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栖寒枝》一雪别枝

6、深夜套话 顺着徐嘉行

　　“小姐小姐小姐！”小雪学着常安的样子蹲在一旁，把头搁在徐嘉行的膝上，耍赖似的胡乱蹭。

　　徐嘉行弯了弯好看的眉眼，亲昵的用手指点她的鼻尖，道：“你个促狭鬼，我哪日给你拘在府中，怎么还和小孩斗气呢。”

　　“我不管”，小雪笑闹间红了脸，埋在徐嘉行怀里不肯抬头。

　　“好了，明日必定给我们小雪带多多的。”

　　夜间风凉，徐嘉行没在外间留守门的丫头，早早的放人回去歇着了。

　　烛光跳动，徐嘉行放下手中的书，疲惫的敲两下眉心。

　　“夫人！”周铮抱着一条粗布枕头，长发散落，长手长脚一大个人，颇有些可怜地站在门口，挡住了吹向室内的风。

　　隔着屏风，影子在烛光中跳动扭曲，声线被故作可怜的压低，徐嘉行一瞬间寒毛竖起。

　　是鬼就去找道士来收，而不是披头散发的站在门口不动弹！

　　啪嗒一声，书册落在桌上，她绕过屏风，看着门口的人，问道：“有事？”

　　周铮瑟缩着往里头进一点，盯着她道：“卧床塌了。”

　　“卧床塌了？”徐嘉行有些不可置信，府中木塌用料扎实，不容易垮塌掉。

　　“嗯，我也不知是何缘故，改日让做木匠的老师傅来看看”，周铮还是只盯着徐嘉行看，还故作不经意的扫视房内。

　　“自己找两床厚褥子在地上对付几晚。”

　　“夫人，冷。”周铮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娇怯贵气的夫人这几日总是冷言相待，只当人还在生气。

　　徐嘉行没心情在这给他掰扯河固城夜间的寒凉能不能冻死他，转身给人让出路，示意人进门。

　　里间那方小榻不算长，周铮堪堪伸直脚，寒气就从四边一个劲地往被子里钻，高大的汉子蜷缩起手脚，看着可怜巴巴的。

　　夜色渐浓，周铮缩在矮榻上，冷风吹过，不自觉的抽动身子。

　　徐嘉行掀开床幔，摸索着走到榻边，扯开盖住头的被子，轻轻拍打他的脸颊，小声道：“起来，去床上睡。”

　　周铮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，声音含糊：“怎么了，夫人。”顺着徐嘉行的力道歪倒在榻边，长发遮掩住肩胛，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手心。

　　“别装，我知道你现在是清醒的，常年在边境驻军的人，不可能这么大动静还不清醒，不然夜间敌袭给黄土一堆就长眠地底了。”

　　“哦”，周铮撑着徐嘉行的肩，低着头埋下去，叽里咕噜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

　　“你睡床位去”，徐嘉行把位置让出来，周铮瘫倒在床上，强撑着眼皮盯着徐嘉行看。

　　“夫君，你是一头小猪！”徐嘉行低眉浅笑，趴在周铮耳边说。

　　“嗯，夫君是小猪”，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，他只是机械的回答。

　　“那夫君说，端王何时归来？”徐嘉行慢慢地抚摸着周铮地头，声音越发轻柔，带着诓哄的意味问。

　　“端王不回来了”，尾音太轻了，她差点没听清，贴心地为人掖严实被角。

　　端王短时间内不会回来，看来是圣上不肯放人，想在河固城打探端王显然没什么机会，今岁天子御届五秩，阙京耳目复杂，端王要了解河固城情况如何，必定要叫一个心腹借机回到阙京。

　　不能着急，这桩差事得想个办法落在周铮头上。

　　听着床尾那人平稳的呼吸声，不枉她叫人给今日周老夫人喝的安神药熬的浓稠些，周铮性子多疑，白日叫他知晓了老夫人这几日都在喝药，若不亲自去尝尝老夫人的药，哪里会放心。

　　昨日睡得晚，今早起来，徐嘉行感觉嗓子火辣辣的痛。

　　又是一碗汤药灌下，才觉得人好受些。北朔气候不比南衡，河固城又是风烈的地儿，不仔细着隔三差五就要病一场。

　　“咳咳咳”，她清开嗓子，问：“姜医师还会来吗？”

　　姜山兰是为徐嘉行调养身体的医师，其太祖父曾任太医院判，她年少时对先天体弱的调养事宜兴趣良多，就成了跟在徐嘉行身边为徐嘉行调养身体的医师。

　　此行路远，是否要跟着徐嘉行来北朔，一直没个准话。

　　“可是要修书一封去问问姜姑娘？”小雪在马车上为她添上果脯，听到徐嘉行问，卷起马车帘子回答到。

　　“不用了，这么久没有音信，想必不会再来了，等会你给小夏写封信，叫她去谢晓妍那里拿她代为保管的药材，让小夏亲自登门拜谢，还有我闺房里书架上那本誊录的医书，让她一并带去。”

　　马凳放下，徐嘉行扶着小雪的手走上去，偏头叮嘱到。

　　车辙声响起，马车晃悠悠的走过周府门口的巷道。

　　马夫做事周全，怕识路不清还拉来一个当地的“兄弟”指路。

　　昼夜交替时分，河固城的天一片赤橙，宽阔的官道上铺撒出满地金黄。

　　马车越走越慢，直至停下，周铮带着满身寒意低头钻进来。

　　表情过于严肃，耷拉着脸，看得徐嘉行心底一阵无名火，想叫马夫进来把他扔出去。

　　她身上的嫌弃意味过于浓厚，周铮下意识的扯开嘴角。

　　“笑得真丑”，徐嘉行扭过头去，帘外，常阳挂着大大的笑脸，兴奋地冲她挥手，“嫂夫人！”

　　眼睫低垂，颔首致意，怎料常阳笑的更欢了。

　　“嫂夫人，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回去吗？”两大步走近，常阳靠在侧边仰视着她，嘿嘿笑出声。

　　“车内狭小，恐招待不周，还望常公子见谅”，温声拒接，常阳依旧笑着，还故作体贴的回“该的，该的，打扰到嫂夫人了！”

　　周铮占了个夫君的名分，常阳却是个外男，我朝民风开放，但这样的相处还是稍有亲密，要是传出点捕风捉影的闲话，徒惹人心烦。

　　“夫人，有一批流民尚要处置！”周铮大手揉搓着僵硬的脸，低着头道。

　　她与周铮成婚时日不算长，两人关系更不是蜜里调油，能跟她说，想必是有事相求了，“要我来处置？”

　　“嗯，白老将此事交予我，那些随着北上而来的妇女幼童，要麻烦夫人上心。”

　　北上？人是南边来的，近些时日，南衡只有兖州能有战后流民过来寻求安稳。

　　口信早早传往兖州，宋辞章和谢家长辈有应对之法才对，无论是归顺也好，带着族人暂避灾祸也罢，流民的数量兖州就能够收容。

　　兖州与河固城可不止隔了一条河那么简单，流民跨江北上，除非兖州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。

　　宋辞章的信使和信鸽都跟没有一样，一封信都吝啬写，留她一人在北朔一问三不知，下次相见必定要踹上他两脚，好教他长长记性。

　　“行”，徐嘉行应下，马车晃晃悠悠的走，她和周铮面面相觑，一时无话。

　　她难得有这样平和的心态去看周铮，昏暗的马车里，立场权衡通通抛在九霄云外，她用那双清润的眼睛打量着周铮。

　　周铮生的相貌极好，剑眉星目，平日里对谁都是冷着脸讲一些没头脑的话，但确实长得周正，身形也高大。

　　只是……这耳尖有点红。

　　“你去昨日那家铺子买些糕点回来，店里的招牌全部来三份。”从腰间解下荷包，也没细数荷包里几两银子，就扔到了周铮手中。

　　“夫人，买这么多？”周铮下意识接过荷包，走出去两步才反应过来要买三份糕点的数量太多，疑心自己走神听错了，当即羞恼地折返回去问。

　　“府中人多，再给邻里的嫂子们分一些，不多”。

　　翠绿色的荷包格外精致，上面用银线绣了一从茂盛的竹，似有一阵风吹过，他仿佛能听到竹叶拍打的沙沙声。

　　他掌心生有厚茧，生怕勾到这小巧的荷包扯出线头，只得小心地捧在手心。

　　今日他带了一份徐嘉行母亲服药后剩下的药渣前往营中，军医查验过后确认，这份药渣除了药材品质一般、熬制出的药汁格外苦涩还带有怪味之外，药性确实是安神养生的。

　　白老沉默良久，说徐夫人与端王儿时在阙京招猫逗狗的，也算有两分情意，暂且可以相信她。

　　听到可以相信夫人，不必故作生分，他嘴里都泛着甜，绝对不是趁夫人深思的间隙偷摸往嘴里塞了颗果脯的缘故。

　　周铮一走远，远处那位东张西望的妇人小跑过来，凑到徐嘉行的马车旁，道“夫人，我是关窈，悦颜成衣店掌柜的，徐老爷自南衡传信来问，夫人上次交予的信如何看，老爷那边试过泡水和烘烤都没见着字。”

　　徐嘉行就让人递了一张空白纸，泡水也好烘烤也罢，自然看不出来什么。

　　五天时间就让她问清周铮手底下有多少兵，她还想给叔父十天时间，让他问清楚圣上有意选那位皇子继承大统呢。

　　“你且告诉他，嘉行远在异土，耳目有限，若是手头宽裕些还好说，如今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！”徐嘉行假意用手帕抹去眼角不存在的泪，嘱咐道：“一字别改。”

　　关窈眼珠一转，头再次凑过去，笑道：“谢小姐指定了几个花样，夫人是要我找人画出来，还是我绣在手帕上给夫人送上门？”

　　手帕绣纹样有谢晓妍和徐嘉行自创的一套暗语，那些不便明说又不太紧迫的事，就绣几针在手帕上传递信息。

　　“东西送来后我让叶姨妈给你支银钱。”

　　“不急不急，夫人挂账，何时有空让人来清账就行。”关窈笑得很大声，像是看到了一笔笔钱财朝她招手，眼睛亮闪闪的。

　　关窈像是傻掉了，自顾自的叉着腰在马车旁笑，久久不见停止的趋势。

　　徐嘉行拉下窗边帘子，喊道：“不用了，东西带来就结钱，不需要搞这么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