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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第四十一章 灯下 教高原"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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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十月,运输队头一个月的账该结了。
高原一个人开车去的市里——货站对账,银行办手续。顺达货站的办公室在院子最里头,他熟门熟路地过去,推门,石头哥不在。
伙计朝院里努嘴:"老板在车上。"
院里那辆四米二后门敞着,正装一车货。十月底的天,风里已经带刀子了,石头哥就穿一件洗得发软的黑色短袖,外头工装马甲敞着怀,袖子挽到小臂上头。一米八五的个子,宽肩,窄腰,长腿,往车厢里一杵,肩膀把车厢口挡去一半。三十岁的男人,当兵十年练出来的身板没垮一寸,隔着衣裳都看得出那副背有多厚。
高原站住看了一会儿。
一箱货从传送带上歪下来,眼看要砸到底下小工的脑袋,石头哥连头都没回,反手一捞,稳稳接住,顺手码上肩。那一串动作快得不像话,接完他还骂:"看路!脑袋长脚后跟上了?"骂完自己先把最沉的一箱扛上了肩。俯身抄箱子,短袖后摆蹿上去一截,露出腰窝那道紧实的弧;直起身,脖颈上的筋绷起来,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,淌过凸起的喉结,淌进锁骨窝里。湿透的后心贴在背上,脊沟的轮廓、肩胛的起伏,全印了出来。小臂上的青筋盘着,从腕子一路爬进袖口。
院里等货的,男的蹲着抽烟,女的站着聊天,眼神却都不约而同往那辆车上粘。一个跑长途的女司机斜倚着自己的车头,也不催货了,抱着胳膊就这么看,看了足有五分钟。他家开票的姑娘探出头,压着嗓子跟旁边装货的伙计打听:"那就是咱老板?"——不高不低,正好半个院子都听得见。伙计逗她:"别惦记了,石老板谁也瞧不上。"
"谁惦记了!"姑娘红着脸缩回去,隔了会儿,又探出来。
石头哥把最后一件货码完,从车上跳下来,落地那一下膝盖都没打弯。他抓过搭在倒车镜上的毛巾抹了把脸,这才瞅见高原:"哟,来了?等我两分钟。"
等他的时候,高原在院里站着。一个客户拎着件磕了角的货找上门,嗓门很大,非要货站给个说法。石头哥从车厢里下来,走过去,先看货,再看人,话不重,就一句:"我装的,磕了,我的。"转头让开票的姑娘照价赔,多赔了两成运费。那客户反倒不自在了,推了两回,最后攥着他的手:"兄弟,下回发货还找你。"
"找我行。"石头哥抽回手,"下回你也别磕我货。"
院里人都笑。那客户也跟着笑,骂了句什么,走了。高原看着这一幕,没说话。
对账,签字,办手续。完事高原开车出来,路过商业街,鬼使神差地进了一家金店。
柜台里的灯打得晃眼。姑娘迎上来,一套话还没说完,高原已经在素圈的托盘前站住了:没钻,没花,就一个光秃秃的圈,铂金的,安安静静待在天鹅绒的托上。
"先生,这个太素了,要不看看这边带钻的?"姑娘引着往里走,"这款寓意也好,一生一世——"
"干活的人,戴钻硌手。"高原说,"就这个,拿一对。"
姑娘愣了一下:"先生,这是男款的对戒。"
"知道。"
试圈号的时候,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,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描着一圈线:"照着这个号来。"
那是前阵子趁路平睡着,他拿棉线绕着人家无名指量出来的。量完还心虚了半天,线藏进工具箱夹层,跟那张进货单压在一起,谁也没发现。
"内圈刻字吗?激光刻,当场取。"
"刻。"高原想了想,"一个刻'平',一个刻'原'。凑一对。"
姑娘低头登记,忍不住笑:"先生,您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呀,这么实在。"
"修车的。"高原说,"我也是。"
戒指装进小盒子。发票他折了两折,跟盒子一起收进内兜——藏完自己乐了:他高原藏过酒、藏过钱、藏过心事,头一回藏这么个玩意儿。
刚出金店,货站打来电话,说月结的单子有一处要补签。他折回去。
院里,石头哥正搬货搬到一半,靠着车厢喝水。他眼尖,一眼瞅见高原手里多出来的那个小袋子。
"买啥了?"伸手就要够。
高原没躲。袋子递过去,盒子打开,看见那对素圈,石头哥愣了两秒。
他捏起其中一只,往自己指根上套了套。那只手虎口一层老茧,指关节粗大,掌心横着几道疤,素圈套上去,又小又细,卡在他第二个指节上,格格不入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摘下来,放回盒里,动作不快,也不慢。
"……给平子的?"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。
"嗯。"
"戴这玩意儿,"他把盒子合上,递回来,"干活硌手。"
货站里吵吵嚷嚷的,叉车轰隆轰隆地过。石头哥半天没再说话,然后忽然笑了,一拳砸在高原肩上:"行啊你,高疯子。"
"还没成呢。"高原把盒子收好,"就是没经验,问问你——有什么讲究?"
"问我?"石头哥把手里那沓单子往桌上一撂,"我他妈光棍三十年——"骂完自己先乐了,乐完,又静了两秒。那两秒里他扭头看了一眼院里装了一半的车,再转回来,脸上什么都没剩下。
"没讲究。"他说,"就一条:别问,直接套。那小子吃这套。你问,他能跟你掰扯三天道理;你直接套,他就剩一个字:行。"
高原想了想,觉得这话在理:"你怎么知道?"
"从小跟他一块长大的。"石头哥说得理直气壮,"我不知道谁知道。"
"成了请酒。"他转身往院里走,背对着高原摆摆手,"喜酒别忘了哥。哥别的没有,肚子有。"
高原的车拐出院门的时候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石头哥又站回车厢里,弯腰码货,直起身的时候,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指根——就一眼。然后把毛巾甩上肩膀,冲伙计喊了声"装车",嗓门跟平时一样敞亮。
高原把那对盒子在内兜里按了按。他听说过这个人办事的路数:账,当面结清,从不隔夜。可刚才那一眼里他看明白了——这世上有一笔账,这个人一辈子也结不清。
二
戒指在内兜里揣了三天,高原愣是没找着机会。
头一个晚上,他想着等打烊了,院里没人了再说。结果刚把卷帘门放下一半,刘闯从里面冲出来:"师父!举升机不走了!"——折腾到后半夜。
第二个晚上,他想着炕上说也行。刚铺垫到一半,老太太在外屋咳嗽了一声,隔着门喊:"平子,明儿跟我去镇上拿膏药。"——什么气氛都没了。
第三个晚上,他把戒指盒从工具箱挪进了炕柜,跟里头的套和油搁在一处,寻思随时取用。结果晌午晓东送配件单,进门正撞见他蹲在炕柜前,对着一抽屉东西出神。
"师父?"晓东探头,"您翻什么呢?"
"没什么。"高原面不改色地合上抽屉,"清点库存。"
晓东没敢多问,出门就把这事儿跟袁青学了。袁青听完,推了推眼镜:"戒指。"
"啊?"
"他在给路师傅准备戒指。"袁青说得笃定,"动作太大,藏得又烂,全写脸上了。"
"你怎么知道?!"晓东筷子都停了,"等会儿——戒指?!什么戒指?!谁跟谁?!"
袁青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看一台缺缸的发动机:"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。"
"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!"晓东差点蹦起来,"这能一样吗!"
这事晓东憋了两天,看见路平的眼神都不对,欲言又止,止又欲言。路平被他看得发毛:"你中邪了?"
"没有!"晓东立正,"我就是觉得,今天天气真好!"
路平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,没搭理他。
第四个晚上,高原把铺子拾掇得利利索索,刚把灯箱底下那盏路灯的角度调好——国道出事了。
三公里外,一辆拉玉米的农用车爆胎,横在路中间,后头的车刹不住,顶了上去。人没事,路堵死了。救援电话打进来,高原接了电话,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
路平已经在穿外套了:"看我干什么,走啊。"
两口子摸黑出去,一个疏导,一个换胎,忙活完已经是后半夜。往回走的时候,两个人都困得睁不开眼,路平靠着车窗睡着了。高原等红灯的工夫,从内兜里摸出那个小盒子,就着路灯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"又黄了。"他对着盒子嘟囔,"你倒是争口气。"
三
机会是十月半的一个晚上自己来的。
那天活儿收得早,徒弟们都散了,老太太吃了药早早睡下,国道上一夜安生。高原打了烊,没急着回老屋,站在国道边点了根烟。灯箱新换的,白底红字,"国道口运输",把门口这一截路照得亮堂堂的。
路平锁完后门出来,看见他站在灯底下,就走过去:"杵这儿干什么?"
"等你。"
"等我干什么,回去睡觉。"
"手伸出来。"
路平莫名其妙地伸出手。高原从兜里摸出那个小盒子——这回贴身在内兜里揣了一整天。打开,捏出其中一只素圈,秋夜的凉气里,铂金的圈被灯箱照得发亮。
"我不来虚的。"高原说,"戴上,就是我的人。法律管不管这事我不管——我管。"
路平看着那个圈,半天没说话。
"尺寸正好。"高原把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,不大不小,"你睡着的时候,我拿线量的。"
"……你无不无聊。"
"无聊的人办成了。"高原看着他,"你呢,答不答应?"
"戒指都套上了才问?"
"那算你默认。"
"行。"路平把手举到灯箱底下看了看。素圈套在指根,稳稳的,灯光顺着圈沿转了一圈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国道上的车过去七八辆,才开口:"默认。"
顿了顿,他又说:"那你欠我一场酒。"
"欠着。"高原笑,"连本带利。"
路平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。高原愣了一下,把另一只素圈放到他掌心——路平抓过他的手,把那只圈给他套上了,动作比他还干脆。
"平了。"路平说,"互相是人家的。"
灯箱的白光落在他俩中间。高原低头吻他,秋风从国道那头吹过来,卷着一点柴油味和庄稼收完后的土腥气——这条路的味道,他俩闻了一年,往后还要闻一辈子。
一辆熟牌号的班车从国道那头过来,到铺子门口特意降了速。老鬼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,什么都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,把喇叭按了两声——一长一短,是这条路上"都好着呢"的意思。
两人分开一点。路平冲车灯扬了扬下巴,老鬼缩回去,班车轰着油门走了,尾灯晃了两晃,消失在国道拐弯的地方。
"全知道了。"路平说。
"嗯。"高原握着他的手,"明天全村都知道。"
"你后悔了?"
"我巴不得。"
四
回到老屋,门一关,外头那条路就只剩隐隐的车声了。
炕上是温的。高原把灯拉暗了一档,路平说费那个劲干什么,话没说完,人已经被捞过去了。素圈磕在一起,凉的一瞬,很快就被焐热了。
高原吻得慢。从额头到眉骨,到那点总也压不下去的倔,一点一点地收。路平的呼吸很快就不听指挥了,手指头攥着他的衣领,攥出满手的褶。
"急什么。"高原咬他的耳垂。
"谁急了。"
"行,我急。"
衣扣开了。秋夜的凉气钻进来,又被两个人的体温顶了回去。高原的手往下走,路平的腰就绷起来,绷了没两秒,又软下去,软得让人心里发狠。
"路平。"高原哑着嗓子叫他。
"嗯……"
"叫我。"
"……高原。"
这两个字一出口,什么节奏都保不住了。炕上的动静一阵高过一阵,路平咬着牙不肯出声,高原就偏要逼他出声,一下一下,磨到他缴械,碎着嗓子把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。素圈在黑暗里磕着炕沿,磕出细细碎碎的响,像给这场事打着拍子。
歇过一回,路平以为完了,刚要翻身,被人从背后整个捞回去。
"干什么……"
"利钱。"高原咬他的后颈,"不是连本带利吗。"
"你他妈……嗯。"
后半夜,路平整个人是汗的,趴在高原胸口上,手指无意识地划着他胸口那道旧疤。窗外有夜车过去,车灯在屋顶上扫了一道,很快又暗下去。
"想什么呢?"高原问。
"想这场酒。"路平闭着眼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"你欠的那场。"
"记着呢。"
"利钱涨了。"
"涨多少都行。"高原把他的手抓过来,十指扣进去,两只素圈贴在一处,"我这条命都是你的,还怕利钱?"
路平没接话,扣着他的手,紧了紧。
灯没关。灯光底下,两个人挨在一处,谁也没先睡。窗外国道上的车声,远了,又近,一夜没停。
五
第二天晌午,张律师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"两件事。"他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劲,"第一,开庭排期下来了。周经理的庭在下月,赵老三的并案紧跟着。第二——"他顿了顿,"检方联系我了,请你们去做被害人亲属陈述。路平,你父亲的案子,这回要当庭念出名字了。"
路平握着手机,站在堂屋。
墙上,他爸留下的旧车牌,跟"凭手艺吃饭,凭良心做人"那幅字挂在一处。阳光从窗户进来,落在车牌上,"解放"两个字的轮廓清清楚楚。
"好。"他说,"我们去。"
挂了电话,他没动。天擦黑的时候,他让高原陪着回了一趟老屋,从箱底拖出那只旧皮箱——他爸的东西,这些年收在里头,没舍得扔,也没敢细看。一本工作笔记,封面油渍浸透又干硬,里头是他爸的字:哪天出的车,拉的什么,挣了多少,借给谁多少。最后一页停在二十一年前,只有一行:
"车队的事,别跟家里说。"
路平坐在灯下,一页一页翻,翻到那一页,停下来。
原来他爸什么都知道。知道自己在撑,知道撑不住,也知道这事不能倒给家里。
"爸。"路平在心里说,"这次换我说。我替你,当庭说。"
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过来了,站在老屋门口,看了他一会儿,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素圈,什么都没问,哼了一声:"早该办了。"
转身要走,又补一句:"陈述那天,穿精神点。让你爸看看。"
"哎。"路平应了一声,嗓子有点哑。
门外,高原正在给冷藏车做例行检查,扳手敲着轮胎,一下,一下。路平把笔记本包好收进皮箱,推回箱底,走出去,把手搭在车帮上。
"下月,去津州。"
"我知道。"高原抬头看他,笑了,"这次,我给你当司机。"
"车我自己开。"
"行。"高原把扳手抛给他,"你开。往后这车你掌舵,我坐副驾——这个位置我包了,不换人。"
晌午饭桌上,晓东终于看清了两人手上的素圈。
他盯着看了三秒,筷子掉在桌上,整个人像被点了穴。小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平静地扒了口饭:"现在你知道了。"
"我……"晓东的声音都在飘,"我早知道了!我头一个知道的!袁青分析的,我传的——"
"那你抖什么。"
"不知道啊!"晓东欲哭无泪,"就是控制不住!"
刘闯在旁边一脸茫然:"你俩说什么呢?"他凑近看了一眼,"哟,师父,戒指啊?挺好看,哪买的——"
满桌就他一个人没当回事。袁青低头喝汤,肩膀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