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第五章 较劲 一个要走, ...
-
立冬那天,高原和路平较了一回劲。
起因是件小事。一辆来加水的小货车司机随口说了句:"老板,你这儿有没有电热塞?我车冷车难打火。"路平正要答话,高原从货架那头探出头:"有!副厂的,八十。"
司机买了,装好,一把就着,高兴地多给了十块。
人走了,路平把抹布往案上一撂:"谁让你卖的?"
"货架上摆着的不就是卖的?"高原莫名其妙,"你那个'待定'筐旁边贴着价签呢。"
"那是我的价签,不是你的嘴。"路平说,"他那个车是电路的事儿,电热塞治标不治本。你卖了,他开出去半路再趴窝,砸的是谁的招牌?"
高原不服:"人家就要个电热塞,你非要卖人家一整个诊断?"
"对。"路平看着他,"我这就是这么做生意的。你要嫌慢,把你的三千八运费要回来,爱干嘛干嘛去。"
这话一出口,铺子里就静了。
高原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。他没发火,就是把手里那截水管放下了,放得很轻,然后解下围裙,搭在椅背上,出门去了。
路平站在原地,半天,骂了自己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那天下午铺子里冷得能听见钟摆。路平拆了一台变速箱,手上忙着,耳朵却一直支棱在门口。他设想过几种局面:高原撂挑子不干了,高原找他吵,高原拖着行李走。每一种想起来都堵得慌。
三点多,一辆送件的顺路车要去邻镇,路平把翻修好的油泵打包,搭车去交货。邻镇就一条街,他走到街口的修车铺门前,无意间往里头瞥了一眼,整个人站住了。
高原蹲在那家铺子的车沟边上,正看老师傅修电路。
他蹲得很低,下巴几乎搁在膝盖上,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本子,时不时记两笔。老师傅讲一句,他点一下头,那姿态,跟当年教室里坐最后一排的学生一模一样——不,比那认真多了。他跑了一千多里地,就为了蹲在这儿,把"冷车难打火"这件事弄明白。
路平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分钟,没过去打招呼,转身把油泵送了。
交货的路上,他的步子比来时快。心里那股邪火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灭的——大概是看见那个本子的时候。巴掌大的一个本,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,那个人蹲在一百公里外的别人的车沟边上,把他的规矩当回事。
中午他特意多绕了半步,去街口的小铺称了二斤酱牛肉,想了想,又退了——那人在外头蹲了一下午,回来未必吃得下肉。
最后他什么都没买,空着手回村,把铺子里那半袋白面翻出来,和面,醒着。疙瘩汤他不会做,面食他只会煮挂面——也煮得坨。
和面的工夫,他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想到那个巴掌大的本子,他手上的动作慢了慢。他爸教他修车的时候说过:看一个人,别看他跟你的时候什么样,看他跟别人独处的时候什么样。高原蹲在别人家车沟边上的样子,比他蹲在自己铺子里任何一刻都老实。
回来的路上,顺路车的司机跟他唠嗑:"路师傅,你铺子现在出息了啊,加水都排队。"
"嗯。"
"你收那徒弟,听说灵得很。"司机嘿嘿笑,"前儿个我家侄子的车坏半道,就是他给捯饬好的,没要钱,就管了顿烟。"
"他不是——"路平顿了顿,把"不是徒弟"四个字咽了回去,"嗯,他手快。"
傍晚,风铃响了。进来的是邻村老黄,来取他补好的轮胎。路平给他装车、收钱,老黄瞅着铺子:"你那徒弟呢?"
"不是徒弟。"路平顺口纠正。
"外头都传遍了,说路家铺子收了个徒弟,手艺好,人也活泛。"老黄嘿嘿笑,"你妈今儿在我家门口菜站买菜,逢人就说'那是平子收的人'。要我说,收了好,你这铺子就该有个后生搭伙。"
路平捏着钱没接话。送走老黄,他站在门口看国道。天黑得早了,车灯一串一串地从国道上碾过去,每一辆他都想看一眼驾驶室。
隔壁王婶来借筛子,看他立在这儿,顺口问:"平子,你家那口子……不是,你家那客人呢?"
"他去镇里了。"
"哎呀,那么大的雪,走着去镇里?"王婶啧啧两声,"这孩子,实在。回头我让你叔送点新下的粉条来,给他尝尝鲜。"
路平"嗯"了一声,没纠正"你家那口子"那四个字。
三婶晚些时候也来了,拎了两个冻梨:"你家徒弟呢?"这回路平连"不是徒弟"都懒得驳了,接了梨,说了句"下回想吃韭菜饺子,言语一声"。三婶满意地走了,逢人就说平子跟她不见外。
高原没在饭点回来。
路平自己下了碗面,坨了,没吃完。他把高原的碗筷也摆上了桌,摆完觉得自己有病,又收了回去。天黑透了,他往炕上铺被子,后间的门响,高原回来了,头发上落着雪粒子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扔在桌上——两个烧饼,一包猪头肉。
"去了趟镇里。"高原说,语气平常,像下午那事儿没发生过,"十四公里,我跑了个来回。"
路平看着那包肉。
"你要的电路问题。"高原坐下,把烧饼掰开,"我在镇里修车铺蹲了一晚上,跟老师傅学的。冷车难打火,一半是电瓶亏电,一半是预热塞老化,还有一半——"他顿了顿,"司机不舍得换好柴油,加了小油站的便宜油。"
路平没说话。
"所以你的诊断对,我卖电热塞也不算全错。"高原把一半烧饼递过来,"你修的是车,我修的是人。司机明儿还加便宜油,你给他换个金电瓶也没用。"
路平接了烧饼,咬了一口,凉的。
"肉也是凉的。"高原说,"凑合。"
"下午那句话,"路平忽然开口,"我说重了。"
高原挑眉:"哪句?爱干嘛干嘛那句?"
"嗯。"
"是挺重的。"高原点头,"不过说得也对。我的运费是要不回来了——下午我又打了电话,货主把我拉黑了。"他说得轻描淡写,低头撕猪头肉,"三千八,抵你这四十天的杂工,你别嫌少。"
路平捏着烧饼,看着他。炉火的光在高原脸上晃,这人刚跑完十四公里雪路,就为了学一个"冷车难打火"的所以然,学会了也不居功,第一句先认自己的错。
"杂工不要钱。"路平说,"管饭。"
"那不行,我高原不占人便宜。"
"那这样。"路平说,"你那车两万八的账,利钱我抹了,配件按进价给你算,工钱不收。等你运费要回来再结。"
高原撕肉的手停了停,抬起眼来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、一包凉猪头肉看了几秒。
"路平,"高原说,"你这人,骂人和哄人用的是同一张脸。"
"吃你的。"
"哎。"高原低下头,撕了块肉,嚼着嚼着,忽然又说,"路平,问你个事。"
"说。"
"你信不信,我这辈子头一回,觉得'管饭'这两个字比钱好听。"
路平没接这话,起身去炉边添煤。回来的时候,他把话题岔开了:"你闺女,多大了?"
"六岁,上大班。"高原说起闺女,语速都快了,掏出手机翻照片,"看,这是她去年六一跳舞,老师给化的妆,回来舍不得洗,顶了三天。"
照片上,一个小姑娘穿着粉色的纱裙,站在幼儿园的小舞台上,笑容灿烂得晃眼。路平看了两眼,把手机推回去。
"像你。"
"哪里像,她妈说她像我是因为脸大。"高原嘿嘿笑,收好手机,"等开春她来看我的时候,带来给你看看。那孩子不怯生,见谁都唠。"
路平"嗯"了一声,把最后一块烧饼掰了一半递过去。
那晚收拾完,两人上炕。外头风刮得窗纸响,炕烧得热。
黑暗里,高原忽然说:"我爸是开拖拉机的。"
路平没吭声,听着。
"村里第一个会开拖拉机的。九几年,别人还在使牲口,他开着铁牛满村跑,神气得很。"高原的声音很平,"后来拖拉机让人偷了,他追出去三里地,心梗,没了。那年我十六。"
"所以你跑大车。"路平说。不是问句。
"嗯。就喜欢四个轮子的,铁家伙,听人话。"高原翻了个身,"你呢?你爸怎么没的?"
"心梗。"路平说,"死在铺子里。倒在车底下,我拉出来的。"
黑暗里安静了很久。
"得,"高原最后说,声音闷闷的,"咱俩这算是……同病?"
"睡你的。"
"哦。"
过了一会儿,黑暗里又飘出来一句:"明天还较劲吗?"
路平闭着眼,过了几秒:"看你表现。"
"那我表现好点。"高原的声音里带着笑,"明天早饭我做,疙瘩汤,保证不坨。"
"……行。"
"哟,答应了。"高原来了精神,"路平,我跟你说,我这疙瘩汤可是练过的,服务区老板娘都管我要过方子——"
"高原。"
"睡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