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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 挖人 五万月薪、 ...

  •   高原是开着铺子那辆J7去的县城。
      钱大江约他在同福楼,说要请他"单独吃个饭"。蒋峰传话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音,说别让路师傅知道。高原听完乐了——藏着掖着的事,多半见不得光。他得去,躲着不去,倒显得心里有鬼;去看看这位钱总手里到底攥着什么牌,也值一趟油钱。
      他把J7停在同福楼门口,上楼,推门进包间。钱大江一个人坐着,桌上八个菜,没人陪酒,连蒋峰都不在。
      "高师傅,赏脸!"钱大江起身,亲手给他斟茶,"我就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。"
      高原坐下,先吃菜。跑长途的人懂一个理:酒席上,先动筷子的人心不慌。
      钱大江也不绕弯,三杯茶一过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,推过来。
      "骏达车队技术总监。"他说,"月薪五万,年底分红。签约费二十万,今天就能到账。"
      高原夹菜的手没停。
      钱大江又推过来一把车钥匙:"新车,四驱,柴油版,跑长途家用两相宜。孩子她妈在县医院上班吧?孩子上学的事,实验小学,我有关系。"
      高原把筷子放下了。
      "钱总,"他擦了擦嘴,"你调查我。"
      "做生意嘛。"钱大江笑眯眯地,"知彼知己。"
      "知道得还挺细。"
      "细?更细的我还没舍得说。"钱大江屈指敲了敲桌面,"你闺女,小名朵朵,六岁,机关幼儿园大班,坐第三排,喜欢画画,画笔要用带香味的。孩子跟着她妈,娘儿俩挤县医院后头那排平房。"他顿了顿,"高师傅,孩子是好孩子。实验小学的学位,全县一年就那么多,户口、房本、关系,一样都不能少——这些你有吗?我有。"
      高原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没了。
      "还不止。"钱大江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下来,"高师傅,早年青藏线,唐古拉山口,你那台车翻下去的时候,车上拉的什么、为谁拉的、为什么翻——"他看着高原,一字一顿,"我花点钱,能查到底。"
      包间里静了一秒。
      "路平知道吗?"钱大江往椅背上一靠,重新端起茶,"那个'高疯子',是怎么疯的?"
      高原盯着他,盯了足足五秒,忽然又笑了,笑得钱大江心里发毛。
      "钱总,我跑青藏线的时候,你还没盘上核桃呢。"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,"唐古拉我翻了车,人没死,驾照没吊销,一分钱没赖过别人的账。这事我敢站着说,你敢坐着听吗?"
      "我今天来,是给你个面子。"他端起茶杯,没喝,又放下,"你刚才那些,月薪、新车、签约费,我一句没记住。就记住最后这三句——你拿我闺女说事,拿我不愿意提的事说事,还想让我背着路平来。"
      "钱总,"高原站起身,把那份合同原样推回去,车钥匙也推回去,推到桌子正中间,摆得整整齐齐,"路平那儿压着我一张两万八的欠条。我这种人,欠着人钱,睡在人炕上,吃在人锅里。你把我挖过去——"
      他俯下身,看着钱大江的眼睛。
      "你就不怕我半夜把你的账本也撬了?"
      钱大江端着茶,没说话。
      "今天这桌菜不错。"高原掏出两百块钱,压在茶壶底下,"饭是你请的,我这份自己掏。咱俩两清,省得回头有人说我吃了你的嘴短。"他拉开门,又回头补了一句,"对了。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,我今晚回去,原样带给路平。"
      门关上了。钱大江坐了半天,把杯子蹾在桌上:"骨头还挺硬。"
      他朝门外喊了声:"都撤了吧。"走廊里两个黑影应了一声,脚步声远了。
      回村的四十分钟,高原把车窗放下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没压住心口那股燥。
      五万,新车,二十万,实验小学。说实话,有一瞬间,他动心了——不是为自己。为朵朵。当爹的心软就软在这儿,谁都能拿孩子戳他。
      可动心归动心,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是路平擦着手说"有些账,不记也知道"的样子。那人穷得叮当响,穷得理直气壮。他高原要是今天点了头,往后一辈子,在那人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。
      J7驶过国道1123桩,铺子的灯箱在远处亮着。高原忽然想明白了:钱大江今天给他开的不是价,是镜子。照出来他兜里没钱,欠着一屁股账,可心里那点东西,比二十万值钱。
      这个念头一落地,他反倒踏实了。
      高原回到铺子,九点半。
      路平在柜台后头,就着台灯擦一副旧化油器,擦得很专心。听见门响,他眼皮都没抬:"吃了?"
      "吃了。"高原把外套挂上,"钱大江请的,同福楼,八个菜。"
      路平的手停了一秒,又继续擦:"嗯。"
      高原等了半天,就等来一个"嗯"。他在柜台前站定:"你就一个'嗯'?"
      "不然呢。"路平把化油器翻了个面,"我拴着你了?"
      "他开月薪五万,技术总监。"高原盯着他,"新车一辆,签约费二十万,当场到账。朵朵上小学的事,他也包。"
      路平这回停得久了点。台灯底下,他垂着眼,看不出表情。
      "条件不错。"他说。
      高原的火"噌"地上来了:"路平!"
      "吼什么。"
      "条件不错?"高原一巴掌拍在柜台上,震得台灯一跳,"我从县城一路开回来,想了四十分钟怎么跟你说这事儿。你跟我来一句条件不错?"
      "那我说什么。"路平放下化油器,抬起眼,"说高师傅你千万别走,我这小庙离了你塌?"
      "塌不了。"高原冷笑,"你路平什么人,六十万眼皮都不眨,离了我照样——"
      "照样什么?"
      屋里静了。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地响。
      "高原。"路平开口,声音不高,"问你个事。你今天要是真应了钱大江——我拦得住吗?"
      "……拦不住。"
      "嗯。"路平点头,"所以我没拦。"
      "……"
      "可你还是回来了。"路平看着他,看了很久,"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,就说一遍。今天之前,你随时能走,我眼皮都不眨。"
      他顿了顿。
      "今天之后,不行。"
      高原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      "钱大江给的那些,我给不了。"路平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"我就这一间破铺子,一台旧举升机,一张热炕。你要是嫌少——门在那儿。"
      炉子上水壶呜呜地响。
      "……不少。"高原听见自己说。
      "那就睡觉。"路平重新拿起化油器,擦了两下,又放下,"……睡觉。"
      炕烧得热。两床被并排铺着,一人一条。
      高原睡不着。黑暗里能听见路平的呼吸,缓,长,听着像是睡着了,可高原知道没睡——真睡着的人,呼吸没这么端着。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脚伸到被子外头散热。
      脚心先碰着个东西。另一只脚。凉的——路平也嫌热,脚晾在被外头,这人火力看着旺,脚心却怎么都焐不热。
      高原没动。路平也没动。
      一秒,两秒。
      "脚。"黑暗里,路平的声音有点哑。
      "你先伸出来的。"高原说,"算起来,是你碰我。"
      "收回去。"
      "要收一起收。"
      路平没再说话,也没收回去。脚心贴着脚心,一个烫,一个凉,谁也装睡装不下去了。
      高原的心开始不听使唤。他跑青藏线,唐古拉山口,海拔五千多,翻下去那回他都没这么慌过。黑暗把什么都放大了——炉灰落膛的轻响,窗纸上的雪光,身边这人的呼吸,还有他自己的心跳,撞得肋骨疼。
      他忽然想明白了点什么。不是今晚才明白的,也许从雪夜里那个人把车从沟里拖上来的时候就明白了,只是他一直不敢认。
      跑长途的人最怕有念想。可他已经有念想了,想收,收不回去了。
      "路平。"他低声叫。
      "睡觉。"
      "我明天不走。"
      黑暗里静了很久。
      "知道。"路平说,"睡吧,明儿活儿多。"
      又是很久。高原以为他真的睡着了,脚却没挪走,就那么贴着,像贴着一块烧得半透的炭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路平翻了个身,转过来了。
      两个人脸对脸,中间隔着一尺的黑。看不清眉眼,只闻得见对方身上的味道——机油,冻疮膏,肥皂,还有炕土的干暖气。高原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一动不敢动。
      路平伸手过来了。
      高原屏住呼吸——那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,把滑下去半截的被子,给他拽了上来,一直拉到脖颈。
      "睡。"一个字。
      "……嗯。"
      高原睁着眼,听着身边那道呼吸慢慢放缓、放沉,这次是真睡着了。他轻轻吐出一口长气,小心地、一点一点地把脚往那边又挪了半寸。
      就半寸。多了他不敢。
      路平没睡着。
      身边这道呼吸装得再像,也瞒不过他——修车的人,听惯了发动机装出来的稳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高原的心跳从一百二一点一点降下来,忽然想起他爸生前的一句话:车跟人一样,声儿越大,心里越虚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虚。他只知道,刚才伸手给人拉被子的时候,自己的指尖,抖了一下。
      第二天一早,两个人都跟没事人一样。一个烧火,一个扫地,谁也没提前夜。只是吃早饭的时候,路平把腌的咸鸭蛋剥好了,顺手搁在高原碗沿上,谁也没说话。
      高原低头喝粥,喝得很慢。他想,这人到嘴边的实话,比欠条难还多了。
      县城,骏达总部办公室。
      蒋峰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:"钱总,高原那边,拒了。原话带给了路平,一个字没藏。"
      钱大江盘着核桃,嗒,嗒,嗒。
      "给脸不要脸。"半晌,他笑了一声,"蒋峰,你知道开修理铺的,最怕什么吗?"
      蒋峰摇头。
      "不怕没生意,不怕查账。"钱大江把核桃往桌上一放,"怕人言。手艺是干净的,店是干净的,可人嘴是脏的——人一脏,跳进黄河洗不清。"
      他拿起手机,拨了个号:"喂?帮我找几个会拍视频的……对,要脸生的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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