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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 骏达 对面支棚抢 ...

  •   奔驰车开出村口,钱大江脸上的笑就没了。
      他拨通电话,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国道,一条一条往下吩咐:"三件事。一,配件城打招呼,路家铺子往后一颗螺丝也别想批发。二,给七家加盟店下死命令——谁敢接路家的活,谁敢把设备租给他,加盟资格取消。三,铺子正对面支一辆流动服务车,长期支着。"
      "钱总,对面支车,这成本……"
      "格局。"钱大江盘着核桃,嗒了一声,"我要这条国道,姓钱。"
      铺子里,高原把扳手挂回墙上,半天没回过神。
      "六十万。"他说,"路平,六十万,你眼都没眨。"
      "眨了。"路平低头擦手,"眨完接着擦车。"
      "那可是六十万!咱这院子连房带地,撑死值十万!"
      "会算账。"路平把抹布搭上肩,"所以才知道六十万买不走什么。"
      高原凑过去看账本:"那你说说,买不走什么?"
      路平没答,笔尖在账本上顿了顿,把今天拒了六十万这件事,一个字都没往上记。
      有些账,不记也知道。
      高原退开两步,看着这人垂着眼记账。十万块的破院子,叫他守出了金銮殿的价。他跑了十年长途,见过挥金如土的,没见过这么穷的硬气。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,说不上来是什么,他也没敢细想。
      打击来得比想的快。
      三天后一早,县城配件城的王胖子来了电话,支支吾吾半天:"平子,叔对不住你。骏达七家店联名放了话,谁批货给你,谁的骏达生意就别做了。叔这小门脸,惹不起……"
      路平握着电话,沉默了几秒。
      "知道了,王叔。不怪你。"
      挂了电话,他站在柜台后头没动。高原从车底下滑出来,仰着脸看他:"怎么了?"
      "配件断了。"路平说,"库存,撑死十天。"
      "骏达干的?"
      "嗯。"
      高原撑着车身从车底钻出来,手上全是黑油。他这些年被人拒绝过太多回,一听"惹不起"三个字就浑身来气——气别人,也气自己帮不上忙。他盯着路平的后脑勺看了两秒,忽然说:"我去趟县城。"
      "回来。"路平头都不抬,"你那叫送上门。"
      正说着,三婶的电动车扎在门口,人还没进门,嗓门先进来了:"平子!出事了!骏达在你们铺子正对面支了个棚,洗车十块,补胎不要钱,免费拖车!还架了个大喇叭,从早放到晚!这是把摊儿支到你鼻子底下来了!"
      院里静了一秒。
      高原冷笑一声:"免费拖车?他骏达改做慈善了?"
      "醉翁之意不在酒。"路平把账本合上,"拖走的车进了县城,就是进了他的地盘。修不修、换什么件,司机说了不算。"
      "那就让他拖!"三婶急了。
      "让他拖。"路平淡淡地说,"手艺这个东西,他拖得走车,拖不走。"
      三婶似懂非懂,蹬着电动车又风风火火地去了。
      冷清是随后几天显出来的。往常这个点儿,门口多少停着一两辆打着火热车的货车,司机缩在屋里喝热水。如今国道上车照跑,到了平川村这一截,油门都不带松的。上午总算盼来一辆,司机踩着刹车犹豫了半天,副驾上的人举着手机说了句什么,车又走了。
      高原站在门口看着,一句话没说,回头把门帘一摔。
      "急什么。"路平在柜台后头换灯泡,"饿几天,饿不死。"
      "我不是怕饿。"高原坐回小马扎上,仰头看他,"我是见不得你受这个。"
      "我受什么了?"路平把新灯泡拧上,屋里一亮,"灯不亮的时候,才是真受气。现在灯亮着。"
      第二天上午,一辆冀牌货车停在门口两百米的国道边上,双闪跳着。路平刚要解下围裙出去,对面棚子里的蓝漆救援车已经窜过去,几分钟挂好钩,一溜烟把货车拖走了。
      高原追到门口,看着那串尾灯,什么都没说,回身一脚踹在轮胎上。
      "别拦我。"
      "没拦你。"路平站在他身后,陪他看完了全程,"他的拖车快,我的扳手稳。车拖得走,毛病拖不走。"
      傍晚,天擦黑,那辆冀牌货车自己开回来了。
      开车的是个黑脸膛的中年司机,跳下来嗓门震天:"谁是路师傅?!可找着你了!"
      "我。"
      "我从上午十点让他们拖到县城,修到下午四点,跟我说油泵坏了,要换总成,两千八!"司机一巴掌拍在车门上,"两千八呐!我一车菜要赶明早进批发市场,车撂这儿,菜烂了谁赔?!我寻思再问问,一刷抖音,刷着你们雪夜救人的视频了,评论区说你们实在。我扭头就开车回来了——两千八我没修,开这一路,毛病还在!"
      "什么症状?"
      "踩油门发闷,突突,跟喘不过气似的!他们拿电脑查了半天,说是油泵压力不够!"
      路平没接话,拉开车门,拧钥匙,让司机踩了一脚油。他弯下腰,耳朵贴着发动机舱,听了三秒。
      "再踩。"
      又三秒。
      "不是油泵。"路平直起身,从工具柜里抽了把螺丝刀,钻进车底。不到五年,他探出头,手上捏着一个插头,"回油管的卡子松了,管路憋压,供油供不上去。你补胎的时候人家动过这截管子,没给你卡紧。"
      他重新卡好卡子,拍拍手:"打着火试试。"
      司机一拧钥匙,一脚油门,发动机又稳又顺。
      司机愣在驾驶座上,半天:"就……就这?"
      "就这。"
      "两千八和五十?"司机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"路师傅,你早干嘛去了!我这一下午,看他们换了仨人围着车转,又是电脑又是升降机,整得跟做手术似的!"
      "电脑没错。"路平擦了擦手,"是他们人心坏了。电脑只会报错,不会骗人;报完错怎么治,是人说了算。"
      司机掏出手机就拍:"路师傅,你让我拍下来行不?我得发出去!"
      随他去拍。当晚那条视频就冲上了本地热榜,配文一句话:"县城连锁修了一下午要换总成,国道口五十块一个卡子。这条路上谁实在,司机心里都有数。"
      评论区这回炸了锅。那条视频底下,一晚上滚出来上百条爆料——换总成的、假机油的、天价救援的、修完就坏的,指名道姓全是骏达。
      夜里关了门,高原捅旺了炉子,忽然笑出声。
      "你早就知道那车会回来。"
      "不知道。"路平把一天的进项记到账本上,"我只知道毛病在,车就得回来。"
      "那万一司机真花两千八换总成了呢?"
      "那他就上当了,跟我没关系。"路平笔尖一顿,"但他刷着视频了。网上的账,有人替我们记着。"
      高原往炕上一坐,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地响。他从兜里摸出烟,先看见的是自己那双手——指节粗大,虎口裂着口子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。跑长途十年,这双手没人看过第二眼,他自己也不看。
      一盒冻疮膏从柜台上飞过来,砸在他怀里。
      "顺手的。"路平没抬头,"别多想。"
      高原捏着那盒膏药,愣了半天。药是新的,连塑封都没拆,什么时候"顺的手",他一点动静都没听见。他低头拧开盖子,一股子药味冲上来,嗓子眼忽然有点堵。
      跑长途的人最怕有念想。念想是刹车油里进了水,平时觉不出来,一脚急刹才知道要出事。他跟自己说:账还完就走。可这念头一冒出来,比欠条还沉。
      "配件的事,我托人问问市里……"他清了清嗓子。
      "问过了。"路平合上账本,"省城周叔,我爸几十年的老关系,今晚发货,快的话后天到。贵是贵点,饿不死。"
      高原看着他,半天,忽然伸手,把炉子上烤着的两个红薯扒出来一个,塞到他手里。
      "干嘛?"
      "犒劳犒劳你。"高原咧嘴,"今天这出,比我抡拳头解气多了。"
      路平低头剥红薯,热气糊了一脸。炕上多个人,炉子都省煤——这是他给自己的说法。至于是不是,他没细想。路家的规矩:想不明白的账,先记着。
      炉子烧得旺旺的。窗外国道上有车过,灯光扫过卷帘门,一闪,又静下来。
      那条视频发酵了三天。第四天头上,市监局联合交通局突击检查骏达七家门店,查台账、查配件,两家门店被责令停业整顿。本地自媒体当天就发了稿,标题起得扎眼:《七店连锁,卡子松了》。
      停业整顿的通知贴出来当晚,一辆骏达工作车横在了铺子门口。
      下来三个人。打头的四十来岁,西装外面套着件崭新工装,胸牌锃亮,进门先笑,眼睛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落在高原身上。
      "这位就是高师傅吧?"他伸出手,"蒋峰,骏达槐州总店店长。"
      高原没伸手。
      蒋峰也不尴尬,自顾自收回手,笑眯眯的:"久仰。听说高师傅早年跑青藏线,道上人称'高疯子'——疯子不像个名字,像口气啊。跑过那条线的人,哪个手上没点故事?"
      高原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      "这么个偏坡沟沟里,一个月挣几个子儿?"蒋峰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,"屈才。高师傅,你这双手,不该拿扳手,该拿方向盘,挣大钱的那个方向盘。"
      "说完了?"
      路平从车那边转出来,正擦着手,擦干净了,才开口。他把抹布搭上肩,看着蒋峰,像看一颗拧错的螺丝。
      "我这儿庙小。"他说,"怪了,屈才的人,一个接一个往我这儿挤。"
      蒋峰皮笑肉不笑:"路师傅认识我?"
      "不认识。"路平说,"你胸牌上写着呢。骏达的人往我这柜台前一站,玻璃上的灰都惊得掉了三层。"
      蒋峰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他身后的两个技师往前挪了半步,高原往旁边一横,胳膊一抬,把那俩人挡在货架外头,动作不快,可那俩人的脚同时停住了。
      "行。"蒋峰点点头,从怀里抽出一张名片,轻轻搁在柜台上,"路师傅牙口好。高师傅——话我带到了,骏达的大门,随时给你开着。哪天想通了,月薪这个数。"
      他伸出一个巴掌,翻了翻。
      三个人上车走了。高原盯着那张名片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      "收好。"路平把名片翻过去扣在柜台上,"他的脸不值你这一拳。"
      高原扭头看他:"你怎么知道我想抡他?"
      "你后槽牙响了半分钟了。"路平弯腰收拾工具,声音低下去,"抡他不难。难的是他今天来这一趟,不是冲你。"
      "冲谁?"
      "冲'搭伙'这俩字。"路平把扳手一样一样码回柜子,"他把你看成我这块招牌上的一根钉子。钉子拔了,招牌就挂不稳。"
      高原没说话。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,不是因为蒋峰那点话,是因为路平把这事摊开来给他看的时候,语气太平了,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      这人到底把多少事,都摁在了这口平气底下。
      县城,骏达总部办公室。
      蒋峰把检查通知单放在桌上,腰弯得很低:"钱总,市监局那边……两家店停业整顿。网上的料,压不太动了。"
      钱大江没看那张单子。他盘着核桃,嗒,嗒,嗒,盘到第十几下,停了。
      "检查是小事,花钱能平。"他把手机翻过来,调出一份资料,指头在屏幕上敲了敲,"这个高原,才是大事。"
      资料上整整齐齐:驾驶证复印件、从业经历、青藏线三年的跑线记录。
      "高原,三十一,离异,有个闺女,六岁。"他慢悠悠地念,念完把屏幕一转,笑了,"一个外地司机,拖家带口,在穷乡僻壤给人搭伙——蒋峰,你说他图什么?"
      蒋峰不敢接话。
      "图钱呗。"钱大江自己答了,核桃在掌心转了个花,"图钱的人,有价钱。店砸不动,就砸人。你不是汇报说,一提'高疯子',他当场脸就沉了?这种人要面子,讲感情。讲感情的人,软肋最好捏。"
      他站起身,拎起外套。
      "备车。这回我亲自去会会这位高师傅——礼贤下士,懂吗?单独约,别让路平知道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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