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第四章 搭手 说好干三天 ...
-
小活儿搭手的第三天,来了一辆要命的卡车。
头两天搭的都是碎活:补胎、换雨刮、紧皮带、给人搭电。高原干得有板有眼,递工具的速度越来越快,路平从车底报出来一个零件名,扳手或者钳子几乎同时落进他手心里,像长在那只手上似的。
第三天上午没什么生意,两人在门口晒太阳。高原拿砂纸打磨一批翻新好的旧螺栓,路平核账。十一点多,一辆拉化肥的东风从国道上歪下来,驾驶室里的司机脸白得吓人,一见路平就抓着他的袖子:"师傅,转向沉得像拉着一头牛,我这车化肥下午五点前必须送到库,晚一个钟头扣三百!"
路平钻进车底看了十分钟,上来报诊断:"转向助力泵快完了,油管接头也渗。换泵,没有现货;修,得三个小时,还不保准。"
司机差点跪了:"师傅,你行行好——"
"这样。"路平想了想,"我先给你把泵拆了翻修,油管换根副厂的,两小时。修好了你慢点开,送完货赶紧去换新的。修不好,你这车今天哪儿也去不了。"
"行行行,多少钱都行!"
路平转头喊:"高原,搭手。"
这一声喊出去,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三天了,路平第一次主动喊他搭手。
高原把螺栓盆一撂,洗手,套围裙——他不知从哪儿找了件帆布围裙系上,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。"干啥?"
"拆助力泵。"路平已经躺进了车底,声音从底下传上来,"工具递我,我报名。"
接下来两个小时,铺子门口的地沟里躺着两个人。准确说,路平躺着,高原蹲在旁边,负责听报名字、递工具、换手电。
"十七的扳手。"
"十七。"扳手递进去。
"钳子,尖嘴。"
"尖嘴。"
"冲子。"
"……啥冲子?"高原翻着工具箱,"好几个号。"
"第三个抽屉,最左边那根。"
高原拉开第三个抽屉,最左边果然躺着一根冲子。他递进去的时候忽然意识到:这柜子里的东西,他一次都没碰过,可位置他早背下来了。每天收拾归置,收着收着就记住了。
这人手上的活是真细。高原蹲在沟边上看着。路平躺在那儿,手上全是黑机油,可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,拆下来的螺丝按顺序码在磁铁盘里,一步不乱。高原开了十年车,车坏在路上也跟人搭过手,见过的修理工没有一打也有八个,像这么静的,头一个。
不是慢,是静。手底下不乱,心里就不乱。
高原蹲在沟边上,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自己的车。
他那辆 J7 瘫在路平门口那晚,刹车烧了四百公里,他赌的是"撑到地方"。而这个人修车,每一步都照着规矩来,拆一个螺丝是一个螺丝,连个冲子都要按抽屉的位置放回去。他们一个是拿命赌路,一个是拿手艺走路——难怪他的车瘫在这儿,人家的铺子立在这儿。
这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,高原没吭声,就蹲着,继续递工具。手递得越来越顺,路平报一个名,他递一个件,中间那点半秒的停顿,不知不觉没了。
助力泵拆开,果然是里头的叶片磨秃了。路平用细砂纸一点一点清理泵腔,高原蹲得腿麻,换了个姿势,说:"要不你去歇会儿,这步我熟。我车以前也翻过泵。"
"你翻的是你自己的车。"路平头也不抬,"这是别人的生计。"
高原就没再说话。
中间出了个小岔子。油管接头的螺丝锈死了,路平用套筒别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他刚要上手喷松动剂,高原从沟边伸手:"等会儿。"他起身回铺子,拿了根铁管和一把手锤回来,铁管套在扳手把上,用锤子轻轻敲了敲扳手根部——震劲儿顺着金属传下去,锈咬劲儿松了。
"锈死的螺丝别硬别。"高原把加力杆递给他,"先震后别。开车时学来的,底盘上全是这玩意儿。"
路平看了他一眼,接过加力杆,螺丝应手而松。
"可以啊。"路平难得说了句带温度的话。
"那必须的。"高原得意了三秒,"给钱,这一条工时算我的。"
"记你账上,抵车钱。"
"……你这人真是分文不让。"
泵装回去,油管换好,加助力油,排气。路平从车底钻出来,脸上蹭了一道黑,高原伸手想给他指一下,抬到一半改成递了块抹布。
司机上车打火,原地打了几圈方向,眼睛瞪圆了:"轻了!跟新车似的!"
"慢点开。"路平收钱,报了个数,比司机预想的一半还少,"到了立刻去换泵,听见没?翻修的泵撑不了多久。"
"哎!哎!"司机千恩万谢地走了,临上路降下车窗喊,"师傅你手艺是这个!"他竖起大拇指,"下回我还来!"
卡车突突突地上路了。夕阳正好,国道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高原坐在门口的马扎上,看着那辆车走远了,说:"你收便宜了。"
"翻修的活,收贵了砸招牌。"
"那你还给他保两小时?"
"因为你搭手搭得快。"路平说。
高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:"路平,你这人夸人怎么跟骂人似的。"
路平没理他,收拾工具去了。收拾到一半,他听见身后高原哼起了歌,调子很熟悉,是司机们跑夜路常哼的那个《一壶老酒》,跑调跑到了内蒙古。
"别唱了。"路平说,"客人以为我铺子里进了狼。"
哼歌这毛病,高原改不了。路平后来发现,这人干活的时候嘴里必须有点动静——哼歌,或者念叨零件名,跟老和尚念经似的。有一回路平忍不住问他,高原说:"跑车落下的毛病。路上一个人,不说话容易犯困。"
"现在在铺子里,没人让你犯困。"
"那不一样。"高原想了想,"现在哼歌,是高兴的。"
"高兴的?"路平瞥他一眼,"哼成那样,高兴得挺费劲。"
"你懂什么。"高原不恼,"高兴又不是唱戏,非得字正腔圆。高兴就是——"他想了半天,"手里有活,锅里有饭,铺子里有人。"
路平没接话。那天晚上的饭,他多吃了一碗。
路平没再管他。后来那调子他听熟了,居然也能跟着哼两句。高原惊得不行:"路平!你哼歌了!你居然会哼歌!"
"闭嘴。"
"你刚才绝对哼了!我都听见了!"
"干活。"
"哎。"高原嘿嘿笑着,手里的砂纸打磨得飞快。
"狼能给你做饭?"高原不接他这茬,接着哼,调子却莫名其妙地正了回来。
傍晚,进来一辆皮卡,车主是镇中学的体育老师,车灯不亮了,明天一早要带队去县里比赛。
"应该是继电器烧了。"高原接活儿接得飞快,"我看看。"他掀开引擎盖,顺着线路摸过去,三分钟就找到了烧黑的继电器,从备货里翻出个新的换上,车灯唰地亮了。
全程路平就在门口看着,一句话没说,也没拦。
体育老师给了钱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高原转过身,脸上写着"求表扬"三个大字。
"继电器是最简单的活。"路平说。
"最简单的活也是活。"高原把工具归位,"积少成多嘛。再说了——"他拍拍引擎盖,"这车明儿拉一车的学生,灯不亮能行?"
路平看着他没说话。这人就是这样,嘴上天天钱钱钱,真到要紧的关节,比谁都先把事当事。
他想起他爸。他爸当年也是这么个脾气,谁家的车坏在半道,多远都去;可一到月底对账,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。村里人说路家父子一个样:对人热,对钱冷。
"看什么呢?"高原被他看得发毛。
"看我爸。"路平说。
"……叔不是走了五年了吗?"
"嗯。"路平收回目光,"他回来了。"
高原没敢接话,低头把继电器盒子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"明天开始,"他开口,"你接活之前,先报我。我点头的你才动。"
"得令!"高原应得山响。
晚饭是高原做的,土豆炖豆角,贴了一圈饼子。路母过来送韭菜,看见灶上腾着的热气,看见高原系着围裙搅锅,看见她儿子坐在桌边——破天荒地在等饭。
老太太在门口站了几秒,把韭菜放下,啥也没说,走了。
饭桌上,高原扒着饭,忽然说:"今天那泵,要是我修,直接让他换新泵,让他多等两天,我挣个配件差价和工时。"
"所以你开不了修理铺。"路平说。
"对,我这人想着怎么把钱挣了,你想着怎么把活干好。"高原点头,"咱俩不是一路人。"
"你挺有自知之明。"
"那必须的。"高原给他舀了勺菜,"所以我修车,你修人。我这条路走岔了,你给我拽回来——像今天似的,喊我一声'搭手'。"
路平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。
今天那声"搭手",喊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过脑子,喊完了才觉得顺。像这声称呼在嗓子里等了三天,就等着这只手递对一次扳手。
"快吃。"高原浑然不觉,"饼子泡汤,一会儿糟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