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九章 黑帖 黑帖一夜砸 ...
-
视频是早上七点半发的,账号脸生,头像是系统默认。
标题起得扎心:《国道黑店!换个件宰客三千,雪夜救人都是人设》。
画面里,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国道路边,指着一辆抛锚的SUV,哭得情真意切:"就是他家!就是视频里救人那家!说什么实在,换个轴承收我三千!车开出二十公里又撂了!大伙儿看看,证据都在这儿——"他扬起一张皱巴巴的收据。
收据做得挺像——机打的样式,抬头、红章俱全,连末尾的签名都有模有样:换前轮轴承两副,工时加配件,共计3000元。
视频结尾,还特意剪进了雪夜救人的画面,配了一行字:"救人挣名声,宰客挣票子,国道路口好买卖。"
买了流量。到中午,播放量破了五十万,评论区一水儿的"塌房了""我就说嘛,哪有这么好的人""农村人最会装朴实"。铺子的抖音号被举报得限了流,柜台上的电话从上午响到下午,接起来不是活儿,是骂人的。
三婶中午冲进来,电动车都没支稳:"平子!网上那个视频你看了没有?!天杀的,那是黑你呐!"
路平在看。他把那段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六遍,看完,放下手机,拿起抹布,接着擦手里的化油器。
"你倒是说句话!"三婶直跺脚。
"收据是假的。"路平说,"样式仿得挺全,连我的签名都仿了。可他不知道,我的票是税务局正规领的,号段连着——他那串号码,根本不在我领的范围内。"
三婶愣住了:"假的?"
"真票在抽屉里,票根连号;微信收款也有记录。"路平把化油器放下,"他说是来换轴承的。真换过,旧件就在我架子上——我拆下来的件,全编着号呢。"
"那你倒是赶紧澄清呐!"
"光我嘴说,没人信。"路平看了眼窗外,"得让他们自己把脸伸过来。"
***
麻烦在后头。下午,一辆贴着"探店"车贴的小轿车停在铺子门口,举着手机就往院里闯,嘴里还念叨着台词:"家人们,这就是那家黑店,今天带你们——"
高原往门口一站,什么都没说,就那么看着。
那人举着手机,一点一点往后退,退上车,一脚油门跑了。
可生意是真停了。傍晚清点,全天进项零。路过的货车喇叭都不按了,像这条路上从来没过这间铺子。
王婶傍晚端来一锅面条,进门先把锅蹾在灶上,骂开了:"哪个缺德冒烟的造这种谣!平子,你爹在世的时候,给全村人修车,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也没坑过谁一根气门芯!这村里长着眼睛的都看着呢,网上的瞎子爱说说去,咱不稀得理!"
骂完,她把面条盛出来,一人一碗,卧着俩荷包蛋。
"吃。天大的事,吃饱了再说。"
高原低头吃面,忽然笑了一下。这村子小,小到藏不住一句坏话;也真好,好到一句坏话,换回来一锅热面条。
高原蹲在门口,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三遍,他忽然按了暂停,把画面放大——那辆SUV的轮毂上,贴着一张小小的年检标,底下压着半块蓝色的标贴。
他认出来了。骏达的内部检测标,七家加盟店每家颜色不一样,这块蓝底儿的,是二店的。
再往下扒,所谓"抛锚"那段画面,车停的位置,背景里有一块路碑,1123桩往东两公里——正是那天蓝漆救援车蹲守抢单的地段。
"操。"高原站了起来,进院,抄起撬棍就往外走。
"放下。"
路平站在堂屋门口,擦着手。
"路平,这事你别管。"高原眼睛通红,"视频是他们摆拍的,车是他们二店的,演员指不定就是哪个技师的小舅子。我找到他们店,把这层皮给他揭了——"
"你怎么揭?"
"撬棍底下讲道理!"
"你砸了他的店,"路平一步一步走过来,声音不高,"明天的头条就是《修车铺打砸同行门店》。黑的立刻变白,白的一辈子洗不清。你信不信,他现在就盼着你去。"
高原攥着撬棍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:"那就这么受着?让人往咱头上扣屎盆子,你擦,我忍?路平,我高原活了三十一年,没受过这种窝囊气!"
"我没让你忍。"路平在他面前站定,伸出手,"撬棍给我。"
"路平!"
"信我一回。"路平说,"三天。"
两个人对峙着。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地响,响到水都熬干了,自动跳了闸,咔哒一声。
高原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,把撬棍撂下了。铁棍子砸在水泥地上,当啷一声响。
他转身出了院子,没走远,蹲在国道边上,抽了半包烟。黑帖砸的是路家的招牌,这一仗,主帅是路平,他一个抡撬棍的冲进去,是添乱。他不是服了,是认了——三十一年,他遇上的事都是自己抡圆了办,这是头一回,他收了手,听别人调遣。这一收,比抡出去难多了。
***
第二天上午,路平发了一条抖音。
没有配乐,没有哭诉,就三段东西,排得整整齐齐:
第一段,铺子门口的监控录像,时间戳清清楚楚——视频里那辆SUV进店、下人、离店全程。开车的人,正是视频里那个"哭惨"的中年男人。
第二段,机打发票存根,票号连得上,日期对得上,项目写着:前轮轴承一副,按进价,加工时费,共200元。
第三段,微信收款记录,200元,备注:工时。
配文只有一句话:"票在这儿,账在这儿。他说我收三千,让他把真收据拿出来。"
司机们先炸了。跑这条线的谁不精明,几张图一对,心里全明白了——视频里那张收据做得再像,号段对不上,就是废纸一张。
老鬼直接把"车主"的正脸截图发进了司机群:"都看看,谁认识这位影帝?"
半小时,群里有人回话了:"认识,骏达二店技师的表弟,前年在他们店当过两个月学徒,后来偷配件叫开除了。"
截图、聊天记录、车牌号,顺着司机群一个传一个,像点了捻子的炮仗。
那天下午高原话就少了。他搬了张小马扎,靠在门框上晒太阳,晒着晒着,人往墙上一歪,像是眯着了。路平收工出来看了两回。第二回,高原睁开眼冲他笑:"没事儿,就是这两天觉浅。"
路平"嗯"了一声,没言语。夜里添煤的时候,他往炕那头多看了两眼。
第三天上午,路平架起了手机,开直播。
直播间名字起得平平无奇:《拆件,验伤》。
在线人数一开始只有几百。路平把手机支在台钳上,人也不看镜头,戴上手套,从那辆SUV当天换下来的旧件里,取出那只轴承,摆在一块白布上。
"视频里说,我给他换了轴承,收三千。"他拿螺丝刀柄轻轻一磕,"大伙儿看——砸痕,放射状的,锤子砸出来的坑,还拿机油泡过做旧。轴承真是我换的,不换,他的车当场就得撂在路上。"
镜头推近。
"磨损的痕是顺纹的,有油泥有锈斑;砸的痕是炸开的,一圈一圈,骗不了人。"路平把轴承转了个面,声音沉下来,"所以结论是:这辆车进我店门之前,就叫人砸坏了。谁砸的——发视频那位,心里有数。"
弹幕开始往上滚。
"卧槽,锤出来的?"
"这师傅手真稳,话真少。"
"黑店反转了?那昨天的爆料帖呢?"
"等等,镜头边上那位递扳手的大哥是谁?"
高原站在手机拍不到的半幅里,一直没说话。路平伸手,工具已经递在他手里;路平抬胳膊,毛巾跟着就过来了。两人谁也没看谁,配得像一对咬合了多年的齿轮。
有一回路平手上沾了机油,抬手要去接毛巾,高原已经攥着毛巾按了上来——抓着他的手,指缝一根一根给他擦净了,才松开。动作快,自然,跟擦自己的手一样。
路平顿了半秒,没说什么,接着拆。
弹幕又炸了一层。
"等等,刚才毛巾哥是不是抓着路师傅的手擦的??"
"这熟练度,你俩搭伙多久了?"
"嗑到了嗑到了,这哪是搭伙,这是搭一辈子。"
路平不看弹幕。他把轴承摆正,摘下一只手套,擦了擦手,才对着镜头说了第二段话:
"我姓路。这家铺子是我爸留下的,他在这儿修了三十年车。"他声音不高,"我路家修车手艺人,靠的是手,不靠的是嘴。今天拆这只轴承,是告诉大家:这条路上有黑店——但不是我这间。"
在线人数,从几百,涨到五千,涨到三万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引擎声。
一辆班车拐进院子,是老鬼那辆。紧跟着,第二辆、第三辆——货车、冷链车、私家越野,一辆接一辆,鱼贯而入,车头齐齐朝外,在院子里停成一排。
最后一辆车停稳,喇叭响了。
紧接着,第二辆、第三辆……十几辆车,喇叭齐鸣,声浪掀得房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
老鬼从班车上跳下来,几步走到直播的手机前,冲着镜头,砂纸嗓子劈了叉:
"都看清楚了!这两个师傅,雪夜里把我一班车二十七条命从沟里刨出来!我老鬼的方向盘作证——这条路上谁实在,轮不着水军放屁!"
弹幕瞬间炸了。
"泪目了……"
"这就是司机的江湖吗?"
"路师傅别说话,让大爷接着说!"
"那俩师傅到底什么关系?我有点嗑到了……"
热搜当天晚上翻了天。#国道口直播拆件#冲上本地热榜第一,摆拍视频的账号连夜删视频、注销,跑得比谁都快。骏达二店那个技师的表弟,被人扒出了真名真姓,躲在家里不敢出门。
***
收拾完已是后半夜。
高原把最后一面车窗关好,直起身,忽然晃了一下,一把扶住车门。
"怎么了?"路平回头。
"没事,起猛了。"高原笑了笑,笑得没什么血色。
路平走过来,伸手探上他的额头,眉头一下子拧紧——烫的。
"高原。"
"真没事,睡一觉就好——"
路平没听他说完,弯腰,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,半拖半扶地往屋里走。高原想挣,没挣动,浑身烧得发飘,半个人的重量就那么压在了路平身上。他烧糊涂了的呼吸喷在路平颈窝里,一下一下,烫得人心里发紧。
"说了没事……"他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"闭嘴。"路平说,"上炕。"
把人弄到炕上,高原已经烧得眼睛都睁不圆了,还知道配合着抬胳膊。路平给他脱外套,他攥着衣襟不撒手,路平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他掰开,动作不重,不容拒绝。外套脱了,里头的秋衣让汗浸得半湿,贴在肩背上——白天还能一个打俩的身板,这会儿软得不像话。
"路平……"高原迷迷糊糊地叫他。
"嗯。"
"我冷。"
路平把两床被都拽过来,全给他盖上,转身拧了条热毛巾,回来给他擦脸,擦脖子。毛巾擦到耳根的时候,高原忽然一抬手,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攥得死紧。
"爸……"他烧得语无伦次,眉头拧着,"拖拉机……我给你看着呢……没让人动……"
路平的手顿住了。
炉子烧得正旺。炕上的人烧得满脸通红,翻来覆去就这几句。路平试着挣了一下手腕——没挣开,他就不挣了,由着他攥着,坐在炕沿上,一遍一遍用热毛巾给他擦手心。
窗外,国道上有夜车碾过,灯光扫过窗纸,一闪,又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