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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十章 高烧 三十九度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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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烧又上来了。
路平就着灯光看了一眼体温计——三十九度八。他把人扶起来,靠在自己胳膊上,把药片碾碎了化在温水里,一勺一勺往嘴边送。高原烧得嘴唇干裂,牙关咬得死紧,喂进去的药一半顺着嘴角淌下来,路平拿毛巾接着,再接第二勺。
好容易喂完药,人重新倒回枕头上,眉头拧着,嘴里开始翻来覆去地咕哝。
"爸……拖拉机我看着呢……"
"……绳套我换了新的……你别去……"
"我不跑车了……我回来……"
路平坐在炕沿上,一动不动地听。
听到天蒙蒙亮,他把这几句烧话拼出了个大概:他爸是开拖拉机的,没的;人没的时候,这人在外头跑车,没赶上。剩下的缝儿,他拿不准,也没处问去。
炉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。路平伸手,把滑下去的被角掖好,看着炕上那张烧得通红的脸,忽然想起这人白天扛着两百斤的轮胎还能说笑的样子。
人这东西,病了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。
***
天亮,路平做了一件三十年来没做过的事。
他把一块硬纸板钉上铁丝,挂在卷帘门上头,拿粉笔写了三个字:歇业中。
三婶早上遛弯看见,差点没从电动车上栽下来。她冲进来的时候,路平正在给高原换额头上的毛巾。
"歇业?!"三婶的嗓门压到了最低,还是被自己吓着了,"路家铺子打你爹那辈起,大年三十都支着炉子!"
"嗯。"路平把湿毛巾拧干,"今天歇。"
"这是……"三婶往炕上瞟了一眼,什么都明白了,把嗓门彻底收了,"烧着呢?我那儿有退烧贴,还有我孙子剩的……"
"药喂了。"路平说,"婶儿,劳你跑趟卫生室,请王大夫来瞧瞧。再带两瓶黄桃罐头。"
"哎!"三婶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回来,把自己兜里的二百块钱拍在柜台上,"需要啥,言语!"
王大夫晌午来的,看了,说是寒气加上火,劳累的底子,挂了两瓶点滴,留下药,嘱咐夜里守着,退了就好。
这一天,铺子里没有扳手声,只有炉子上的水壶,隔一会儿响一阵。
歇业的牌子在国道边上挂了半上午,村里就传遍了。老宋蹬着三轮绕来看了两回,第二回捎来一兜子自家下的蛋;王婶送来一锅小米粥,进门先骂"病了就病了,歇业吓唬谁",骂完把锅留下;连小卖部老爷子都拄着拐挪过来,站在门口问了一句"平子没事吧",得了准话才走。
路平一一道谢,话不多,谢得实在。他心里记着:这村子的好,不是嘴上说的好,是锅和蛋的好。
晌午过后,柜台上的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是"许静"两个字。路平看了一眼炕上昏睡的人,接了。
"高原?"电话那头的声音利落,带着医院里的那种清。
"他病了,发烧,睡着。"路平说,"我是他……搭伙的。"
那头静了两秒。
"烧到多少度?吃药了吗?看医生没有?"一连串,问完又补一句,"我在县医院,儿科,今天夜班走不开。"
"三十九度八,药喂了,卫生室的大夫来挂过水。"路平说,"明天让他给你回电话。"
"麻烦你了。"许静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,"他这个人,病了不吭声,你多担待。"
电话挂了。路平捏着手机站了一会儿,说不上心里那点滋味是什么——原来这人病倒了,县城那头还有个人,也是挂着的。
他把手机放回原处,往炕边一坐。炕上的人眉头又皱起来了,手在被面上抓。
路平把手指递过去。
攥住了。
高原昏睡的时候多,醒的时候少。但每次路平一起身——去添煤,去倒水,去拧毛巾——炕上的人就皱眉头,喉咙里哼唧,一只手在被面上抓,抓不着东西,人就烦躁地翻。
路平回来,把手指头塞进那只手里。
滚烫的手立刻攥住,眉头松开,人安静了。
这么攥着,路平没法干活,就坐在炕沿上,就着这个姿势剥蒜、择韭菜、给三婶捎来的黄桃罐头起盖。被一把烧热的"钳子"钳着手指头,挣,是挣得脱的。
他没挣。
傍晚烧退下去半截,三十八度二。高原睁开眼,眼神聚了半天焦,才看清炕沿上坐着的人。
他低头,发现自己正攥着人家的手腕。
高原的耳根"唰"地热了,松开手:"我……"
"烧你的。"路平收回手,起身去盛粥,背影看不出什么,"醒了就把粥喝了。"
高原盯着房梁,把一碗粥喝出了酒的气吞山河。心跳得比烧的时候还快——他烧糊涂的时候,到底还干过什么?
***
第二夜,最难熬。
后半夜药劲儿过了,体温又顶上去,三十九度五。被子捂不住汗,人又喊冷,手脚冰凉。物理降温,只能擦身。
路平把炉子添旺,屋里烘得暖暖的,然后把人扶起来。
"抬胳膊。"
高原迷迷糊糊地配合着,让他脱掉了汗透的秋衣。
衣服离开皮肤的那一瞬,路平顿了一下。
他干了十年修车,天天跟钢铁打交道,可眼前这副身体是热的。
眉骨很高,睫毛让汗粘成一绺一绺,鼻梁挺直,嘴唇烧得干裂起皮,随着呼吸,喉结在颈子上一下一下地滚动。再往下,锁骨窝着一汪汗,胸膛随着呼吸起伏,肌肉的线条病成这样还绷着;左胸斜过一道旧疤,颜色比周围深,像谁拿钝刀子,在白纸上划了一下。
肚脐往下,体毛没入裤腰的边缘——毛巾到那儿,就停了。
路平把毛巾在温水里投凉,拧干,从额头擦起,脖颈、耳后、胸膛、腋下、手臂。擦到胸口那道疤的时候,炕上的人忽然出声,声音哑得不成调:
"唐古拉……绳子断了……人吊在半空……"
毛巾停在疤上。
路平垂着眼,把那一带仔仔细细擦净了,没说话,把毛巾重新投水,拧干——又拧了一遍。
心里像有把扳手,被人攥着,拧了半圈。不是没见过人的身体,澡堂子里什么样的没有。可眼前这个不一样。这个人白天能把他从车底薅出来,晚上烧成这样,眉头一皱,他手里的毛巾就不会摆了。
路平别开眼,又不得不看。
擦到腰腹的时候,毛巾顿了顿。腹肌一块一块的,随呼吸收着放着,腰侧让汗浸得发亮。路平的手很稳——他跟自己说,手必须稳。
然后那只滚烫的手忽然抬起来,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"别走。"
高原半睁着眼,不知道醒没醒。他的手掌烫得吓人,贴着路平的手腕,一路把那只手按到了自己胸口上——心跳撞着路平的指尖,一下,一下,撞得人指尖发麻。
"不走。"路平说。
两个字,说得又低又哑。
后半夜的汗发得透,退烧前还得再擦一轮。高原配合地侧过身去,背对着他。背阔得惊人,病脱了形,线条还在,肩胛随着呼吸一开一合,腰窝那儿浅浅一凹,汗顺着脊柱往下淌,没入裤腰。
路平把毛巾投凉,按上那片滚烫的背,一下,一下,从后颈推到腰窝。
推到裤腰,停住。
毛巾拧干,又拧了一遍。
他就着这个姿势坐下来,毛巾搭在盆沿上,水汽丝丝地飘。高原的手没松,他就没抽。坐了一会儿,他空着的那只手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那片胸膛,盖到肩膀,只留两颗脑袋露在外头。
炉子烧得旺旺的。
后半夜,汗发透了,体温一寸一寸往下退。高原的呼吸终于沉了,攥着的手松了些,没全松。路平试着抽了一下,没抽动,也就算了,由着他攥着,靠着炕沿闭了会儿眼。
***
再天亮,烧退了。
窗外有麻雀叫,炉子余温还在,屋里弥漫着一股熬透了的姜味——是后半夜路平顺手给他熬的姜汤,这会儿早凉透了,还搁在灶台上。
高原先醒的。
他一睁眼就看见路平歪在炕沿上,一条胳膊垫着脸,一条胳膊还叫自己攥在手里。晨光从窗缝进来,落在那人脸上——平常见惯了的眉眼,睡着了全松开了,抿着的嘴角松着,睫毛安安静静,眼下两团青黑,不知道几宿没合眼了。
高原一动不敢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极其小心地,把自己的手从那只手里抽出来,下了炕,把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抱过来,轻轻披在路平肩上。
大衣落上去的那一刻,路平的眼皮动了动,没醒。
高原退回炕上,装睡。心跳擂鼓一样。
路平醒来,发现肩上多了件大衣,炕上的人"睡得"满脸正气。他盯着那副装相看了两秒,没拆穿,起身生火去了。
吃早饭的时候,高原到底没绷住。
"我昨晚……没说什么吧?"
"说了。"
高原的心提到嗓子眼:"……说什么了?"
"你说,"路平剥了个咸鸭蛋搁在他碗沿上,面不改色,"好了以后,工钱翻一番,黄桃罐头管够。"
高原:"……"
"我应下了。"路平说,"吃你的。"
高原低头喝粥,粥里卧着俩荷包蛋。他喝得慢,热气糊了一脸,糊得人眼睛发酸。
这人到嘴边的实话难还。可人家没说出口的,他好像——听懂了。
***
病好了第三天,铺子重新开门。
门板刚卸下来,王婶的篮子先进了门,人还没露面,笑声先到:"平子!好事!婶儿手里有个姑娘,城里幼师,编内,人水灵,家里就姊妹俩——"
灶间传来"当啷"一声脆响。
高原的锅铲,掉进了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