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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 第十四章 刘氏满门藏暗涌,幼时伴读蚀君心    刘 ...


  •   刘罢来的那天,赵绫刚把一口茶含进嘴里。

      内侍通传“国舅爷求见”时,他喉结滚了一下,茶水在嘴里含了半晌才咽下去,然后把茶盏搁在案上,搁得很轻,但指尖发白。

      “宣。”

      刘罢进门时带着一阵早春的寒气,肩上披的灰鼠斗篷还没解,便先躬身行了个标准到挑不出错处的礼。他直起腰,目光先落在赵绫脸上,第二眼才扫到我。

      那一扫极快,像翻书时无意间掠过的一行小字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我看见了——他看我的眼神,跟看御书房里某个花瓶、某把椅子没什么分别。

      “舅舅坐。”赵绫抬了抬下巴,示意内侍搬椅子。

      刘罢谢了座,解下斗篷递给内侍,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府上。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才慢慢开口:“陛下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,臣记得前次觐见,陛下眉间那道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。”

      赵绫嘴角动了一下:“舅舅说笑了。”

      “臣不是说笑。”刘罢放下茶盏,语气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、不太认真的责备,“前些日子陛下连着罢了三次早朝,朝中已有议论。臣知道陛下辛苦,可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,群臣看着呢。”

     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,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,可每个字下面都压着一层意思。我站在赵绫身侧研墨,手里的墨锭不轻不重地转着,听着。

      赵绫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
      刘罢也不急,话锋一转,说起了北境。什么军饷拨付迟缓,什么镇北将军上了折子请求增兵,什么户部那边支支吾吾说银库吃紧。他说得很细,条理分明,每件事都摆出三五条应对之策,却偏偏每一条后面都留个尾巴,等着赵绫自己接。

      赵绫听了一阵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      “舅舅,”他忽然说,“北境的事朕昨日已与兵部尚书议过了。军饷的事朕来想办法,镇北将军那边朕自会去信。”

      刘罢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陛下圣明,是臣多虑了。”

      赵绫拿起茶盏,抿了一口,眼皮都没抬:“舅舅的折子朕看了,写得很好。只是有一桩——朕的后宫,自有朕来操心。中馈二字,往后不必再提。”

      刘罢的笑容没有变,甚至连眼角的纹路都没动一下,只是眼底的光闪了闪。他慢慢站起身,重新披上斗篷,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只是陛下,臣还是要多一句嘴——中宫空悬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臣告退。”

      他退到门口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他没回头,只是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:“张大人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,才学是极好的。只是才学再好,终究要有个分寸。”

      门开了又合,冷风灌进来一瞬,又被殿内的暖意吞没了。

      赵绫把茶盏往案上一顿,声音不大,但茶盖碰出一声脆响。

      “听见了?”他问我。

      “听见了。”我走过去,把他手边那份摊开的北境折子合上,“国舅爷是真心替陛下操心。”

      “真心。”赵绫嗤笑了一声,靠在椅背上,捏着眉心,“伶玉,你知道朕最烦他什么吗?他每句话都是真心的。他真心觉得朕该纳妃,真心觉得你是个祸害,真心觉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朕好。你连恨他都恨不起来,恨了倒显得你不识好歹。”

      我没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从眉心拿下来,搁在案上,然后继续研墨。墨锭转了两圈,他忽然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指。

      “别研了。”他说,“过来。”

      我没过去,低头看着他:“陛下,刘将军还没走远。”

      他瞪了我一眼,松开手,把脸别到一边,耳根却红了。

      刘酒是第二日午后来的。

      她没让人通传,直接推门进了御书房。守门的侍卫跟在她身后一脸为难,她回头挥了挥手,侍卫便缩着脖子退了。她穿着一身鸦青劲装,腰里别着长剑,走路带风,军靴在青砖地上踩出沉闷的响。

      “表弟!”她声音洪亮得像是要在御书房里点兵,“你瘦了!下巴都尖了!”

      赵绫从折子里抬起头,看见她,眼神里的冷意散了大半:“表姐怎么来了?也不叫人通传。”

      “通传什么,我又不是外人。”她大步走到案前,毫不客气地拿起赵绫手边的茶盏灌了一大口,喝完皱了皱眉,“这什么茶,淡得跟水似的。你宫里的人是不是糊弄你?”

      她说话时眼角扫了我一眼,那目光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白——先看脸,再看手,最后看站姿。像是在审视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兵卒,评估我够不够格站在赵绫身边。

      “刘将军。”我拱手行礼。

      “别将军将军的,叫我表姐就行。”她摆了摆手,语气爽利,但那声“表姐”后面的亲近程度,只给了赵绫,没给我。她转回去看着赵绫,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“瘦了就是瘦了,别跟表姐嘴硬。上回我写信让你多吃点,你是不是又没听?”

      赵绫被她拍得肩膀一歪,脸上却露出这些天来少见的、毫不设防的笑:“听了听了,御膳房天天炖汤,朕喝得都想吐了。”

      “那就对了,你以前就爱挑食,舅母活着的时候天天骂你。”刘酒笑得眼睛弯起来,拉过椅子大咧咧地坐下,翘起一条腿,长剑的鞘尾抵在地上,“好了,说正事。我后天回西陲,述职折子已经交了,兵部那边卡着不批。表弟你给句话,放不放我走?”

      “兵部为什么卡你?”

      “嫌我去年在凉州动兵没提前报备呗。”刘酒嗤了一声,“当时军情紧急,等报备完黄花菜都凉了。那帮文官坐在衙门里喝茶,哪里知道前线什么光景。”

      赵绫沉吟片刻:“折子给我看看。”

      刘酒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丢过去,动作随意得像扔一块干粮。赵绫接住翻开,看了一会儿,拿起朱笔批了几个字,又抬头看她:“批了。你回去告诉兵部侍郎,是朕的意思。”

      “这才像个皇帝样。”刘酒满意地拍了拍大腿,站起身。她走到我面前时停了一步,侧头打量我。

      “张伶玉。”她叫我的名字,没有尊称,就是连名带姓。

      “在。”

      “我表弟这个人,从小就倔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钉得很死,“他认准的事,十头牛拉不回来。他认准的人,也一样。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、存了什么心思,你记住一点——”

      她往前逼了半步,目光像刀尖。

      “他要是因为你掉一滴眼泪,我从凉州骑马回来,先剁了你,再剁了我自己这个表姐。听明白了?”

      赵绫在案后叹了口气:“表姐,你别吓他。”

      “我没吓他。”刘酒没回头,盯着我的眼睛,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
     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,跟赵绫有三分相似的眼型,却比他更亮、更烈,像一把烧着的火。我躬下身,行了个标准的军礼,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寸。

      “刘将军放心。张伶玉记下了。”

      她盯了我两息,忽然咧嘴笑了,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巴掌。力道不小,我肩膀往下一沉。

      “行,是个能扛事的。走了表弟!点心呢?你说让张大人给我备的点心呢?”

      “这就取来。”我转身往外走,听见身后刘酒对赵绫低声说了一句:“比上次那个翰林院的顺眼多了。至少腰板是直的。”

      赵绫没接话,但我出门时听见他笑了一声。

      刘诗来的时候是傍晚。

      他穿了一身月白常服,袖口绣着几竿细竹,手里捧着一卷书,进门时先站在门槛外整了整衣冠,才迈步进来。

      “臣刘诗,参见陛下。”

      赵绫抬头看见他,眼里那层刚跟刘酒说话时留下的暖意还没完全褪下去,便又添了几分柔和:“阿诗来了,坐。不用多礼。”

      刘诗应了一声,在下首小几旁坐下。他把书卷轻轻放在膝上,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才开口:“臣近日读到《贞观政要》中魏征谏太宗十思疏,觉得其中几条对陛下眼下的处境颇有裨益,便整理了一些前朝事例,想与陛下参详。”

      “你有心了。”赵绫把手中的折子搁下,身体微微转向他,“说来听听。”

      刘诗翻开书卷,声音清朗温和。他讲的是“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”,举了汉文帝拒千里马、唐太宗罢修洛阳宫的典故,又引申到当下,说陛下当以社稷为重,以百姓为念,不为私欲所困。

      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含着什么,不敢吐得太快,也不敢咽回去。讲到“不为私欲所困”时,他的目光在赵绫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飞快地收回来,落在书页上,耳根泛起极淡的红。

      赵绫听得很认真,偶尔点头,偶尔在折子上批两个字。他没有注意到刘诗每次翻页时指尖都在轻轻发颤,没有注意到刘诗说话时喉咙里总像堵着什么东西,没有注意到——或者说,他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。

      “阿诗,”他忽然开口,打断了刘诗的讲解,“你讲的这些道理都对,但朕想听的不是这个。”

      刘诗的手一顿,书卷差点从膝上滑下去:“陛下……想听什么?”

      “朕想听你说说,你觉得朕做得对不对。”赵绫放下笔,转头看他,“前几日朕罢朝,朝中非议不少。你是怎么看?”

      刘诗沉默了。他的目光垂下来,盯着书页上那一行小字看了很久,久到赵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到极致的、几乎要裂开的平静。

      “臣觉得,陛下做得对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陛下也是人。人累了,就该歇一歇。那些逼陛下的人,未必是真的为陛下好。”

      他说最后那句话时,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受不了了,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。他的目光落在赵绫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。

      赵绫没听出来。他只是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刘诗的肩膀:“还是你懂朕。”

      刘诗的肩膀在他手掌下僵了一瞬,然后缓缓放松,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、温和顺从的笑:“臣一直都在。”

      他告退时,经过我身边,脚步顿了顿。他没有看我,只是侧过脸,望着殿门外渐暗的天光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:“张大人,陛下今日心情不错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迈过门槛,背影融进暮色里。月白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,就再也看不见了。

      我关上门,回到赵绫身边。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刘诗留下的那卷书。

      “阿诗从小就是这样,”他闭着眼说,语气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属于回忆的柔软,“什么都替朕想着。小时候朕被太傅罚抄书,他替朕抄了三十遍,抄到手都抬不起来,也不肯说是朕让他抄的。”

      “刘公子对陛下,确实尽心。”我把茶盏递到他手边。

      “尽心。”赵绫接过茶,睁开眼,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,“他这个人,就是太尽心了。有时候朕觉得,他把自己活得太累了。”

      他喝了口茶,不再说了。

      我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暮色里他眉间那道渐渐变浅的褶子,忽然想起刘诗离开时那个眼神。那不是“忠心”,那是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放了十几年、放到自己都忘了自己还在疼的那种眼神。

      可赵绫不会知道。他把刘诗的“尽心”当成了“本分”,把刘诗的“一直在”当成了“习惯”。他看不见刘诗耳根的红,听不见刘诗声音里的颤。他眼里的刘诗,永远停在十二岁那年替他抄书的小伴读,干净、忠诚、永远不会离开。

      他不会往那个方向想。他也不敢。

      我伸手覆住他摩挲书卷的那只手,指尖扣进他指缝。他身体一顿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,反手握住我的手。

      “伶玉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朕是不是太贪心了。”他望着殿顶的藻井,声音很轻,“表姐要回西陲,朕舍不得。阿诗说会一直在,朕又觉得理所当然。舅舅说那些话朕不爱听,可心里又知道他是为朕好。朕把什么都攥着不放,可哪一样都没攥住。”

      “陛下,”我把他的手举起来,按在自己心口上,“您没攥住的东西,我替您攥着。”

      他转头看我,看了很久。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含着一层没流下来的水光。

      “张伶玉,”他忽然叫我全名,“你要是也走了,朕——”

      “我不走。”

      “你发誓。”

      “我发誓。”

      他盯了我三息,然后猛地抽回手,把脸转向窗外的暮色,耳根红透了。

      “研墨。”他声音有点闷,“朕要批折子。”

      我笑了笑,拿起墨锭。墨在砚台上转开,一圈一圈,把暮色搅匀了。

      刘家的风刮过一轮,又一轮。赵绫站在风里,衣袍猎猎,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只知道他没有后退。

      我不需要看清。我只需要站在他身后,在他回头的时候,让他看见我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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