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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金榜题名非恩荣,猛禽戏雀入深宫 金銮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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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銮殿
金銮殿的龙涎香今天烧得特别沉。
我跪在金砖上,额头贴着地,能感觉到砖缝里渗上来的凉气。膝盖下面是硬邦邦的砖面,跪久了骨头疼。官服是新的,料子硬,领口磨着脖子,不太舒服。殿里很安静,只有香炉里炭火偶尔爆出一点细响。
“张卿家,抬起头来。”
说话的是一道女声,亮而脆,像银匙敲在瓷碗沿上。我抬起头,先看见一双绣金线的凤头履,再往上是杏色的裙裾,最后是一张圆脸,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着,下巴微尖,皮肤白里透红,是养尊处优才有的好气色。赵伊公主,今年十六,先帝最小的女儿,当今皇帝唯一的同母妹妹。
她正歪着头看我,像是在看一件新到的玩意儿。
“皇兄,这就是您夸了三天的状元郎?”她绕着我走了半步,合欢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,“比我想的年轻。”
赵绫坐在龙椅上没动。他今天穿的是朝服,玄色底子上绣五爪金龙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冕旒垂下来,遮住了他半张脸,但遮不住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——指节泛白,攥得很紧。
“伊儿,回你的位子上去。”他说。
赵伊没动,反而又凑近了一步。她弯下腰,脸离我不到一尺,盯着我的眼睛看。“张大人,你怕什么呀?本公主又不会吃了你。”她笑了一声,转头看向赵绫,“皇兄,您看他跪得多规矩。比那些侍卫有意思多了。”
“伊儿。”赵绫的声音沉了一度。
“好啦好啦。”赵伊直起身,袖子一甩,往旁边的绣墩上一坐,“皇兄,我听说琼林宴上您亲自给他赐了酒?您可从来没给谁赐过酒。”她掰着手指头数,“上届状元是李大人,您就让他磕了个头。上上届状元姓什么来着?反正您连面都没露。怎么到了张大人这儿,又是赐酒又是留御书房说话的?”
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瞟着我,嘴角带着笑,可那笑里头有东西。我跪在地上,不敢动,也不敢接话。这话题怎么接都是错。说陛下厚爱,是炫耀;说臣不知,是装傻。
“朕用人,还要跟你报备?”赵绫开口了,语气不重,但殿里伺候的太监们齐刷刷把头低了一截。
赵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又化开了。“我哪敢管皇兄的事呀。我就是好奇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赵绫身边,伸手去拉他的袖子,声音放软了,“皇兄,我近日在读《诗经》,好多地方不懂。您把张大人借我几天,让他给我讲讲嘛。反正他天天在御书房也是陪您批折子,换换地方不也一样?”
这话说得轻巧。可公主未嫁,外臣入宫伴读,传出去是什么名声?她不知道吗?她当然知道。她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。
赵绫没看她,目光越过她的头顶,落在我身上。冕旒的珠子晃了晃,我看见他的眼睛。那眼神很难形容。如果说方才在御书房里他看我的时候,像一个人看一件自己挑中的东西,那么此刻,他像一个人看见别人伸手来碰他的东西。
“张伶玉。”他叫我的名字。
“臣在。”
“公主问你话,你怎么不答?”
我叩首。“回公主殿下,臣才疏学浅,不敢误公主学业。翰林院各位学士皆是饱学之士,比臣更堪此任。”
赵伊哼了一声。“你推得倒干净。”她转向赵绫,“皇兄你看,他连话都不敢跟我说。我又不是老虎。”
“你是朕的妹妹。”赵绫说,语气平平的,“比老虎麻烦。”
赵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,耳坠子晃来晃去。“皇兄你这话说的,好像我多可怕似的。”她笑完,忽然收了声,看着赵绫,声音低了些,“皇兄,你以前不这样的。以前你什么都让着我。去年我想要御花园那棵红梅,你连根挖了送我宫里。怎么一个状元郎,你就舍不得了?”
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。连香炉里的炭火都暗了一下,又慢慢红起来。
赵绫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,每一步都很稳,玉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在我身边站定,低头看着我跪在地上的后脑勺。
“伊儿,”他说,“朕问你,朕给你的东西,哪一样是你真正想要的?”
赵伊没说话。
“红梅、绸缎、西域的宝石、南边的荔枝。你要什么朕给什么。”赵绫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“可你每次来,眼睛看的都不是那些东西。”
赵伊站起来。她的手攥着裙角,指节发白。“皇兄,你在说什么,我不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。”赵绫转过脸去看她,“你去年到御书房,把朕案上的镇纸打碎了。前年到御书房,说朕的茶凉了,非要给朕换一盏。今年春天,你在御花园拦住张伶玉的轿子,送了他一方砚台。”
赵伊的脸色变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“朕的东西,你可以碰。朕的人,不行。”赵绫说得很淡,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。可我跪在地上,听见他手指关节攥紧的声响。他今天没有碰我,从头到尾都没有。但他的目光在我身上,比任何触碰都沉。
赵伊站了很久。殿里没人说话。鎏金香炉里的龙涎香烧到了底,烟气细了,味道也淡下去。最后她笑了一声,很短,像什么东西裂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皇兄的东西,我不要了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裙摆扫过金砖,脚步很快。走到殿门时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张伶玉,”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,“你好好伺候皇兄。他身边没别人了。”
殿门合上,光线暗了一截。赵绫还站在我旁边,没有动。我跪在地上,不知道该不该起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“起来。”
我撑着地面站起来。膝盖跪得发麻,踉跄了一下。他伸手扶了我一把,手劲很大,攥着我胳膊,等我站稳了才松开。然后他转身走回龙椅,坐下来,拿起案上的一份折子翻开。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站在御阶下面,看着他的侧脸。冕旒已经摘了,搁在案角。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殿里其实不热。
“陛下,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公主她……”
“她不会再来找你。”赵绫没抬头,笔在折子上写着什么,“她刚才说的那方砚台,你收了没有?”
“臣没收。”
他手里的笔停了一瞬。然后继续写。
“没收就好。”他说,“收了你就不用站在这里了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收公主的砚台,就是收了公主的心意。他留我在御书房,除了批折子,除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,还有一层更冷的考量——他要看我站队。站在他这边,还是站在赵伊那边。
“陛下。”我说。
他抬起头。
“臣没有收公主的砚台。臣也没有接太后娘娘的手串。臣今日站在这里,是因为陛下点了臣的状元。臣的座师周廷玉先生教过臣一句话——士为知己者死。臣不敢说死,但臣知道谁对臣有知遇之恩。”
赵绫看着我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案上的蜡烛爆了一次灯花。然后他把笔搁下了。
“周廷玉教得好。”他说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,“比太后教得好。”
他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我面前。他比我高半个头,低头看我时,冕旒虽然摘了,但那种帝王的压迫感还在。他伸手,把我官服领口整了整。动作很轻,指尖碰到我脖子的时候有点凉。
“今日的事,出了这个门就忘掉。”他说,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,“公主没来过。太后没问过。朕也没说过什么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他收回手,转身往御书房后面走,“你留下来用晚膳。御膳房今天做了鱼,朕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我应了一声,跟着他往里走。身后殿门开了又关,内侍们进来收拾香炉茶盏。走出金銮殿正殿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赵伊跪过的地方,金砖上什么痕迹都没有。可我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个宫里再没有一个人会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状元。
我跟着赵绫穿过长廊。暮色从窗格里漫进来,把他的背影勾出一道模糊的边。他走在前面,步子比刚才慢了些,肩膀微微塌着。没有人看着的时候,他的背没有那么直。
“陛下。”我快走两步跟上去。
“嗯。”
“明日的折子,臣帮您分一半。”
他停了一下,侧过头看我。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眼角一道很浅的纹路。他才二十四,那道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硬刻上去的。
“你会看?”他问。
“臣会学。”
他没说话,转过头继续走。走到廊尽头时,他推开门,一股暖气和饭香涌出来。御膳房的膳桌已经摆好了,两碗饭,两条鱼,一盅汤,两碟小菜。他走到桌前坐下,拿起筷子,指了指对面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他夹了一筷子鱼肉,放进我碗里。鱼腹肉,没有刺。他自己夹了块鱼尾,慢慢嚼着。我们面对面吃着饭,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,宫灯的光映在碗沿上,泛着一点暖色。
吃到一半,他忽然开口。
“张伶玉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的知遇之恩。”他搁下筷子,看着我,“朕点你状元,不是为了让你报恩。”
“那陛下为了什么?”
他看着我,目光在灯下变得很深。过了很久,他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。
“为了身边有个敢看朕眼睛的人。”
他说完就低头吃饭了。我端着碗,看着碗里那块鱼肉,白嫩嫩的,冒着热气。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,很快又安静下去。我把鱼肉吃了,很鲜,没有腥味。御膳房的手艺确实好。
吃完饭,他让我回去。我走到门口时,他叫住我。
“明日巳时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我推门出去。夜风迎面扑来,比白天凉得多。宫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远处有巡逻的侍卫。我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。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,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低头坐着,像是在看折子,又像是在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