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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十一章 靖安王请旨求佳偶，御座前暗流试君心
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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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散来的时候，赵绫正在系朝服的腰带。
内侍在门外报了一声，说靖安王求见。赵绫的手停了一下，腰带松了一截，他重新塞回去，系好了，才说了声“进”。
赵散推门进来，穿一身鸦青常服，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。他进门先笑，笑得跟平时一样好看，嘴角弯着，眼睛也弯着，像外头刚亮起来的天，不刺眼但让人看着舒服。
“皇兄，”他躬身行了礼，“臣弟有件事求您。”
赵绫坐回龙椅上，手搭在扶手上。他今天没戴冕旒，只戴了顶乌纱翼善冠，脸色比平时白一些，大概是昨夜没睡好。他看了一眼赵散手里的木匣，没说话。
赵散把匣子打开，搁在书案上。里面是一枚玉佩，羊脂白玉，雕着并蒂莲，成色很足，白得发暖。他退后一步，站定了，两手垂在身侧，姿态恭敬但不算拘谨。
“臣弟想成家了，”他说，“母后前几日也提了这事。臣弟想求皇兄赐婚。”
赵绫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谁家的？”
“王员外家的长女，王柒。”
殿里安静了两息。赵绫的手指停了。我站在书案旁边，手里还拿着今天要发的几份折子，没有动。
王员外。江南首富，做丝绸和盐引起家，家资巨万，但没功名，没官身，在朝里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。他的女儿嫁进王府，是商贾攀了皇亲，说出去不好听，但也不算太难看。可赵散是什么人？太后养在膝下的半个儿子，皇帝最亲近的兄弟，他要想娶，勋贵世家、朝臣门第，哪家不能挑？偏偏挑了个员外家的。
赵绫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伸手把玉佩从匣子里取出来，翻了个面，看背面。背面什么也没刻，光溜溜的。他把玉佩搁回匣子里，推到赵散面前。
“你看上她什么了？”
“性子好。”赵散答得很快，像早就准备好了，“臣弟见过她一面，在母后宫里。那天她跟着她母亲来请安，站在廊下等着，安安静静的。后来珥儿跑出来摔了一跤，她第一个过去扶的。扶完了也没说话，退回去了。臣弟觉得这人不错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没有遮遮掩掩，也没什么不好意思。好像他真的只是看中了一个姑娘，想娶回家过日子。可我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，很短，又松开了。
赵绫靠在椅背上，看了他一会儿。“王员外家，没有官身。”
“臣弟知道。”
“你娶了他家女儿，朝里会有人说话。”
“臣弟知道。”
“你不在乎？”
赵散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样子跟赵绫完全不一样，赵绫笑的时候嘴角只动一点，眼睛里没什么变化；赵散笑起来眉眼都弯着，看起来确实诚恳。“皇兄，臣弟求的是过日子的人，不是靠山。靠山臣弟已经有了——您就是臣弟最大的靠山。臣弟还求什么？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还顺带拍了赵绫的马屁。可赵绫没领情。他把茶盏端起来，刮了刮茶沫，没喝，又放下了。
“朕让王柒进宫住几日，”他说，“陪珥儿玩。你看行不行？”
赵散的笑容停了一瞬，很短，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，根本不会发现。然后他点了点头，语气还是那么自然：“皇兄想得周到。臣弟明日就让她母亲送她来。”
他把匣子合上，抱在怀里，行了个礼。走到门口时，赵绫叫住了他。
“赵散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跟朕说实话。”赵绫的声音不高，殿里只有我们三个人，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第四个人听见，“你娶她，是为了安全？”
赵散站在那里，抱着匣子的手指收紧了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脸上的笑也没退。他看了赵绫一会儿，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匣，再抬起头来的时候，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。
“皇兄，”他说，“臣弟要安全，也要一个家。这两样不冲突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门合上，廊下传来他靴子踩在石板上渐渐远去的声响。
赵绫坐在龙椅上没动。他的手里还捏着那盏茶，茶已经凉透了，他没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把茶盏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赵散的背影已经走远了，只看见一个鸦青色的点，在宫道上慢慢变小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他问，没有回头。
我放下手里的折子，斟酌了一下。“王爷选王柒，选了最安全的一步。商贾之女不会威胁皇权，也不会让朝臣站队。他娶了她，谁都不会多想，谁都不会防他。这步棋走得稳。”
“稳。”赵绫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没什么情绪，“他从小就稳。朕在雪里跪着的时候，他在屋里给母后抄经。朕跟先帝顶嘴的时候，他在旁边倒茶。朕登基那天，别人都跪着，只有他站在母后身后，站得稳稳当当的。”
他转过身来，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很黑，眼底有一圈青痕，像是真的没睡好。“他跟朕一起长大，可朕从来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。他想要什么，从来不直接说，绕个弯，换条路，让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别人给他的，不是他要的。连娶老婆都是这样。”
“陛下觉得他想要什么？”
“他想要活。”赵绫说，“想要在这宫里安安稳稳地活。所以他选了最安全的路，最安全的人，最不会出错的活法。朕不能说他错。可朕看着他这样，难受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坐下，翻开一本折子，看了两行，又合上了。他把折子搁在案角，拿起笔，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，写完又划掉了。划掉的墨迹洇开一团黑，盖住了底下那个字。
“明日王柒进宫，”他说，“你替朕去看看她。”
“臣去？”
“你去。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。朕不想听赵散说，也不想听母后说。朕要你去看，看完了回来告诉朕。”
他把那张划了墨的纸推到一边，重新拿起一本折子，开始批。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，他的肩膀才松下来一点。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批折子，笔走得不快不慢，跟平时一样。可他的左手搁在案上，始终没有动，手指半蜷着，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第二天上午，我去了张太妃宫里。
王柒已经到了。她坐在廊下的石凳上，赵珥坐在她旁边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碟桂花糕。王柒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，料子是好料子，但没什么纹饰，只领口袖口滚了一道素边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别了两根银簪，没戴珠花。她长得不算出挑，眉眼淡淡的，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正，不躲也不飘。
赵珥正在跟她说话。小姑娘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，仰着头问她：“王姐姐，你家里有蚂蚁吗？”
王柒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嘴角弯弯的，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光，但看着很舒服。“有。我家院子里有一窝蚂蚁，比珥公主这里的大，黑亮黑亮的。”
“那你喂它们吗？”
“喂过。后来我娘说不能再喂了，它们会自己找吃的。喂惯了就不干活了。”
赵珥认真地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那我也不喂了。让它们自己找。”
王柒伸手替她把嘴角的桂花糕屑擦了，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擦一件不怎么值钱但很在意的东西。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，咳嗽了一声。王柒站起来，朝我行了个礼，不卑不亢，知道我是谁，但没多看。
“王姑娘，”我说，“陛下让臣来看看您在这里住得惯不惯。”
“住得惯。珥公主很好，太妃娘娘也好。”她答得简短，没有多余的客套。
我在廊下站着又看了一会儿。她坐回去继续陪赵珥说话，没有刻意表现什么，也没有回避我的打量。她给赵珥倒了杯水，试了试温度，再递过去。赵珥喝的时候她低着头看着，怕她呛到。这动作不像装的，装不出来。
我回去的时候，赵绫在御书房里看折子。他听见我进来，没抬头。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？”
我想了想。“安安静静的。不讨好珥儿，也不躲珥儿。给她倒水试了温度，是真心在照顾。不是做样子。”
赵绫放下笔，抬起头来。他看了我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她是不是长得不怎么好看？”
“不算好看，但也不难看。看着顺眼。”
“顺眼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赵散选了个顺眼的人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我。窗外阳光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赐婚的事，就定了吧。你去拟旨。”
“陛下不自己拟？”
“你拟。”他转过头来看着我，眼神很淡，可里面有一点不太明显的东西，像是松了半口气。“朕的字不好看。你的字好看。”
我走到案前铺开黄绢，拿起笔。墨已经研好了，浓淡正好。我蘸了墨，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，听见他在窗边说了一句。
“赵散成亲那天，你坐朕旁边。”
“臣坐陛下旁边，不合规矩。”
“朕说了算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，继续写。黄绢上字一行一行排下去，工工整整的。赵绫走回来，站在我身后看，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我写歪的一个字点了点。
“这个字偏了。”
“臣重写。”
“不用。就这样。”他把手收回去，坐回椅子上。“偏一点也是你的字。”
我把旨写完，拿起来吹了吹，墨迹干了。赵绫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送去礼部吧。”
我卷好黄绢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坐在案后，手里拿着那本没批完的折子，可笔搁在一边，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