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、第六章 雪夜 班车困在国 ...

  •   入冬第一场大雪,是后半夜下来的。
      风把雪粒子抽起来,砸在卷帘门上,沙沙地响。路平睡不踏实,起来添了回煤,隔着窗玻璃看了一眼——国道白得发亮,一辆车都没有。
      回炕上,高原睡得沉,被子叫他拱得只搭到腰,半截身子晾在外头。炉光底下,那副肩背绷出几条硬棱,从肩头一路顺到腰窝,胸口横着一道旧疤,颜色比别处深。
      路平看了两眼,伸手把被子给他拽上去。指尖刚碰到那人的手腕——腕子是烫的,脉跳得又沉又稳。
      院门被人砸响了。
      不是敲,是砸,拳头裹着风,一声接一声:"开门!救命!"
      两个人同时弹起来。高原披衣去开院门,路平直奔后间的工具柜。门外的人摔进来半个,是邻村跑黑出租的老黄,车都没熄火,嗓子劈了:
      "班车!末班班车滑沟里了!雪天晚点三个钟头,这个点儿才到!一车人就在后头两公里——我车斗里塞了四个,还有二十多个在沟里冻着呢!"
      "绳子双股。"
      "知道。"
      "带铁锹。"
      "拿了。"
      高原一样一样接住路平扔出来的东西:拖车绳、撬棍、千斤顶、手电,最后是两件军大衣。两人冲进雪里。两公里,平时一脚油门的事,雪地里跑了二十分钟。
      拐过弯,先看见的是公路边站着的一小撮人影——七八个小伙子,缩在雪里跺脚,连外套都没穿齐。班车歪在路基下的沟里,朝上一侧的车窗叫人拿安全锤砸开两个洞,坐得靠前、手脚利索的,先爬出来了;剩下的人全堵在后半截车厢,过道叫塌滑下来的行李堆截成了两截。车头杵进雪堆,车身斜着,像一头跪了窝的铁兽。没砸开的车窗上还贴着人脸,拍着玻璃。
      "人没事!"沟底有人吼,"都活着!"
      吼话的人站在齐膝的雪里扒雪,四十来岁,平头,一副砂纸嗓子:"老子方向盘打了半圈,要不该翻沟了!"
      路平跳进沟里,先闻到一股味——汽油。他趴在雪里扒开底盘前的积雪,手电咬在嘴里,看了三秒,抬头,声音又低又急:
      "油箱磕裂了,在渗油!手机全关,不许抽烟,不许打火!先撤人,都听指挥,不许乱跑!"
      中门在朝沟的那一侧,半边叫雪埋了,门框也颠得变了形。两个人扑过去,先拿铁锹清雪,撬棍别进门缝——撬的是冻门框,蹭不出火星子;火星子出在砂轮和焊枪上,这两样,今晚谁也不能碰。
      "一二三!"
      "咣"的一声,中门弹开。里头的人回身一个拽一个,踩着雪窝往外薅。路平守在车门口,过一个数一个:"……二十四,二十五,二十六。"
      "连我,二十七!"砂纸嗓子在沟里喊。
      数对不上,少一个。
      "我娃——!"人堆里炸出一声哭喊。一个年轻媳妇疯了一样往回扑,"我娃还在车上!急刹车,行李堆塌下来,把我们娘儿俩隔在了堆两头!我是从堆边上爬出来的,乱哄哄的,我以为里头的人会把他递出来——"
      路平一把拦住她:"人在哪儿?"
      "最后一排,堆后头!我喊他,没人应——"
      末排朝上的那扇车窗,离地面一人多高。高原踩着车窗框攀上车帮,撬棍别进窗缝,肩膀顶住,胳膊上一使劲——"咔",整块冰壳连玻璃一起崩开。
      他把孩子从窗洞里递出来,自己小臂上挂了道血道子,浑不在意:"接着!"
      年轻媳妇踮着脚在窗下接住孩子,腿一软,高原连人带娃给她架起来。路平把军大衣脱下来,连人带孩子裹住,自己只剩一件毛衣。
      车厢清空。二十七口人,一个不缺,全站在公路边的雪地里,望着沟里那辆还在渗油的空车。
      人群里不知哪个不长眼的,哆哆嗦嗦点了一根烟,刚凑到嘴边,被高原一把薅走,摁进雪里。
      "想死别拉着二十七个人!"高原眼睛都红了。
      雪地里再没一点火星子。冷风里,油味丝丝地飘。
      就这时候,公路那头晃来两束灯。一辆拖车,蓝漆,车身上喷着斗大的两个字:骏达。
      车上下来两个人,羽绒服,脖子里挂工牌,往下瞅了一眼,先开口的不是人怎么样,是价钱:
      "拖上来,八千。这鬼天气,设备下不去沟,得等明儿天亮。"
      "二十七口人在雪地里站着,"高原从沟沿直起身,"等天亮?"
      "兄弟,规矩。"对方皮笑肉不笑,"夜里出车,双倍价。要不你们自己拖?别怪我没提醒——油箱漏了吧,这车拖的时候要是蹭出火星子——"
      "滚。"
      高原就一个字。他把绞盘摇柄插进轴里,胳膊上的肌肉绷起来:"路平!钩好了没有!"
      "好了!起!"
      绞盘嗡嗡地收紧。路平趴在雪里,半个身子探进车底,手指在冰冷的钢铁上摸受力点。收到一半,钢缆猛地一颤,他顺着冰面出溜了半尺,后衣领被人一把薅住,整个人钉在原地。
      "出来!"高原眼睛通红。
      "快了,别嚎。"路平头都不抬,手底摸到铰点,"再起!"
      班车呻吟着动了,一寸,一尺,轮胎从雪窝里拱出来,整个车身猛地一窜,顺着路基爬回了公路。
      工牌男抱着胳膊,在雪里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。他掏出手机,对着班车、对着沟里的两个人,不紧不慢拍了几张,拉开车门前回头笑了笑:
      "行,有种。二位今天这场戏,我替钱总记下了。"
      蓝漆拖车哼哼着开走,雪地里甩下一串黑烟。
      高原把路平从车底薅出来,就着车灯上上下下看了一遍。
      "伤着没?"
      "没有。"
      "没有?"高原嗓门还绷着,"没有你倒是站直了说。"
      路平扶着车身慢慢站直,扭头啐了一口嘴里的雪沫子:"真没有。就是车底灌风,呛了口雪。"
      高原盯着他看了两秒,确认人囫囵着,才别过脸去。
      旁边有人"噗"地笑出声,又赶紧憋回去。
      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指着司机的鼻子骂,说拿一车人的命开玩笑。司机蹲在雪里,由着他骂,一声不吭。
      "骂够了没有。"高原拎着孩子落下的书包走过去,往两人中间一杵,"方向盘上坐着的人,比你们谁都想把车开到家。沟是路政的,冰是天的,他那半圈方向盘是把你们二十七条命拽回来的。要骂,骂路去。"
      那人噎了半天,没声了。
      村里开三轮的老宋被老黄从被窝里拍了起来,三轮上铺了两床棉被,一趟一趟往铺子送人。
      转移到铺子的老人孩子挤满了堂屋。三婶披着棉袄赶来,一进门就接管了灶膛;王婶端来一锅姜汤,跟三婶为"先喂孩子还是先喂老人"呛了两句,呛完一人舀一瓢,分头喂。一个年轻媳妇把孩子往高原怀里塞,让他抱一下"沾沾救命恩人的福气",高原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娃娃,胳膊僵得像举着台变速箱,全屋人都笑了。
      有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掏出一沓钱往柜台上放。路平把钱推回去。
      "那不行——"
      "真不行。"路平把抹布搭上肩,"这铺子有规矩:修车的钱,一分不少;救人的钱,一分不收。"
      老头愣了半天,把钱揣回去,冲他抱了抱拳。旁边有乘客小声打听这铺子什么来头,王婶在灶间扯了一嗓子:"路家铺子!这条道上三十年,没听过谁说它一个'不'字!"
      凌晨四点,最后一批乘客被闻讯赶来的车接走。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天边泛青。
      老鬼——就是那位砂纸嗓子的司机——揣着手蹲在铺子门口,看路平给高原处理伤口:小臂上别车窗划的血道子凝成了黑痂,虎口拽绞盘拽裂了油皮,十指冻成了十根胡萝卜。路平拿碘伏给他冲,高原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      "哥们儿,"老鬼伸出手,"老鬼。这趟末班我替同事顶一班,谁知道顶出这么个惊天动地。开了七年车,零事故。"
      "路平。"
      "另一个呢?"
      "高原。"路平顿了半秒,"搭伙的。"
      老鬼咧开嘴,牙在青白色的天光下亮得晃眼:"行。搭伙的好。"
      他临走往柜台上撂了一条烟,怎么推都推不回去:"我这人不会说话。往后这条道上,你俩的事,就是我老鬼的事。"
      高原去摸口袋想拿烟回他,先摸出来一把口琴——不知什么时候从兜里颠出来的,铜壳上全是雪水。
      "还吹这个?"路平拿起来看了看。
      "歇脚的时候吹,防心慌。"高原把口琴在掌心里掂了掂,"开车吹那是嫌命长。早些年跑青藏线,车上没伴儿,就它跟我说话。"
      路平接过来,用袖子把琴壳上的雪水擦干,还给他,什么都没说。
      老鬼蹲在门槛上看着这两人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,起身走了。
      第二天上午,那段救人的视频在抖音上火了。
      发视频的是个放假回家的大学生,班车上的乘客。画面晃得厉害,配文扎眼:
      "G225国道暴雪夜,两位师傅从沟里刨出来一车人。油箱漏着油,拖车要八千不肯下沟,是他俩自己把空车拖上来的。这条路上,有人替你守着。"
      视频里正好录下了那一嗓子"滚"。评论区炸了:
      "八千?骏达吧?这家就这个吃相,上次我爆胎,开口就要两千。"
      "蓝漆拖车,骏达汽修连锁,槐州七家店,专坑过路司机。"
      "撬车窗那个,我看见他胳膊出血了!"
      "穿毛衣抱孩子的那个是路师傅,他自己的大衣!"
      播放量三天过了三百万。"骏达拖车趁火打劫八千块"冲上了本地热榜。骏达官方账号的评论区当天沦陷,删一条来十条。
      县城写字楼的办公室里,钱大江盯着视频末尾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把杯子蹾在桌上。
      "路家这铺子。"他盘着核桃,笑了,"有点意思。"
      第五天上午,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铺子门口。
      车上下来的人四十来岁,金链子,手里盘着俩核桃,进门先笑,笑得柜台上的多肉都晃:
      "哪位是路师傅?久仰。骏达汽修,钱大江。"
      他把一张名片轻轻搁在柜台上,俩核桃嗒嗒一碰。
      "雪夜里那个视频,我看了八遍。"他笑眯眯地说,"今天来,是想跟二位聊聊收购的事。"
      铺子里静了一秒。
      高原从货架后头探出半个身子,手上还拎着扳手:"收购?"
      "对。"钱大江的核桃嗒嗒作响,"铺子,院子,设备,招牌,客源——连人带买卖,我出六十万。"
      六十万。在县城,够买两套商品房。
      路平擦了擦手,把抹布搭上肩,没接茬。
      "钱老板,你这单子,列漏了一样。"
      "哦?"钱大江挑眉,"哪样?"
      "我爸。"
     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的响。
      "他在这儿修了三十年车。心梗,倒在柜台后头,没抢救过来。"路平的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,砸得很稳,"这院子是他一扳手一扳手挣的,这招牌是他拿命换的。你那六十万,院子、设备、招牌,我一样一样给你搬得走。"
      他抬起眼。
      "我爸,你搬不走。"
      钱大江脸上的笑维持了三秒,慢慢收了。他拿起搁在柜台上的名片,掸了掸,又按原样放回去。
      "路师傅,"他笑了笑,那笑没到眼睛,"买卖不成,仁义在。往后这条道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"
      核桃嗒的一声,他转身出了门。奔驰碾着雪后的国道开远了。
      高原从货架后头走出来,扳手还在手里:"他最后那句什么意思?"
      "意思是,"路平把那张名片翻过去扣在柜台上,"这事没完。"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