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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十二章 金殿雷霆碎谏章,暴君之名蚀骨寒
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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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望大朝,卯时三刻开殿。
我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,前面是六部郎官,再前面是侍郎,尚书,阁老。队列排得很长,从殿门一直排到金阶底下。殿里点了几十盏灯,天还没亮透,灯影晃着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暗不定。
赵绫坐在上面,冕旒垂着,看不太清他的脸。礼官喊了“有事启奏”,殿里静了一瞬,然后御史中丞王肃从队列里走出来。
他今年六十三了,头发全白,背有点驼,但声音很足。他走到殿中,朝上行了礼,把笏板举起来,念了一份折子。折子很长,从祖宗规矩讲到社稷安危,从先帝子嗣单薄讲到当今东宫空悬。核心就一句话——请陛下纳妃。
他念完了,跪下去。后面呼啦啦跪倒一片,礼部的、翰林院的、几个老宗室,都跟着跪了。没有人说话,但跪着本身就是在说。
赵绫没动。他坐在上面,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一下一下地敲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的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王肃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你今年六十三了?”
“回陛下,臣六十有三。”
“你父亲活了多少岁?”
王肃顿了一下。“回陛下,家父五十有九。”
“你祖父呢?”
“……四十有七。”
赵绫点了点头。“你家三代,没一个活过七十的。你倒是操心朕的子嗣。”
殿里有人憋不住,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,又赶紧压住。王肃的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。“陛下!”他声音高了些,但还是压着,“臣是为社稷着想!东宫虚位,朝野不安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赵绫接过他的话,“万一朕死了,没人继位,你们好再找个听话的立上去?”
这话太重了。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头埋得更低了。王肃的笏板在手里抖了一下。
“臣不敢!”他磕了一个头,“臣等绝无此意!只是陛下登基五载,中宫未立,妃嫔未纳,臣等心急如焚,恐辜负先帝托付……”
“先帝托付?”赵绫笑了一声,很短,“先帝托付你们的是辅佐朕,不是给朕塞女人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王肃的额头贴在地上,肩膀微微发颤。他身后的礼部尚书李大人偷偷抬了一下头,看了看赵绫的脸色,又赶紧低下去。
“陛下,”李大人膝行半步,开口了,“王大人所言虽然直率,但也是一片忠心。纳妃选秀,历朝历代都是常例,并非苛求。陛下若实在不愿大选,哪怕先从京中官宦人家选几个知书达理的入宫,也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。”
他说得比王肃软,但意思一样。赵绫看着他,目光从李大人脸上移到王肃脸上,又移到那些跪着没起来的人身上。他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然后他站起来,从金阶上走下来。
他走到王肃面前停住了。王肃跪着,额头贴地,只能看见赵绫的靴尖。赵绫没叫他起来,只是低头看着他。
“王肃,”他说,“你有个女儿,今年十六。”
王肃的肩膀猛地绷紧了。
“上个月你托人给她相看人家,看了三家,都没定下来。”赵绫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“你急什么?急着把她送进宫里,好让你从御史中丞再往上走一步?”
“臣没有!”王肃抬起头来,脸色煞白,“臣的女儿臣自己会养!臣今日所言,句句为公,绝无半点私心!”
“为公。”赵绫重复了一遍,嘴角动了一下,“那朕问你,你方才念的折子里说‘东宫空悬,恐生变故’,这个‘变故’是什么?”
王肃张了张嘴。
“是不是朕死了之后,你们好拥立一个新君,再把他捏在手里,接着做你们的太平官?”赵绫弯下腰,声音压得很低,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朕告诉你,朕死了,也轮不到你来操心。朕活着一天,你们就一天别想把朕的床榻变成你们的棋盘。”
他直起身来,扫了一眼跪着的所有人。“都起来。”
没人动。
“朕说,起来。”
稀稀拉拉地,跪着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。王肃是最后一个起来的,膝盖有些打颤。他的笏板还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他站定之后,低着头,不再看赵绫。
赵绫走回金阶上,坐回龙椅。他坐下之后,把冕旒整了整,扫了一眼殿内。“还有谁有事?”
没人说话。
“退朝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往殿后走。文武百官跪送,山呼万岁。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后门帘里,帘子晃了两下,停了。
我跟在散朝的官员队伍里往外走。王肃走在我前面,步子很快,旁边没人敢跟他搭话。他走到殿门口时停了停,回头看了一眼金殿里面,那眼神很复杂,愤怒、委屈、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裳。
我出了宫门,没有回值房。一个内侍在殿门口等着,看见我就迎上来,低声说:“张大人,陛下让您去临水亭。”
临水亭在太液池东边,平时没什么人去。我到的时候,赵绫已经站在亭子里了,没坐,背对着我。冕旒摘了,搁在石桌上,冠也摘了,头发用一根簪子松松地绾着。风吹过来,把他几缕碎发吹到脸上,他没管。
我走到他旁边站定,没有行礼。他也没看我,只是看着池子里的水。水面被风吹得皱巴巴的,几片枯叶漂在上面,一圈一圈地转。
“方才在大殿上,”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,“朕是不是太过分了?”
“王肃该骂。”
“他该不该骂是一回事。朕怎么骂他是另一回事。”他转过头来看我,眼底的青痕比平时重,唇色也淡,“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揭他老底。他的脸面今天丢尽了,明天就会有人写折子骂朕是桀纣之君。”
“陛下怕人骂?”
“朕不怕。”他把脸转回去,看着水面,“朕怕的是,骂完了之后,他们还会再来。换一个人,换一个说法,换一个名字,再来。朕今天骂退了一个王肃,明天还有李肃,后天还有张肃。朕总不能一个一个骂过去。”
风大了些,池子里的水皱得更厉害了。枯叶被吹到亭子边,卡在石阶缝里,转了两圈,不动了。
“伶玉,”他忽然叫我名字,声音闷闷的,“朕有时候想,要是朕不是皇帝,你也不是臣子,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?”
我看着他。他没看我,手撑在亭子栏杆上,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木头上的漆皮。漆皮翘起来一小块,被他抠掉了,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。
“陛下,”我说,“三年前殿试的时候,臣抬头看了您一眼。那一眼之前,臣是衢州来的穷书生。那一眼之后,臣就是您的人了。是不是皇帝,是不是臣子,臣都是您的人。这件事不会变。”
他没说话。抠漆皮的手停了,按在木头上,按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他伸手把我官帽上沾的一点灰拍了拍,又把我领口正了正。动作很轻,指尖凉凉的,擦过我脖子的时候停了一瞬。
“回去吧,”他说,“折子还没批。”
他拿起石桌上的冕旒和冠,往前走。我跟在他后面。走到御书房门口时,他忽然停了一步。
“王肃的女儿,”他说,没回头,“明天让李大人去相看。朕给他赐婚。”
“赐给谁?”
“他看得上谁就赐给谁。只要别送进宫里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了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和烂叶子的味道。远处宫墙上有一只鸟飞过去,黑翅膀扇了两下,不见了。
我跟着进了御书房,把门带上。赵绫已经坐在案后了,手里拿着朱笔,面前摊着一本折子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用笔尖指了指案角的砚台。
“墨干了。磨。”
我走过去,拿起墨锭,在砚台上转了一圈。墨汁慢慢从磨口渗出来,黑色的,浓稠的。窗外天光亮了,殿里的灯一盏一盏被内侍吹灭了。赵绫批折子的笔尖沙沙地响,跟平时一样。
一切照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