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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第四十章 国道口 有人当着县 ...

  •   一

      县融媒体中心来的是三个人:扛摄像机的大哥,拿话筒的年轻姑娘,还有一个跟在最后的栏目编导,姓徐,四十来岁,话不多,眼睛一直在四处看。

      "我们原本想拍个三分钟的乡村振兴小专题。"徐编导开门见山,"你们这条线上的事,网上热度不小——救人、车队、还有网上那个挂牌的视频。素材我们都刷到了,就想来拍点真实的。"

      "真实的都在这儿。"高原往院里让,"您随便拍。"

      三婶激动得小旗都摇出了风声,她的直播间标题当场改成"县台来拍我们家了",在线人数一路往上翻。老太太换了新褂子,端坐在堂屋,腰板挺得笔直,被徐编导笑着让到了画面边上:"奶奶,您自然点就行。"

      上午先拍素材。摄像大哥的镜头跟着高原走:一辆邻村的货车怠速发抖,司机围着车描述了半天"哪儿都响",高原听了两圈,拿扳手在排气管上敲了两下,又趴下去听了一分钟,起身:"第三缸的点火线圈不行了,连带进气歧管有个裂缝。先换线圈,裂缝拿胶封上,撑到下个月再来。"

      司机半信半疑地开到县里配件城,下午打来电话,三婶开的免提,那头喊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:"神了!师傅真是听出来的?!"

      摄像大哥把这段全程录着,回头问:"这算素材吗?"

      "算。"徐编导盯着监视器,"这算绝活。"

      老太太那边也拍了一条。老人家对着镜头不紧张,就是总想把最好的一面端出来。三婶塞给她一把蒲扇,她扇了两下嫌做作,撂了:"老婆子就是老婆子。"——这条反而成了正片里用得最多的一段。

      采访刚开了个头,院门外停下一辆印着"综合执法"字样的皮卡。

      下来两个人,带队的那位亮了下证件:"接到群众举报,来核实一下。举报内容三条:无证经营,占道作业,非法改装。"

      院里的空气凝了一瞬。三婶的直播镜头猛地转过去,直播间瞬间炸锅:"怎么回事?""有人搞事?"

      摄像大哥的机位没动。徐编导往旁边站了半步——这不在方案里,但她没喊停。

      "核实吧。"高原很平静,"东西都在屋里,我一件件拿给您看。"

      营业执照、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、车辆登记证书、交强险和商业险保单、冷机原厂证明和改装备案——一样一样,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开。带队的那人一条条核对,核到改装那条,拿起冷机备案看了两遍:"冷机是原厂的?"

      "原厂的。加装的时候就走的备案,手续第三页。"路平在旁边接话,语速不快,"占道作业也没占——铺子门口白线以内,我们天天量。"

      "举报人说你们把待修车辆堆到国道边上了。"

      "修车从来不出院子。"路平转身喊,"小勇,把门口的监控调出来,给同志看看最近一星期的。"

      监控调出来,快进放完,国道路肩干干净净。带队的人合上文件夹,没挑出毛病,脸上有点挂不住,临走撂下一句:"有线索我们还会来。"

      "随时来。"高原送人到门口,笑着补了一句,"对了——下次递工单之前,让举报人把法条先背熟。"

      皮卡走了。院里静了两秒,三婶的直播间弹幕刷成了瀑布:"看傻了""这什么神展开"。

      徐编导走过来,跟摄像大哥对视了一眼,转头看高原:"高师傅,刚才那段,我们能用吗?"

      "能。"高原说,"一个字别剪。"

      二

      下午的采访按调整后的方案继续,徐编导亲自问。

      "高师傅,网上有人说,你们这个车队没有平台兜底,出了事故谁负责?"

      "保险兜,合同兜,手艺兜。"高原答得不紧不慢,"我们修车的出身,最知道车怎么出事的——所以我们的车,出不了事。"

      "还有一个问题。"徐编导翻到下一张卡片,语气顿了顿,"有人往我们栏目邮箱发了匿名材料。我们核实过了,材料属实——高师傅,今年春天,你被逮捕过。涉嫌走私。"

      院里的空气"唰"地冷了。刘闯手里的扳手"当啷"掉在地上。三婶举着手机,镜头抖了一下——这回,她的直播间安静得可怕。

      老太太拄着杖站了起来。

      三婶的直播间瞬间炸了锅,弹幕铺天盖地:"来了,重头戏""我守着呢""平川村给我冲"。在线人数翻着倍地涨,三婶后来逢人就说,她那天的直播间,比县台的收视率还高。

      镜头外,路平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,从第一个字听到最后一个字。没人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,把门框上的漆抠下来一小片。

      "妈,您坐。"高原先开口,声音很稳。

      他在镜头前坐直了。傍晚的光从院门口斜进来,落在半边脸上。

      "对,我被逮捕过。"他说,"今年四月,绿丰冷链的走私案,名单上有我。车被扣了,人进去了。"

      徐编导没插话。

      "后来查清楚了:我的名字,是被人买来顶罪的。真涉案的赵老三,六月就落网了,现在还押着。我进去那些天,外头有人说我是'走私司机',往我铺子的灯箱上泼漆。"高原的语气一直很平,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,"去年冬天到现在,我这条线上,一共有十九个被顶名的司机,材料都在检察院。我的案子撤了,他们的还没完。"

      "你想过恨吗?"徐编导问。

      院里静得能听见国道上的车声。

      "恨。"高原说,"但比起恨,我更想把这个行当里坑人的套路,一条一条拆掉。挂靠顶名、假合同、阴阳单——这些词,外头人听着陌生,行里人听了做噩梦。我一个修车的,拆得动多少拆多少。拆不动的那天,这条国道上的灯,就还按老规矩亮着——救人,不收钱。"

      摄像大哥的机位一直没动。徐编导沉默了几秒,合上采访本:"高师傅,这一段,我们一刀不剪。"

      "剪不剪,是您的事。"高原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"话我说完了。"

      徐编导转向一直靠在门框上的路平:"路师傅,你没什么想说的吗?"

      镜头转过来。路平抱着胳膊站直了,想了想:"他把该说的都说了。我就一句——他的手,我管着;这条道,我们俩管着。"

      摄像大哥没喊停,把这句也收进了素材里。

      收工的时候,天彻底黑透了。徐编导跟高原握手,握得很用力:"干了十五年新闻,这种采访,头一回遇到。"

      三

      专题上线是四天后的事,片名就叫《国道口》。

      正名的那一段先传开了——没有配乐,没有字幕花活,就是高原坐在傍晚的光里,把那件事讲完。话题词是网友自己起的:#被顶名司机的国道口#。

      最先动的是当年发"黑店宰客"视频的那个账号。沉寂了一年多的账号发了一行字:"当年收钱拍视频的人是我。我欠这条国道一个道歉,欠高师傅一句对不起。"

      播出那晚,铺子里几个人围着一部手机看的。正名片段放到高原说"救人,不收钱"那一句,屋里静了几秒。老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浑浊的眼睛在屏幕的光里一闪一闪:"这孩子,说话有斤两。"

      片子放完,没人起哄。第二天开始,来铺子的人不一样了:有司机进门先跟高原握个手,"看了,都看了";也有人不提这茬,就是把修车的钱结得利利索索,临走多说一句:"往后有活儿,还找你们。"

      接着,市司法局官微转发了正名片段,就一句:"相关案件正在依法办理。"

      第七天,市交通局的电话打到镇里,曹满囤接的,愣了半天,转手就拨给高原,人在村委办公室,激动得话筒都拿倒了:"市……市局的!要调研!点名要你们配合——'个体司机联盟加路边救援点',想沿线推广!"

      随后的几天,铺子门口多了些生面孔——邻村的人,跑别的线的人,有来修车的,也有就是站一会儿、看看这块门脸的。老鬼的班车经过,特意刹了一脚,探出头来喊:"上电视了啊!回头给我也拍拍!"

      曹满囤是踩着这个热度进院的。他手里挥着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,嗓子劈了:"批了!G225 平川段连接线,硬化立项,批了!县财政六成,缺口走乡村振兴衔接资金,跑下来之前,先用村集体沙石厂的分红顶上——公家的路子,一步都不歪!"

      "柏油路修到谁家地头?"王婶挤在人堆里问。

      "都修!"曹满囤把文件举过头顶,"通村,通田,通到国道上!"

     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。三婶当场把批复文件举到镜头前:"家人们!我们村的道,要修柏油的了!"

      热闹归热闹,正事也当场落了。高原跟曹满囤说:"筑路的料,运输队成本价承运,运费走工程的账,一分不赚村集体的。"

      "这话我爱听!"曹满囤一拍大腿。

      老魏是第二天开着空车来的,进门就问:"听说村道要开工?拉料的车缺不缺?工期内的料,我们这条线的车,按八折跑。"他顿了顿,补一句,"市场价八折,不是白干——白干我们不要,丢不起那人。"

      "成交。"路平伸出手。

      老魏的大手跟他一握,咧开嘴笑:"这才叫过日子。"

      四

      事情都顺了,高原张罗了一桌饭。不大,就家里人:老太太、三婶、王婶,徒弟们。三婶把直播的手机架在窗台上当个见证,今晚在线人数破了她的历史纪录。

      饭吃到一半,老太太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:"说个事。往后不管是谁来查,查执照也好,查案子也好,让他们查。咱们的东西,一样一样都是明路上的。查完了,正好给咱们登报澄清。"

      "妈,您这思路,"高原给她夹菜,"适合去当发言人。"

      "我发言人?"老太太把筷子顿了顿,"老婆子就会一句实话——东西摆得正,不怕人来看。"

      满桌笑。刘闯领着晓东小勇过来敬酒,三个半大孩子站成一排,刘闯的祝酒词憋了半天:"祝……祝师父师——"他刹住,挠头,改了口,"祝两位老板,财源滚滚!"

      "这词好。"路平跟他碰了杯,"比那些虚的强。"

      散场后,两个人回老屋。

      九月的夜已经深了,窗外有蛐蛐。路平洗漱完上炕,刚靠下,高原就跟着贴上来,手从背后绕过来,搭在他腰上。

      "累了?"路平问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那就睡。"

      "睡不着。"高原咬他耳朵,"今天高兴。"

      路平转过身。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越来越近,凉气被一点点焐热。高原的手探进衣摆,路平的呼吸乱了半拍,抬手按住他——

      手机在炕头震了。一声,又一声,不依不饶。

      "……不接。"路平说。

      "得接。"高原把手机摸过来,屏幕的光亮起来,来电人:白老板。

      电话接了,那头很吵,像是在酒桌上。白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:"高老弟,没打扰吧?长话短说——西北区,换了管事的。新来的这位,路子很野,跟我不对付。"他顿了顿,"你们……留个心。"

      "明白。"高原坐起来,"谢了,白哥。"

      "谢什么。"白老板笑了笑,笑声里有点苦,"咱们是一条路上的。你们的路走宽了,我这边的路才好走。"

      电话挂了。炕上的热气还没散,两个人的情绪都收住了。

      路平枕着胳膊看屋顶,半天:"该来的躲不过。"

      "那就接。"高原说。

      窗外,国道的车灯一道一道扫过墙面,往东的,往西的,一夜不息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0章 第四十章 国道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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