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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一纸婚囚 嫁给敌方将 ...

  •   “嘉行最近和司户参军之女来往过密,莫非是不愿徐家指婚,想要脱离宗族自立门户?”公堂主位上,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开口,抬起茶盏,漫不经心地轻吹,拂开杯中的茶叶。

      堂中静寂无声,一众族老端坐两侧,目光齐齐落下来,带着审视。

      徐嘉行鬓发散乱,额角沾着尘土,脊背却挺得笔直,声音清亮:“可笑我徐家自诩名门清流,受先帝所托,执掌南衡土地户籍、赋税卷宗。

      我爹娘冤死不过三年,这般厅堂阔朗,新殿鎏金,哪里还能看得出是以廉洁奉公美名传世的吴郡徐氏!”

      “胡闹,你不惜损毁徐家百年清誉,也要推拒这桩上好的姻缘?”二叔父猛地将手中茶盏砸向她。

      哐当一声脆响,青色的茶盏四分五裂,滚烫的茶水泼满半边肩膀,灼得皮肉刺痛。

      “周铮少年英才,深受端王倚重,前途无量,这般千载难逢的良缘,莫要推拒。”

      窗外起风了,穿堂卷动帘幔,带来雨前的湿冷,压得满堂愈发凝滞。

      “嘉行,你弟景垣勤学有志,只是年幼调皮,总不好多待在族地受苦,二来,你受徐家养育多年,为家族分忧乃是本分,端王留守阙京,但旧部还在河固城。”叔父故作仁慈地扶起徐嘉行,语重心长地劝慰。

      族地是供给族中违背祖训之人反省自身的地方,族中子弟做了有违徐氏祖训的事,才要走一遭,进去不死也得脱成皮。

      徐景垣尚在龆年,哪能呆得了族地。

      徐嘉行奋力挣开老嬷嬷拉扯的手,不由得带起胸口闷闷的痛意,掩着唇角轻咳两声,质问道:“你们为了逼我嫁给周铮,竟然对景垣动罚?

      叔父,南衡和北朔本是一体,端王打着肃整朝纲的旗号,隐有自立之势,到底是不忍南衡赋税繁苛,还是狼子野心,你真的分不清吗?”

      “够了,公堂之上,祖宗牌位面前,哪容你一介小辈口出狂言。”

      轰隆,惊雷骤起,惨白的雷光映照出满堂叔伯族老无动于衷的面庞,人坐高台上,厅堂内华服锦衣,满室生光。

      联姻一事来得猝不及防,打乱了徐嘉行原本的谋划,右手拢进袖口,摩挲着宽大衣袍遮掩着的残篇。

      闹得差不多了,眼下该谋求些好处了。

      “叔父,不是侄女愿意为家族分忧,周铮虽得了端王青眼,到底家中贫苦,侄女先天弱症,难免磋磨。

      先母留下的金银药材,我要尽数带走,此行路远,军情传送少不了上下打点,族中也要匀出些许,作为添妆。另,景垣对吴夫子敬仰已久,还望叔父周旋,舍弟得以进大儒门下求学,远离世事倾轧。”

      “如此甚好!”

      徐嘉行微不可见地愣了一瞬,提出这番要求时已经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,没曾想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
      送嫁的队伍绵延数里,马蹄声碎,溅起满地泥浆,谢晓妍单手搂住徐景垣,跟在徐嘉行的马车旁,雨水打湿鬓发,遮不住风中隐约传来的血腥味。

      “嘉行,宋二那边还是没传信来吗?”谢晓妍从包裹徐景垣的大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,递给徐嘉行。她的眼眶泛着红意,眼皮微微肿起,似是哭了一宿,道:“这里有八十两银票,周铮家贫,你留着”。

      徐嘉行几次张口,只是轻声道:“来不及了”。

      “你留着,我知你向来是有主意的,此次行事仓促,必定是有人泄密,多多留意身边人,景垣我会照看着”,说到最后,只剩下令人心碎的泣声。

      徐景垣整个人有些迷糊,任由雨水打在脸上,模糊了泪水,哑声道:“姐,我们逃吧,你对周铮并无情意,天地之大,总会有我们的容身之所。”

      “胡说,族学有良师传道,典籍齐备,对你大有裨益,如果我们逃了,庸庸碌碌地躲藏一生,你甘心吗?”

      “那你呢?”

      徐嘉行伸出手,拭去徐景垣脸上的泪,道:“圣上下旨查清南衡土地问题,准备清算南衡赋税,爹和娘携着土地赋税账册,跪叩承天门,却被流民砍死在街头,账册不知所终。

      周铮姑且算是端王帐前亲卫指挥使,联姻这事,也不全是叔父逼迫。所幸当初账册我帮着爹娘整理,手里有残卷,血海深仇,终归要有个说法。”

      “要渡河了,晓妍快回去吧,就送到这里”,徐嘉行视线错开两人不舍的眼眸,放下帘子,道。

      大船在水面铺排成一字型,她走上中间的大船,回头拜别。身着鲜亮衣裳的友人骑在马上,伫立江边,久久不愿离去。

      黑云翻墨,天水一色。

      数日后,行至嘉盛街,稀疏的恭贺声传来。天色渐晚,周遭的浮华逐渐褪去,不知走到了哪条狭窄的巷道,队伍停了。

     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轿子帘,低哑的男声响起,“夫人,我是周铮”。

      红盖头厚实,视野一片漆黑,徐嘉行正摸索着下轿,却被一双大手提起腰肢,坐在了周铮宽厚的肩上。

      突然坐在高处,徐嘉行冷不丁被吓一跳,身形轻微晃荡,冷吸一口气,右手不自觉地揪住周铮的头发。炽热感自腿下传来,她不自在地挪动着,就被大掌摁住,动弹不得。

      起哄声从四面传来,随行的嫁妆如流水一般涌向周府。一声“混账”堵在她嘴边,呵斥在唇齿间翻滚两轮又咽下,脑里一片空白。

      礼节一切从简,等她再回过神来时,周铮拿着玉如意挑开了盖头,烛光明灭。

      周铮的眸中,含着凛冬夜的雪。玉如意被随意搁置在喜桌上,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吉祥纹饰,连睫毛都未曾颤动,道:“我与你不过表面夫妻,往后行事,切莫去触碰你不该碰的。”

      徐嘉行脸上漾开一抹笑意,手指虚虚勾着手帕,轻掩朱唇,笑道:“我省得的,妾身穿上嫁衣,自然恪守为妻本分。”

      说着,摁住了周铮去倒合卺酒的手,执起桌上的白玉雕花酒壶,微微倾身,将琥珀色的酒液倒入小巧的杯中。

      手腕轻轻晃动,像是一壶酒的重量便能压颤秀丽的肌骨,眉眼低顺,连呼吸都带着新嫁娘的羞怯。

      虎口卡着酒壶把手,一旦情况不对,把酒壶抡在周铮头上也算个很好的武器。

      周铮双手接过,指尖若有似无地钻进徐嘉行的手心,像羽毛拂过。

      徐嘉行仿若未觉地笑,眼波流转,抬眸望向他,道:“夫君,妾身敬您”。徐嘉行习武不精,仅有强身健体之效,自是不怕周铮探查。

      “嗯”周铮仰头闷声饮下杯中酒,颇为豪爽。

      看来酒里没毒,徐嘉行这才小小抿一口酒,嘴里嘟囔着“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”,敷衍地走完了新婚的流程。

      掀开锦被,喜庆的红枣和桂圆滚落出来,传来一股蒜臭味,味道极淡,若不是她自幼和药材打交道,鼻子极其敏感,很容易忽略掉。

      拿鹤顶红泡枣?

      她隔着手帕一拢,特意挑出一个又大又红,欣喜地举在周铮面前,嗓音软糯,像嘴里含了块蜜:“夫君,你尝尝”。

      周铮皱着眉头,道:“你不用做这些多余的事,我与你表面夫妻,等北朔解决完南衡的事,府中自是留你不得的。”

      徐嘉行茫然地看着他,新婚夜里被夫君厉声驳斥,似乎是不知道该做何反应。

      周铮眉头皱起,严肃道:“周某出身微寒,这桩婚事,本就不是你心中所愿,不必勉强自己同我虚与委蛇。”

      徐嘉行松开手,帕子连带着红枣滚落到地上,眼里已然含着泪,道:“夫君,这话一传出去,嘉行又有何颜面在北朔立足啊!”

      徐嘉行掩面,断断续续地哭声传出,分外惹人心疼。

      哭声越发断断续续,周铮神色越发松动,倘若他扒开这只细白手掌,就会发现除了开始那两滴泪珠,眼底竟然不见丝毫的悲痛。

      她心里甚至生出两分庆幸,这样也好,等事情尘埃落定,离开也没什么负担。

      红烛又爆出一朵灯花,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,像是两柄相近的刀,连锋芒都在交缠。

      周铮生涩地拍了拍她的背,徐嘉行这才止住哭声,抱起枕边的薄毯,隔着周铮铺在床上的外衫,蜷缩在里侧。

      月色空明,透过窗棂洒进来,薄毯往上提,盖住了徐嘉行充满算计的眼。

      北上路远,她也想明白了很多事。北朔世家当道,皇权孱弱,周铮由端王一手提拔,是纯粹的端王党,圣上隆恩,端王留在阙京,对河固政务鞭长莫及。

      与周铮成亲,不全然是她暗地里查税册一事走漏风声,单单这样,这门婚事祖母不会由着叔父胡来,到底是哪出了问题呢?

      新婚夜用来道喜的枣都浸了毒,周铮却一无所知,毒死周铮,是伪装成南衡世家不满北朔朝堂压迫,揭竿而起肃整朝纲,还是朝中政敌借南衡的手除掉周铮?

      周府漏得跟个筛子没什么区别,人心不齐,她才有操作的空间。

      枕边陌生的气息存在感太强,徐嘉行这一觉睡得很不好,夜间做了噩梦,恍惚间惊醒几次。

      室内昏沉,她浑浑噩噩的醒来时,床的另一侧早就没了余温。

      “小雪”,她的声音有些哑,一晚上的惊梦,不觉间起了低热,嗓子里像卡了刀片,冷汗细密地挂在额头,欲落不落,额前松散的几缕发丝黏在脸上,眼尾带着病弱的红,无力地倚在床头,整个人透出逼人的秾艳。

      周铮掀开床幔,徐嘉行抬眼看去,小雪端着药案跟在他身后,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,一看就苦涩异常。

      “夫人,你病了”,周铮接过药碗,勺子一下又一下地搅动,热气散得更欢了些,让人口舌生津的苦味直往徐嘉行鼻腔里钻。

      “喝点药才会好”,周铮俯身,满满一勺药就抵上了徐嘉行的唇,作势要一勺一勺地喂她。

      徐嘉行惊恐地抬头,发现周铮神色并无异样,小雪单手抬着药案,在身后给她比手势,意思是这碗药是她煎的,可以放心喝。

      药怎么能一口一口喂?

      “夫君,不必了,妾身自己来就好”,说着伸手去接周铮手里的药碗。

      周铮皱着眉看着手底下不乖顺的妻子,脸一下沉了下来,训斥道:“乱动什么?”强硬地把药勺塞进徐嘉行的嘴里,等着人咽下,接着续上第二勺,“别病死在我府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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