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认人 一波未平一 ...
-
徐嘉行双手攥紧了周铮的衣摆,粗糙的布料研磨着她的手心,松开,鸦睫低垂,一口口咽下药,心里却已经将周铮大卸八块,今日的苦日后必定叫周铮加倍尝回来!
喝了五六勺,估摸着差不多了,徐嘉行就扭头,任凭周铮怎么冷声训斥,就是不肯再喝了。
周铮直勾勾地盯着她,抬手将碗底剩余的药液倒入口中,也不将空碗搁回去,就这样拿在手上。
徐嘉行那点昏昏沉沉的睡意瞬间飞走了,担忧地蹙起眉头,道:“夫君有脑疾?”
“没有”,周铮叮嘱道:“病了就好好休息,母亲那边我去说,府里没什么规矩,不见都成”。
“不见婆母像什么话”,徐嘉行嗔怪一声,推开堵在床边的周铮,等人出去后,她利落地起身,换了身蓝色的常服。
“叶姨妈在方嬷嬷那搜出来一支金步摇,萃珍阁上月推出的时兴样式”,小雪低着头为徐嘉行挽发,声音越讲越低。
“方嬷嬷在哪?”徐嘉行又挑出一对精美的银钗在头上比划着,觉得适配,递给小雪,问道。
小雪将银钗固定在发间,对着铜镜调整位置,回:“随便找了间空的下人房,捆住手脚扔里面了,叶姨妈守着呢”。
“嗯,守着吧,我晚点去看看。”徐嘉行指尖虚虚搭在首饰盒上,任由那股绵绵的痛意爬上心口,水汽氤氲,染起鬓边红霞。
好半晌,才哑着嗓子回道:“带上那方镶玉眉勒”。
推开房门,周铮正站在院子里揪芭蕉叶,听见推门声,转过头来,示意徐嘉行跟上。
周府不大,昨日高挂的红绸早早拆卸下来,恢复了往日冷清的模样,河固乃是北朔西北重镇,风里裹挟着细沙,砭人肌肤。
“咯咯咯”,两声鸡鸣传来,一只羽毛鲜艳的大公鸡从小道旁的草里钻出来,扭着身子直奔徐嘉行来。张扬着翅膀,好不威风。
徐嘉行攥着小雪的手连连后退,直到周铮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这只鸡,方才停下,她不由得冷下声道:“府里的下人干什么吃的!”
周铮神态自如地把公鸡锁在角落的鸡舍里,回道:“府中只有一个老嬷嬷伺候在我娘身边,没别的下人了”。
“真没别人,你身处要职,也没两个伺候笔墨的?”徐嘉行仔细捋着衣服褶皱,问。
“府中人少,委屈夫人了”,周铮看了一眼随行的小雪,想到昨日送嫁的下人流水一般涌入周府,笑得有些勉强,忽的又警觉地问:“夫人问这个作甚?”
徐嘉行轻拍他肩上不存在的灰,敷衍道:“心疼你,走吧,莫让母亲等久了。”
一路走来,不难看出周府的拮据。院中没有名贵的花草,空着的一方荷塘早就干涸了,还能看到池底的裂纹,池边的嶙峋的怪石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院中的草不算杂乱,估摸着是周铮闲暇时收拾的。
周老夫人的院子很大,院中左边划出一片翻作菜地,蔫嗒嗒地长着两排绿菜。
周老夫人头抵在椅背上,哎呦哎呦地指挥身后的嬷嬷给她捏肩,见到徐嘉行进来,这才撑着直起身来。
眼珠浑浊,滴溜溜地瞅着来人,见人聘婷袅娜,贵不可言,又强撑着两口气挺直脊背。
“哪家媳妇做成你这样?大早上的鸡都叫几声了,还不起来。”老妇人起身来叉着腰骂道,捞起手边的瓷碗,犹豫了一会,把凉水泼向徐嘉行。
徐嘉行退步往周铮身后躲去。
“娘,你这是做什么?”周铮伸手护住身后的人,不解地问。
“你还护着着懒蹄子,怎么,媳妇进门娘也不要了,起这么晚,以后晨饭不做了,衣服也不洗了是吧!”老夫人的声音越发尖锐。
“娘,我说她病了,况且这些事情也不用她来做。”周铮宽慰地拍拍徐嘉行的手,示意她别担心。
徐嘉行面容冰冷地看着周铮的后背,看来这周府真没别人,下人除了老夫人身边照顾的嬷嬷,就只有她带来的人了。
老夫人的手上还有厚厚的茧子,房里也没有繁复美丽的内饰,府中一切从简。
“小雪,把给老夫人的礼物呈上来吧!”
黑绒锦缎底,正中镶嵌着一颗扁圆珍珠,两边绣满祥云纹样,一端上来,周老夫人的眼神直愣愣地黏在上边。
两手抓过眉勒,就往头上比划,一个劲地问周铮是不是把她衬得像阙京的贵人。
徐嘉行微微福身,全了礼数,也没再管屋内几人,退了出去。
“去叶姨妈那”,北朔的风向来凛冽,徐嘉行不由得拢起领口。
方嬷嬷是她的乳娘,年轻时家中小弟要读书,父母狠心将她卖给徐府做洒扫丫鬟,成年后徐母做主,将她许给庄子上采买的管事做妻,放了她自由身。
奈何方嬷嬷是个眼神不好使的,当初的有情人反目成仇,被逼带着幼女离家,求到徐母跟前,就这样成了徐嘉行的乳娘。
距今已有十七年。
方嬷嬷被关在小荷院的偏房,叶姨妈大大咧咧地坐在门槛上,随手抠出台阶缝隙中的小石子,砸向方嬷嬷,粗声骂道:“你个狗娘养的玩意,老夫人对你大恩大德,就是剥了你的老皮做鼓给小姐听个响,也是你十辈子修来的福分!”
“姨妈莫讲这话”,徐嘉行进来,俯身伸手拉起坐在地上的叶姨妈。站在门边,身形遮住钻进室内的光,面色在阴暗的室内恍不可见,像是来索命的修罗。
“小姐,我错了”,方嬷嬷见徐嘉行进来,诚惶诚恐地爬起来,跪在地上,一个接一个磕着响头。
徐嘉行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,姿态高傲地俯视着,眼底闪过嘲弄,道:“嬷嬷怎么会错呢,这不是好得很吗?”
“小姐,是我鬼迷心窍,我知道错了,小姐宽宏大量,看在老奴照看小姐多年的份上,饶过老奴这一次吧”,方嬷嬷爬上前。
徐嘉行后退一步,躲开方嬷嬷的告饶,直截了当地问:“叔父吩咐了你什么,除了那两支金步摇,还给了你什么好处?”
“老奴的女儿病了——”
“还在狡辩,你的女儿早就死在那场高热里了,哪还有女儿,你是疯了不成?”叶姨妈见人不知悔改,也是丝毫不惯着。
方嬷嬷挣扎的动静渐渐小了,天光在她脸上留出一条残痕,照出毫无生气的眼,沉默了半晌,哭笑着开口:“叶姐,那是我的养女,去年在怡红院后头那条街上捡的,小姑娘多聪明啊,已经会开口叫我娘了,我总不能看她又活活病死!”
“方嬷嬷,我又何曾薄待于你?”徐嘉行待人宽厚,一个病了的小丫头,大可以让府医去瞧,瞧不好拿着她的手令去请郎中也是使得的。
“老爷和夫人去后,小姐整天想着讨一个公道,哪还有时间管我们的死活?”
“嬷嬷,是我不管你的死活,还是你看我在家中无依无靠,暗自投奔了叔父去?”徐嘉行蹲下,右手抓起方嬷嬷像干草一样的头发。
她爹娘死后,她性格变了许多,不像年少时那样肆意,为了护住家中幼弟忠仆,处事越发狠戾。
府中留下的户籍税册早就整理清楚,只待六月父亲的学生宋璟外任归京,拿到当初世家罔顾法理,当街截杀朝中重臣的证据,便可向圣上揭发,以告慰二老在天之灵!
可这一切都毁了!
那些不太明显的小动作直接被叔父掀在台前,借爹娘留下的暗桩收集消息的路被堵得死死的。
府中的人怀疑来怀疑去,最终落在方嬷嬷身上,那是受她母亲恩惠颇多,对她有哺育之恩,是她要养老送终的嬷嬷啊!
胸口又涌起阵阵闷痛,没忍住狠狠把人往地上一摔。
“小姐,我就说了你在查当初税册一事,把我知道的几个暗桩告诉了徐老爷,其他的一概没说”,方嬷嬷就着摔出去的姿势,匍匐在徐嘉行的脚边,道:“徐老爷要我盯着你,那悦颜成衣店店主与我年幼相识,消息还算灵通,要我之后借着小姐采买衣料时去送消息”。
怪不得叔父如此着急地将她嫁出去呢,税册一案牵连甚广,一旦成功,世家残余的怒火难免烧到徐家,这是在和她割席呢。
方嬷嬷被扣押,想来什么消息也没来得及传回去。
“蠢妇”,叶姨妈低声骂道:“叫老夫人泉下有知,定要将你劈成两半不得安生。”
“方嬷嬷,我向来眼底容不得沙子,念在你也算家中老人,赶明儿带着叶姨妈去你那老姐妹店里走一趟,往后传消息就让叶姨妈来传,你就在这周府里别出去了。”
徐嘉行疲惫地揉着眉心,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,一味地后悔显然无用。
景垣还在徐家,叔父要的情报不得不传,但传什么,什么时候传,还有得费心。
圣上不满世家已久,倘若税册一案铁证如山,必定不会轻拿轻放,等到大仇得报,再论其他。
话说这事情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方嬷嬷这边刚刚处理好,周铮又寻过来。
高大的身影就堵在院门前,高声问:“夫人,出了什么事?”
未等人走近,徐嘉行就退了出来,小雪和叶姨妈跟在身后,掩住门扉,莞尔一笑道:“来问点事,夫君可是忙完了。”
“还未”,周铮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侧身让出路来,道:“街坊的几个婶子想来见见你,人已经在前厅等着了。”
徐嘉行思索了一瞬:“看来夫君与邻里的感情甚好。”
“来的都是军中兄弟的亲眷,你我昨日成亲,她们来认认人,日后有什么难处免不了互相帮衬。”
前厅是这府中难得讲规矩的地方,左右沿墙设有两排圈椅,椅间高几上,规矩地放着茶盏,本是用来接见外客的地界,几位婶子嫂嫂随意地将椅子拉出来,稀疏围成半个圈,就着一壶粗茶拉家常。
她进门,也没有规矩地坐在八仙桌旁,同样拉了一把圈椅,找个空位坐进去。
几人停下交谈,隐秘的视线扫过她的脸。见人坐在旁边,不像个架子大的,场子这才闹起来。
一位婶子惊叹地看着她头上的金钗,唏嘘道:“这南边来的姑娘就是水灵,头上戴完金的戴银的。”
徐嘉行偏头轻抚,羞涩道:“这是家母留下来的嫁妆,要不是想着今个儿来见婶婶们,我哪舍得拿出来充面。”
众人被她逗得笑出声,婶子也是直爽,问:“妹子叫我周婶就好,听说你们贵小姐都读过好多书,真的假的?像那个——”婶子讲到这,停了一会。
右手边那个连嫂嫂帮她补充道:“叫什么女则”。
周婶拍手,大声道:“对对对,就是这个。”
徐嘉行扫视一圈,在众人期许的目光中应了声:“读过!”
“诶呦,我就说这周铮家媳妇是个读过书的”,连嫂嫂拉起她的手,满脸欣喜地拍,问:“我家那小女娃能不能过来跟你混个面熟,认两个字也是好的。”
“这有什么的,赶明儿嫂嫂让人过来就是了,”徐嘉行笑着应下。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