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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秋分之后的风 夏末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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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末最后一丝热气还滞留在操场塑胶跑道上,秋分已经悄悄到来。白日阳光依旧明亮,风却褪去盛夏闷沉沉的燥热,掠过树梢时,裹挟着梧桐半黄叶片的清凉,漫过长楼绵延的走廊。 正式开课的第二周,校园的新鲜感褪去,大家慢慢习惯了高中紧凑的作息。早读的读书声、课间的喧闹、上下课铃此起彼伏,填满一中每一天。
高中的早读来得很早。每天六点四十,教学楼就已经响起层层叠叠的朗读声。天刚蒙蒙亮,淡青的天色笼着整片校园,路灯还没有完全熄灭她总是踩着早读铃走进高一七班教室,把书包轻轻塞进桌肚,拿出语文课本摊开。
课本上印着陌生的古诗文,一行行铅字整齐排列,可她的目光常常停不住,飘向窗外。窗外就是成片的梧桐树,大半叶片依旧是深绿,只是边缘悄悄染了浅黄,是秋分独有的样子。风轻轻一晃,叶子就轻轻摇晃,沙沙声混着远处三班传来的读书声飘过来。
她没有刻意去辨认他的声音。她不敢。
可心底总有一个小小的念头,在悄悄猜想,周易珩是不是也坐在三班教室里,低头看着同样的课本,指尖划过书页。
班里的早读氛围很浓,同桌会推着她,提醒她快点开口背书。她跟着大家念出声,嘴唇一张一合,可心思大半都游离在课本之外。她在默默计算时间,计算还有多久下课,计算等会儿要不要借口去接热水,往三班门口的方向走一趟。
她也慢慢摸清规律,知道高一三班就在走廊那头,周易珩他们班的教室门口,是我打水、去卫生间的必经之路。
她开始下意识掐准下课的时间。
不会太刻意,至少表面上看着不会。往往等下课铃响过一两分钟,班里同学大半已经涌出教室,她才慢悠悠合上练习册,拿起桌边的水杯起身。太早出去,人挤成一团,容易显得目的性太强;出去太晚,三班的人又会回到教室,很难遇见他。这短短一两分钟,是她悄悄摸索出来,最合适的时间窗口。
榆清穗总拉着她一起去接热水,一路上叽叽喳喳和她聊新认识的同桌、难懂的数学题,她一边敷衍地应着,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往三班门口飘。
榆清穗是她初中就认识的朋友,性格鲜活热烈,心里藏不住事。榆清穗看不出她深埋心底的小心思,只会毫无保留地和我分享高中所有新鲜小事。她还会跟我吐槽数学老师讲课速度太快,黑板上的函数图像一眨眼就擦没了;会说宿舍晚上熄灯之后,室友们会偷偷小声聊天;还会跟她讨论食堂哪个窗口的面味道最好,下课要早点冲去排队。
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,偶尔点头,轻轻嗯一声。耳朵一边接收她的话语,一边留意三班门口的动静,眼角余光始终留意那片区域。她的心脏总是轻轻悬着,像被秋风托起来的落叶,轻飘飘落不到实处。
很多时候都能看见周易珩。
他大多时候靠着墙,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,和身边男生闲聊题目或是球赛。侧脸线条清隽,阳光斜斜落在他下颌,投下浅浅的阴影。偶尔他会低头笑,眼尾微微弯起来,那一瞬间,走廊所有嘈杂人声仿佛全部虚化,只剩下我擂鼓一样的心跳。
他身边总是围着两三个人,都是初中就和他玩在一起的男生。他们说话声音不大,偶尔传来几声轻笑。她远远看过去,只能看见他的侧影,看不清完整的表情。
她会下意识放慢脚步,走得更平缓一点。她不敢长久盯着看,害怕被他或者她身边的朋友察觉,害怕暴露我藏了三年的心事。暗恋好像天生就带着怯懦,只适合藏在角落,远远观望,不能拿到阳光下摊开。
她不敢长时间盯着看,只敢飞快扫一眼,就立刻收回目光,假装专心听榆清穗说话,耳尖却悄悄发烫。
榆清穗没发现她的小心思,还在自顾自说着话:“郁郁你看,三班那个周易珩,中考分数超高的,听说入学摸底考又是年级前列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攥紧水杯,杯壁温热,却压不住掌心冒出来的薄汗。水杯是浅灰色的,杯身被她攥得微微发滑。
“好多女生偷偷看他呢,”榆清穗撞了撞我的胳膊,“长得好看成绩又好,简直是小说男主。”
她扯了扯嘴角,没接话。
只有她自己清楚,这份注视,她已经藏了整整三年。不是高中才开始的心动,是初三无数个傍晚,隔着人群遥遥观望,一点点积攒起来,沉在心底,慢慢发酵到现在。别人看见的只是现在耀眼的高一学霸周易珩,只有她记得,初三夏日傍晚,白校服少年走在人群前方的背影。
接完热水往回走,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。各个班级的学生穿梭在走廊,打闹、聊天,有人靠着栏杆吹风,有人匆匆跑去卫生间。她跟在榆清穗身侧,慢慢往前走,目光下意识扫视前方。
有一次打水回来,人群拥挤,她们迎面撞上。
走廊里忽然涌出来一大群男生,堵得通道狭窄。他和朋友并肩走过来,她和榆清穗刚好往前走。距离一点点拉近,我瞬间屏住呼吸,目光僵硬地落在地面的地砖缝上,不敢抬头。地砖是浅灰色,带着细碎的斑点,她死死盯着那些纹路,连呼吸都放轻。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,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干净的洗衣液味道。清清淡淡,像晒过太阳的白衬衫。
擦肩而过的一秒,极其短暂。
她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,可余光瞥见,他侧头,视线轻飘飘扫了我一下。
只是短短一瞬,没有停留,随即他就移开目光,继续和身边男生说话,仿佛只是无意间一瞥。
可那一眼,足够让我心神大乱。
她往前走了好几步,心跳依旧狂跳不止,后背微微发麻。我不知道他认出我没有,还记得初三那个总是远远跟在后面的女生吗?还是仅仅只是路人一样,随意扫过一眼而已。
这个疑问一旦冒出来,就在心底不停盘旋。
她不敢深究,也不敢问。暗恋最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,一点点微小的对视、不经意的擦肩,都能在心底反复回味,翻来覆去琢磨好几天,脑补无数种可能性。
回到教室坐下之后,她把水杯放在桌角,趴在桌子上,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擦肩而过的画面。她一遍遍回想那个短暂的视线,猜想他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。或许只是单纯看见一个眼熟的初中同学,或许根本没有印象,只是扫过一个陌生人。
整整一节课,她都很难集中注意力。黑板上老师写的知识点,一字一句落在眼里,却很难装进脑子里。视线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外,想象此刻三班里面,他是不是正抬着头听课,握着黑色水笔在笔记本上书写。
上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,时间被切割成短短的四十分钟。下课十分钟短暂又珍贵,是她唯一有可能遇见他的机会。有时候下课她不出去,就趴在教室窗边向外望。窗户对着校园主干道,路上来来往往都是穿蓝白校服的学生。她会安静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,大部分时候都会落空。可只要偶尔捕捉到,心情就会轻轻起伏很久。
之后的体育课,更是容易遇见他的时刻。
高一的班级体育课错开不多,七班和三班经常在同一个时间段上。广阔的操场,一半人跑步,一半自由活动。她们班女生扎堆坐在草坪边休息,男生组队打篮球。
每次体育课集合,站好队伍的时候,她都会悄悄往三班队伍的方向瞟。两个班级的队伍隔着一段距离。秋日的阳光铺在整片操场上,风卷着半黄的落叶在跑道边滚动。体育老师吹哨,安排长跑任务。
一圈又一圈,他们沿着红色塑胶跑道慢跑。她混在班级人群里,调整呼吸,目光会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,寻找周易珩。他跑步的时候身姿挺拔,步伐很稳,跑起来的时候校服外套的下摆轻轻晃动。
长跑结束之后,大家解散自由活动。她们班女生扎堆坐在草坪边休息,男生组队打篮球。
周易珩是球场里最显眼的那个。
他脱下外套搭在看台台阶上,只穿着白色短袖校服,跑动的时候衣摆扬起,汗水顺着脖颈滑落。起跳、投篮,球落入篮筐发出“唰”的一声,他身边的朋友欢呼起来。
球场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,三三两两站在围栏外。她坐在远处的草坪,假装低头摆弄草叶,视线却一直落在球场中央。秋风卷起半黄的落叶,在球场边轻轻打转,残存的夏阳落在他身上,把少年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。
青草带着秋日淡淡的干燥气息,混着跑道塑胶的味道飘过来。她指尖轻轻揪着地上细细的草茎,一根一根折断,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球场那个身影上。看着他运球、躲闪、起跳,看着他进球之后和朋友抬手击掌。
榆清穗碰了碰她的肩膀:“你一直在看球场啊,要不要过去看看?”
她猛地回神,慌忙摇头:“没有,我就是有点晒。”
她慌忙低下头,就是有点晒刘海垂下来挡住她的脸,掩盖她泛红的脸颊。
她怎么敢上前。只能隔着一段安全距离,安静地看着。靠近一点,她的慌乱就会藏不住,她害怕眼底藏不住的喜欢,会被一眼看穿。
等到体育课快要结束的时候,他和朋友收拾东西,拿起看台上面的校服外套。几个人说说笑笑,慢慢离开篮球场。她一直望着他们走远,直到身影拐过教学楼拐角看不见,才轻轻松一口气。
下午的课,时间好像过得更慢。等到放学铃响,一整天的课程才算结束。同学们收拾书包,喧闹声瞬间填满教室。有人急着冲去食堂,有人慢悠悠整理书本,还有人约着一起回家。
有一回放学,天色比之前暗得更早,秋日落得快,傍晚五点多,天边晕开淡淡的橘粉色晚霞。云层被落日染成暖橘,淡淡的霞光铺满半边天空,连教学楼墙面都蒙上一层温柔的暖色。她收拾书包慢了些,一页一页把书本、练习册仔细塞进书包,等走出教室,走廊人已经少了大半。喧闹慢慢褪去,只剩下零星几个还没离开的学生。
往校门走的路上,她看见了周易珩独自站在梧桐树下,低头翻着手里的错题本。身边没有同伴,安静地站在树影里。几片半黄的梧桐叶子,慢慢悠悠从枝头飘落,落在他的书页上。
高大的梧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,枝叶交错,把他半掩在阴影与晚霞之间。他微微垂着头,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影子,手指轻轻捏着书页边缘。
她脚步顿住,下意识放慢速度,不敢快步走过,又不敢停下。脚步放得极轻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,生怕打扰到他。
他像是察觉到动静,抬起头。
视线直直对上。
这一次不是匆匆一瞥。
隔着几米远,秋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。晚霞柔和的光落在他眼底,清清淡淡。四目相对的那几秒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周围所有的声音,远处学生说话声、自行车铃铛声,全部像是被一层薄膜隔开,变得遥远模糊。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手足无措,下意识微微抿紧嘴唇,不知道该打招呼,还是移开视线。无数念头一瞬间涌上来,要不要开口问好?可是我们不算熟悉,贸然打招呼会不会很突兀?
一秒,两秒。
他先微微颔首,一个很浅、很淡的示意,算不上主动的问好,只是礼貌性的点头。
随即,他重新低下头,继续翻看手里的本子。
她攥紧了书包带,快步从他身边走过。一直走到很远,转过教学楼拐角看不见那棵梧桐树,才敢放缓脚步,心脏还在不停跳动。
仅仅一个点头,就能让她整个傍晚心绪不宁。
回家的路上,天边晚霞慢慢褪去颜色,一点点变成灰蓝色。她沿着路边慢慢走,书包带子压在肩膀上。她在一遍遍回想那个对视,回想他淡淡的眼神,反复猜测,他是不是还记得林郁这个名字,是不是认得她。可所有猜想都没有答案。他们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,不远不近,在同一个校园,频繁遇见,却很少真正说话。
晚上回到家里,写完作业之后,她会趴在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校园里所有碎片:走廊匆匆一瞥,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,梧桐树下那个对视。这些细碎片段反复在脑海播放。
她会拿出笔记本,不是写作业,只是在空白角落,轻轻写下一些零碎的感受,不会写他的名字,只记录下秋分的风,傍晚的晚霞,走廊短暂的擦肩。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,不能被任何人看见。
第二天上学,又是新的循环。早读、上课、课间寻找身影、体育课远远观望。
时候课间,她趴在教室窗边向外望,看着楼下三三两两走动的学生,会期待能捕捉到那个熟悉身影。可也会忽然生出一点微弱的不安,像秋风里细小的寒意。
她很享受现在这样的日子,能够经常看见他,偶然对视,擦肩而过。能够拥有这样安静的、遥遥相望的机会,对我而言已经足够珍贵。
可心底深处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惶恐。
“校园、少年,眼前看得见的相逢,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吗?”
她只是沉浸在这份安静的暗恋拉扯里,贪恋每一次偶遇的心动,不敢往更远的以后多想。她不敢猜想很久之后的故事,只想抓住当下,抓住秋分时节,一中校园里这些短暂又温柔的瞬间。
早操也是另一个可以远远看见他的时刻。每天清晨,全校学生在操场集合做广播操。密密麻麻的队伍,七班和三班分列不同区域。她站在队伍里,跟着广播的节拍抬手、弯腰,眼角的余光,总是能越过一排排人头,找到他。
他站在三班队伍靠前的位置,动作舒展,身姿挺拔。广播音乐在操场上回荡,秋风扫过操场。她一边机械跟着做操,一边悄悄望向那个方向。只要能看见,心里就会悄悄安定一点。早操结束,各班有序带回教学楼,人流涌动,她们跟着队伍往回走,偶尔能在人群缝隙里看见他的背影。
食堂也是偶遇的地点。中午下课铃声一响,全校涌向食堂,人声鼎沸。我和榆清穗排队打饭,长长的队伍缓慢向前挪动。她会下意识扫视食堂大厅,如果运气好,就能看见三班那一群男生坐在不远处餐桌吃饭。周易珩坐在中间,低头安静扒饭,偶尔和身边同学简单聊几句。她不会刻意走近,只是和榆清穗找一张相隔很远的桌子坐下,低头吃饭,偶尔抬眼望过去。
秋分的风日复一日穿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,梧桐树叶慢慢由绿转黄,一片一片落下。高中的日子缓缓向前铺开,无数次擦肩与对视还在继续,早操、食堂、走廊、操场,到处都藏着她小心翼翼的注视。属于她的这场漫长暗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