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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十六章 金殿献策平漕乱，孤臣血骨镇朝堂
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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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庸的轿子还没到府门口，就被我拦住了。
我站在长街转角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，像个落第的举子。钱庸掀开轿帘时脸色铁青，手指攥着帘子，指节白得像骨头。
“张大人这是何意？”
“请钱尚书喝杯茶。”我侧了侧身，让出身后那间不起眼的茶铺，“不会耽误您太久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三息，下轿，甩袖，大步走进茶铺。我在他对面坐下，抬手叫了两碗粗茶。他看不上这茶，只端着碗转，不喝。
“钱大人。”我开门见山，“李崇的案子，您比我清楚。三十万石官盐，一百五十万两白银，这个数，李崇一个人吞不下。”
“张大人这是替李崇开脱？”
“我替陛下开刀。”我端起茶喝了一口，苦得皱眉，放下，“李崇是死是活我不在乎。但这份染血奏章递上来之前，刑部一位姓周的郎中，连夜出了京城。他去的方向是江南，不是南诏。”
钱庸端茶的手顿了一瞬。
“周郎中的小舅子，在江南做盐商。巧的是，他那盐号，去年冬天走了一批货，往南诏方向去的。”我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，推到他面前，“这是那批货的船号，和三名御史遇害前最后巡查的码头。钱大人，您说巧不巧？”
钱庸没看那张纸条。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，茶碗里的水汽氤氲上来，把他的五官泡得模糊。
“张大人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，“你查李崇，查不到我头上。我只是递折子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把纸条收回袖中，“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查您。我是来问您——那份染血的奏章，是谁让您递的？”
他沉默。
“钱大人，您户部三十年，从主事做到尚书，先帝在时没参过任何人，陛下登基后也没站过任何队。为什么这次偏偏跳出来，替别人当这把刀？”
钱庸的嘴角绷成一条线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苦得眉头拧成一团，却咽下去了。
“张大人，”他放下碗，声音哑了，“你年轻。你高中状元的时候，我已经在户部熬了二十三年。二十三年的账册、税赋、漕运、河工，每一笔我都经手过。你知道我见过什么？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见过先帝病重那年，有人在奏折上批红，调了二十万两银子修太后陵寝。先帝不知情，等银子拨出去了才知道。批红的人是谁，没人敢查。”他抬起眼，那双眼浑浊得像两口枯井，“那个人现在坐在慈宁宫里。”
太后。
“李崇的事，是刘家的人递的话。国舅爷的管家亲自来的，带了话，说‘朝廷需要有人替陛下分忧’。”钱庸苦笑了一下，“分什么忧？分的是陛下身边那个人的忧。只要李崇倒了，江南的漕运线乱起来，朝臣就有一百个理由逼陛下‘选贤任能’——贤能的是谁？刘家的人。”
我把茶碗搁下，碗底碰出一声轻响。
“钱大人，”我说，“今天的话，出您口，入我耳。您放心，我保您户部尚书的位子坐得稳。但有一件事，您得替我做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那份密账，您手里还有没有底册？”
钱庸看着我，眼神变了变。他慢慢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，搁在茶桌上，没推过来，也没收回去。
“张大人，你替陛下卖命，我不拦你。但刘家的人不是好惹的。你动了李崇，动了这份账册，就等于动了太后的娘家。你想过后果没有？”
“想过。”我伸手把小册子拿过来，揣进怀里，“钱大人，您想过一件事没有——陛下为什么偏偏选了我这个‘佞幸’，而不是选刘家的人？”
钱庸愣住。
“因为有些事，只有佞幸做得。贤臣做不得。”我站起身，朝他拱了拱手，“多谢钱大人的茶。”
我走出茶铺时，天已经暗了。长街尽头，一顶不起眼的青轿停在暗处，轿帘半掀，露出赵绫半张脸。他没穿龙袍，只着一件玄色暗纹常服，坐在轿子里，手指搭在膝上，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。
我走过去，在轿窗外站定。
“听见了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他的声音从轿帘后传来，低而平，“刘家的人。”
“陛下打算怎么办？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轿帘掀开，他伸出手，把我拽进轿子里。轿内空间逼仄，他膝盖抵着我的膝盖，呼吸近在咫尺。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，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。
“朕问你，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这本册子交出去，李崇必倒。李崇倒了，漕运线乱。漕运一乱，户部就要有人出来背锅。钱庸保住了，但刘家的人不会认。他们会再递折子，参你‘越权查案、构陷国舅’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接？”
“陛下，”我伸手，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他的手，攥住，“臣跟您说过，臣不怕当刀。刀要快，就得有人握着。您握着臣，臣就替您劈。劈到谁算谁。”
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。
“张伶玉，”他忽然叫我的全名，声音里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，“你要是劈折了，朕饶不了你。”
“劈折了也是劈了。”我笑了一声，凑近他的耳朵，“陛下到时候把臣的刀柄收回去，磨一磨，再打一把新的。”
他猛地扭头看我，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却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
“回宫。”他朝轿外喊了一声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。然后他压低了嗓子，只对我一个人说了一句：“朕不要新的。”
轿子颠了一下，起步了。他在黑暗中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，没有哭，也没有说话，就只是抵着。我感觉到他肩膀微微塌了一点，像一把一直绷紧的弓，终于松了半分弦。
我低头，下巴抵在他发顶上。他的发冠硌着我的下颌，有点疼，但我没动。
轿子穿过长街，穿过暮色，穿过那些藏在暗处的、盯着我们的一双双眼睛。那些眼睛里有太后的人，有刘家的人，有段恒留在京中的眼线，有赵伊宫里尚未死心的嬷嬷。他们都看见这顶青轿进了宫门，看见轿帘掀开时皇帝和那个佞幸并肩走出来，看见皇帝的脸色比进去之前还冷，佞幸的手上多了一本册子。
消息传出去的时候，已经是深夜了。刘罢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，灯没熄。太后在慈宁宫砸了一只茶盏，碎片溅到跪在地上的宫女额角，流了血。赵伊在寝殿里把那枚小老虎玉佩重新锁进了妆奁最底层，锁完之后对着镜子坐了很久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而御书房里，赵绫坐在案前，看着我摊开那本密账，一页一页翻过去。烛火映在纸面上，把那些名字、银两、日期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李崇是刘家的人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是。但他也是先帝留给陛下的漕运总督。他用先帝给的权，替刘家做事，同时也在替陛下守江南的门。”我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，指着一行字，“去年冬天，他截了刘家从盐税里挪走的二十万两，用假账填平，又把银子原路退回江南盐道。这件事，刘家还不知道。”
赵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所以他不是叛臣。”
“他是孤臣。”我把册子合上，“他贪了，也守了。他替刘家办事，也替陛下留了后手。刘家的人发现他截了那笔银子，才动了杀心。三名御史的死，是把李崇架在火上烤的柴。”
赵绫闭上眼，捏了捏眉心。他靠进椅背里，沉默了很久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，把他眉间那道褶子照得忽深忽浅。
“伶玉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朕该保他，还是该杀他？”
“陛下不该保，也不该杀。”我把册子推到他手边，“陛下该让李崇自己走回来。”
他睁开眼看我。
“刘家拿御史的死逼李崇反，李崇没反。他贪了银子，没往南诏跑，也没往刘家跑，他留在原地等陛下查。他为什么等？”我把手按在册子上，“因为他相信陛下会查清楚。他信错了刘家，但没信错陛下。”
赵绫盯着我看了许久。然后他伸手，把册子拿过去，翻开，提笔在封面上批了一个字。
“查。”
那个字写得极重，墨透纸背。
“张伶玉。”他把笔搁下，叫我全名，语气里有种咬牙的狠劲，“你去江南。替朕把李崇带回来。活的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我躬身行礼，转身要走。他在身后叫住我。
“等一下。”
我回头。他坐在案后，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看着我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早去早回。”
三个字，语气平淡得像随口吩咐。可他攥着笔杆的指节是白的，眼睛里的光比烛火还烫。
“陛下放心。”我笑了笑，伸手把他攥笔的手掰开，把笔拿下来搁回笔架上，“臣去去就回。回来的时候，给您带江南的桂花糕。”
他哼了一声，别过脸去，耳根却红了。
“桂花糕太甜了。朕不吃。”
“那臣自己吃。”
“你敢。”他转回头瞪我，瞪了两息，又把目光别开，声音低下去，“……带一盒回来。朕尝尝。”
我走出御书房时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的天光从宫墙后面漫上来，把琉璃瓦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。我翻身上马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御书房的窗还亮着，灯火映出一个模糊的侧影，端坐在案前，一动不动。
那个影子在等我回来。
我攥紧缰绳，策马出了宫门。长街空荡，晨风灌进衣领，凉飕飕的。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宫城，身前是千里江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