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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十五章 番邦献璧藏机锋,帝诞娇嗔试君心
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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仲秋那日,金殿上张灯结彩,满朝文武的贺礼堆得像小山。赵绫坐在御座上,九龙冠压得他眉心那道褶子比平日更深,嘴角却挂着得体到挑不出错的浅笑。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玄色龙袍,领口袖口滚着暗金云纹,衬得整个人格外冷峻,像一把入了鞘的刀。
我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,这个距离是赵绫定的,不远不近,既能看见他的侧脸,又不至于太扎眼。可今日这距离被一个人打破了。
南诏王段恒进殿时,满殿的珠光宝气都暗了一瞬。他生得跟中原人完全不同,眉眼深得像刻出来的,鼻梁高挺,皮肤是日照充足的小麦色,偏偏笑起来嘴角弯弯的,带着一股子软糯的劲儿。他穿的是南诏特有的赭红锦袍,领口开得比中原服饰低,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,腰间别着一把镶满绿松石的短刀,刀鞘在走动间叮当作响。
“外臣段恒,恭祝大皇帝陛下圣寿无疆。”他跪得标准,叩首叩得利落,可抬头时目光越过御座,直直落在我身上,嘴角那点软糯的笑意深了几分,“此璧乃我南诏王室至宝,今日献于陛下,愿陛下与身边之人,岁岁同心,永不相负。”
满殿寂静。
礼部尚书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地上,李阁老的眼皮跳了两下,兵部侍郎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句“身边之人”,所有人都看见了段恒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长——比看赵绫还多两息。
赵绫没动。他指尖搭在扶手的雕龙纹上,慢慢摩挲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轻到只有离他最近的我能听见,可笑声底下压着的东西,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段卿有心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只是‘同心’二字,当用于君臣、父子、夫妻。朕与段卿,是君臣。段卿与南诏子民,是父子。至于夫妻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最后落回段恒脸上,“段卿年纪也不小了,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。这‘永不相负’的祝愿,朕还是转赠给段卿未来的王妃吧。”
他说完,朝内侍抬了抬下巴:“收璧。赐座。”
三言两语,把一场暗涌的试探碾成了粉末。段恒的笑容连弧度都没变,躬身谢恩,退到一旁落座。可他坐下时,目光又往我这边飘了一眼,这次极快,快得像风翻书页。但我看见了,赵绫也看见了。
赵绫没看我,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盖搁回去的时候磕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赵伊是踩着那声轻响跑上殿的。
正红宫装,赤金步摇,绣鞋上缀的珍珠在汉白玉阶上嗒嗒作响,像一串被催急了的雨点。她手里捧着锦盒,跑得脸颊绯红,鬓边碎发都散了,也不管殿上还有外邦使臣,径直冲到御座前,拽住赵绫的袖子就晃。
“皇兄!儿臣给你准备了生辰礼,你快看!”
她喊“皇兄”时的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小时候拽着赵绫衣角要糖吃的样子。可她已经十七了,身量比赵绫肩膀还高,这么拽着袖子晃,满殿的臣子都看着,礼部侍郎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。
赵绫低头看她,眼神里的冷意散了大半,剩下的全是无奈:“伊儿,松开。殿上还有人。”
“不管!”她晃得更起劲了,锦盒往他怀里一塞,“你先看!”
赵绫被她晃得没办法,单手打开锦盒。里面那枚羊脂白玉佩静静地躺着,小老虎纹被重新打磨过,磨得比从前更温润,爪子和耳朵的纹路都清清楚楚。那是他十二岁那年亲手刻的,刻了三天,手上划了五道口子,送给刚出生的妹妹当满月礼。
“儿臣找到了!”赵伊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,“皇兄你说过的,要永远疼儿臣,永远护着儿臣。这玉佩就是凭证!你收回去,就代表你认账!”
她把“永远疼”“永远护”六个字咬得又脆又响,像是在满殿文武面前立一份契书。可她的眼睛,那双跟赵绫一模一样的桃花眼,在说“永远”的时候,往我这边瞟了一眼。
只一眼,那意思就全明白了。她在用“幼时的承诺”划地盘,用“兄妹的情分”对抗段恒那句“身边之人”,更是在用满殿群臣当见证,逼赵绫在“妹妹”和“伶玉”之间做一个公开的选择。
赵绫的手指在那枚玉佩上停了很久。他摩挲着小老虎的耳朵,一下,又一下,眼神从怀念慢慢变成疲惫,又从疲惫变成某种决断。
“伊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朕答应过你的事,从来都不会忘。这枚玉佩朕收下了。”
赵伊的眼睛一亮。
“可朕要告诉你一件事。”赵绫把玉佩攥在掌心,抬头看着她,目光坦然得像在早朝上宣布一道圣旨,“朕现在心里有了别人。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,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了。你要学会长大,学会接受——有些东西,是朕给不了你的。”
满殿寂静。赵伊的笑容僵在脸上,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从亮到暗,只用了一瞬。她咬着唇,唇上的胭脂被咬得发白,眼眶红了,鼻尖也红了,但硬是没掉一滴泪。
“皇兄……”她声音哑了,“你以前最疼我的。”
“朕现在还疼你。”赵绫伸手,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轻柔得像小时候替她擦鼻涕,“但你不能再靠撒娇来跟朕要东西了。朕是皇帝,朕的心里装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。朕有伶玉,有朝堂,有天下。你得学会自己站着,而不是拽着朕的袖子不松手。”
赵伊的嘴唇抖了两下。她看了一眼我,又看了一眼赵绫,最后低下头,把锦盒的盖子慢慢合上。合盖时她用了点力气,木头碰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“儿臣知道了。”她说,声音又轻又平,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,“儿臣告退。”
她转身时,裙摆扫过御阶,步摇晃出一串急促的叮当。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,没回头,声音飘过来:“皇兄,生辰快乐。”
然后她跑了。绣鞋上的珍珠嗒嗒嗒地响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殿外的风里。
赵绫看着她的背影,攥着玉佩的手指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玉佩塞进了袖中,然后端起了茶盏。
“继续。”他朝殿下的礼官抬了抬下巴,声音已经恢复了早朝时的平稳,“下一个。”
宴席散后,御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。赵绫靠在椅背上,把那枚小老虎玉佩从袖中摸出来,搁在掌心,盯着看。
“她小时候特别黏朕,”他忽然开口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朕去上朝,她抱着朕的腿不让走,哭得满殿都听得见。朕没办法,只好让太傅把她抱到后殿等着,下朝了再哄。那时候她只要一枚糖葫芦就能哄好。”
他把玉佩翻了个面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被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——“兄绫赠伊,岁岁平安”。
“现在糖葫芦哄不住了。”他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,“她长大了,朕却还当她是那个要糖吃的小丫头。”
“公主殿下只是舍不得。”我把茶递过去,他没接。
“朕知道她舍不得。”他把玉佩攥进掌心,“可朕不能因为舍不得,就一直拽着她。她得自己走。朕能护她一时,护不了她一辈子。朕的‘一辈子’,得留给你。”
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烛火跳了一下,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明灭不定。
我没再说话,只是站在他身边,手轻轻搭在他肩上。他没躲,反而把脸侧过来,靠在我手背上。那姿势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暖处的猫,平日里再冷再硬,此刻也把最脆弱的脖颈交了出来。
过了很久,他闷声说了一句:“段恒那枚玉璧,明天送到你房里去。”
“那是贡品。”
“朕说了算。”他睁开一只眼瞪我,“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送你东西,朕没治他个僭越之罪已经是给南诏面子了。玉璧搁在朕这儿,朕看着就烦。”
“那陛下想搁哪儿?”
他重新闭上眼,闷闷地哼了一声:“搁你那儿。朕眼不见为净。”
我低头看他,烛火映在他脸上,把他眉间那道褶子照得浅了些。我伸手替他按了按眉心,他哼了一声,没躲。
“伶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朕是不是太贪心了。”他声音闷闷的,“伊儿要走了,朕舍不得。可朕又觉得,她走了也好。朕不能什么都攥着。”
“陛下,”我把手从他眉心挪到他眼上,遮住烛光,“您没贪心。您只是第一次做自己。”
他沉默了。良久,他伸手把我的手从眼睛上拿下来,攥在掌心。他的掌心很热,热得有点烫。
“那朕问你,”他睁开眼看我,目光直得像一把出鞘的剑,“朕做自己,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朕做不好。怕朕当了这么多年暴君,已经忘了怎么做一个人。”
我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低头在他掌纹最深的那条线上亲了一下。他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,被我按住。
“陛下,”我说,“您问反了。是您怕不怕——臣做您的‘自己’,您敢不敢认?”
他盯了我很久。烛火又跳了一下,他伸手扣住我的后颈,把我拽下去,额头抵着我的额头。他的呼吸又急又乱,鼻尖碰着我的鼻尖。
“敢。”他哑声说,“朕有什么不敢的。江山朕都坐得住,一个张伶玉,朕还坐不住吗。”
他说完就松了手,别过脸去,耳根红得发亮。
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,清辉透过窗纸落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赵绫靠在椅背上,掌心攥着那枚玉佩,肩上披着我给他拢的外袍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。这宫里风大,吹了一茬又一茬。刘家的人来了又走,段恒来了又走,伊儿来了又走。可赵绫还坐在这儿,坐在这把冷透了的龙椅上,攥着一枚旧玉佩,穿着一件新龙袍,等一个能让他脱下龙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