揉了一下被压出红痕的发根,指腹在头皮上打着圈,力道不轻不重。

      “以后别戴了,”他说,“罪受一次就够了。”

      “大婚是臣自己要戴的。”

      “所以朕说,以后别戴了。”他走回榻边坐下,拍了拍身侧,“过来。”

      我走过去坐下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我的手拿过去,搁在他腿上,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,掌心朝上。他的指腹在我掌心里慢慢地划,像在写什么字,又像只是随便划划。

      “王肃今早上了折子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。

      “怎么说?”

      “说朕‘受佞幸蛊惑,逆天而行’,请求朕‘收回成命,以保社稷’。”他嗤笑了一声,“朕把折子留中了,没批。他要是识相,就该自己告老。要是不识相——”

      “陛下要杀他?”

      “朕没说杀。”他抬起眼看我,烛火映在他瞳孔里,晃晃悠悠的,“朕只是觉得,一个人跪了三天,磕破了头,绝了食,最后被一碗粥劝回去了。这样的人,你不让他自己走,他就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。”

      我没接话。他把我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下,按在了他的腹部上。隔着绸缎的衣料,我能感觉到那里的弧度比前些日子更明显了些,硬硬的,圆圆的,像一颗小小的月亮。

      “承安今天动了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。

      我的手一顿:“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太庙前,王肃站起来要走的时候。就那一下,很轻。”他把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,带着我按得更实了些,“朕当时站在台阶上,差点没站稳。”

     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叠的手,覆在那片微微隆起的弧度上。烛火在赵绫脸上跳,把他眼底那层薄光映得很清楚。

      “陛下怕吗?”我轻声问。
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怕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怕生不下来。怕生下来护不住。怕护住了,又养不大。怕的东西多了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我,目光比烛火还沉,“但朕更怕的是——朕要是不把他生下来,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。你明白吗?”

      我点头。

      “朕从前什么事都听别人的。先帝在的时候听先帝的,先帝走了听太后的,太后管不住了,又听朝臣的。批什么折子、用什么人、修什么河工,哪一件是朕自己拿的主意?唯一一件,”他攥紧我的手,“就这一件。朕自己拿的主意。”
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腹部,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很浅,但我看见了。

      “所以朕不后悔。疼也好,骂也好,史书上写朕‘妖异’也好。朕认。”

      我伸手把他揽进怀里,让他靠在我肩膀上。他这次没绷着,整个人松下来,重量实实在在地压过来。他的呼吸打在我颈侧,潮热的,有点急,但慢慢稳了下来。

      “伶玉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还没叫过朕。”他声音闷在我肩窝里,“今夜没有君臣,你答应过的。”

      我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他方才让我叫“夫君”,我叫了一次,后来又叫回了“陛下”。他记着呢。

      “夫君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
      他没动,但耳朵尖红了,就在我眼皮底下,从耳廓红到耳垂。

      “再叫。”

      “夫君。”

      他闷声笑了一下,肩膀在我怀里颤了颤,忽然伸手掐了我一把。“行了行了,叫多了也不值钱。”

      “那臣不叫了。”

      “张伶玉——”

      “叫。”我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,压着嗓子,“夫君。”

     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,然后猛地从我怀里挣出来,脸涨得通红,连脖子都泛着粉色。他瞪着我,嘴唇抿成一条线,又气又窘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存心的。”

      “臣不存心,夫君生气;臣存心,夫君也生气。那臣还是存心吧。”

      “滚。”他拿枕头砸我,枕头里的花瓣散了一地,黏在他肩头和发间。他更恼了,伸手去拍,我按住他的手,替他把发间的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。

      他不动了。坐在那里,任我摘,只是别着脸不看我。烛火映着他半边侧脸,从额头到下颌,线条还是清峻的,眉眼还是冷硬的,可那点别扭的神色,跟他批折子时遇到不顺心的奏本一模一样。明明恼了,偏偏不走。

      “赵绫。”我摘完最后一片花瓣,顺手理了理他被弄乱的鬓角。

      他转过头来。眼睛亮亮的,里面映着烛火,也映着我。

      “干嘛。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我看着他,笑了一下,“就叫一声。”

      他瞪了我一息,两息,三息。然后他别开脸,重新靠回我肩上,闷闷地哼了一声。

      “不早了。安置吧。”

      我扶着他在榻上躺下。他闭着眼,呼吸渐渐沉了。我躺在他身侧,手搭在他腰上,掌心覆着那片温暖的弧度。他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,面朝我,蜷过来,额头抵着我的锁骨。

      “伶玉。”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明天早朝……你替朕去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不许让他们欺负你。”

      “没人欺负得了臣。”

      “也是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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