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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第三十九章 运输队 办执照,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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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邻县,城乡结合部的一处大院。
那辆福田冷藏轻卡就停在院里,白车身,蓝牌,冷藏机组趴在车厢前头,是个叫得响的大牌子。车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儿子在南边定了居,他准备卖了车过去带娃,挂牌价八万六,谁诚心要,当场过户。
高原先不上车。他围着车转了一圈,踢了踢轮胎,趴下去看底盘,又从兜里摸出小手电,斜着照翼子板的漆——照完,冲路平抬了抬下巴。
"先试车。"他跟车主拿了钥匙,打火,怠速听了半分钟,一脚油下去又收回来;挂挡起步,绕大院开了两圈,急刹,变向,回原地,熄火,又打燃。
"发动机没杂音。"他下车,"变速箱三挡有点涩。冷机打着听一下。"
机组启动,嗡嗡的声浪起来。高原把耳朵贴在机组外壳上,听了足有一分钟:"压缩机声音发闷。不是大毛病,但得拆开看。"
路平接茬。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,右手还使不上全力,就左手一圈一圈打方向,听转向机的动静;下车,掀开厢门看冷藏内胆,指头在内胆接缝上抹了一遍,又钻到机组底下,看压缩机铭牌。
袁青的视频一直没挂。她在那头敲键盘:"维保记录最后一条是前年十月,四万公里,之后就没进过站——这两年是车主自己在养。温控器换过一次非原厂,型号我发你们了,网上四百六。"
"听着呢。"路平从车底钻出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冲车主开口,"师傅,说个实价。"
"八万六,平台上挂着的,一分钱——"
"温控器非原厂,换原厂件加工时,六千。"路平不看他,绕着车走,"左前轮胎胎肩有伤,三条胎都磨到标记线了,换三条,又是两千多。冷藏内胆磕过,补过胶,补得不错,但二手买家看见这个就得犯嘀咕。"他站定,"再加这车脱保两年,线路老化没查过。七万八,今天过户,现金当场结。"
车主脸都皱起来了:"兄弟,你这是抢啊。"
"抢是六万八。"路平说,"七万八是给你的搬家钱。"
高原在旁边笑,补了一刀:"师傅,我俩是修车的,这车什么成色,您比我俩清楚。过了这个村,下一个来看车的,连七万八都给不了您。"
车主蹲在车头抽了半根烟,掐了:"……八万。"
"七万八。"路平纹丝不动,"外带您车上那个加装的逆变器,拆下来归我。"
"行行行!"车主一跺脚,"七万八!逆变器也给你——那玩意儿我本来也懒得拆!"
袁青在那头轻轻"啧"了一声,声音里透着满意。晓东的大脸凑进镜头:"成了?真照七万八砍成了?!"
"教材第三章。"路平说。
"哪一章也没教这个啊!"
二
车定了,手续却卡在一个问题上:车挂谁名下,贷款跟谁走。
曹满囤一大早就堵在铺子里:"贴息贷款是跟着营业执照走的!个体户,三年期,利息七折——执照先办,车和贷款都落执照上,我全程陪着,半天的事!"
□□大厅里,表格摊了一桌。填到"经营者"那一栏,高原把笔一搁,推给路平。
"干什么?"路平皱眉。
"写你。"高原说得理所当然,"铺子是你爸的招牌,车队也得挂你名下。"
"买车的是你的钱。"
"钱是咱们俩的。"高原凑过去,压着嗓子,"法人你当,出了事我蹲——反正我有经验。"
路平抬手就想把表格撕了,被高原一把按住。窗口里的小姑娘憋着笑,假装看电脑。
最后"国道口运输"五个字落在经营者栏,后面是路平的名字。出来的时候,曹满囤举着那张执照左看右看,拍了三张照片,发进镇里的工作群,配文:"乡村振兴典型,成了!"
路平把执照卷起来塞进高原怀里:"拿走,我不想看见它。"
"营业执照不能卷!"曹满囤在旁边急得直跳,"平着拿!平着拿!"
三
贷款批得飞快,过户一个上午办完。
车开回村里是下午三点多,崭新的旧车——外壳补过漆的地方在阳光下泛着光,高原坚持先把车开进了铺子:整备。
机油、三滤、防冻液、刹车油,全车线路查一遍,温控器下单原厂件。
整备干了一整天。老太太搬了张马扎坐在院门口,名义上是晒太阳,实际上是监工——谁顺手把废件往路边一扔,她的拐杖就点地:"捡起来,扔筐里。"高原从车底钻出来满头汗,她递过去一碗晾好的茶水,嘴上不饶人:"买车的钱还没挣回来,先把自己累趴下,亏本的买卖。"
"妈,您歇着。"
"我歇着呢。"老太太坐得稳稳的,"我看着你们,比吃药管用。"
路平蹲在车边负责递工具,递到第三回,手痒得不行:"让我拧一个。"
"不行。"高原从车底探出半个头,"你妈说了,这个月不许碰扳手。"
"她是你妈。"
"咱妈。"高原纠正完,把一颗锈死的螺栓指给他,"这个,我拧不动,疼。你来。"
路平接过扳手,套上去,整个人一压——螺栓纹丝不动。他换了个角度,脚蹬上翼子板借力,胳膊上的腱子绷起来,"咔"一声,螺栓松了。
"就说你拧得动。"高原躺在车底笑。
"这算什么。"路平把扳手丢回去,嘴上嫌弃,耳朵却有点热。
傍黑,活儿收了。高原从屋里翻出一块刨好的木板——跟上次那块"晚归十一天"一个刨法,自己写的字,五个:国道口运输。
他踩着梯子上去,小勇在下面扶着,刘闯仰头指挥:"左边!再往左!"
高原举着新刨的木牌在门楣上比了比,没钉,反手把旁边那块"晚归十一天"起了钉。刘闯在底下直喊:"干嘛摘啊!"
"都不钉了。"高原爬下来,"门脸留给新招牌——灯箱已经在做了,喷着字呢。这两块,进屋。"
两块木牌挪进堂屋,并排挂上墙,跟"凭手艺吃饭,凭良心做人"那幅字凑成一排。老太太拄着杖进屋看,仰了半天头:"屋里挂这个干什么?"
"记账。"高原说,"一个记罚,一个记业,得天天看着。"
三婶举着手机全程跟拍,镜头扫过堂屋墙上并排的两块木牌,配了她自己录的解说:"都看看!我们国道口,有自己的车队了!"这条视频当晚就发了出去——这是后来那些事的开端,当然,这时候还没人知道。
三婶举着手机全程跟拍,镜头扫过门楣上并排的两块牌,配了她自己录的解说:"都看看!我们国道口,有自己的车队了!"这条视频当晚就发了出去——这是后来那些事的开端,当然,这时候还没人知道。
晚饭摆了两桌,没惊动外人。三婶王婶帮的厨,老太太坐主位,被勒令只动筷子不动锅。吃到一半,老魏的微信语音轰进来,大嗓门震得手机在桌上跳:"听说你们买车了?!还是冷藏车?!下回我的生鲜有地方装了!兄弟你等着,明儿我把这条线上的冷货都给你介绍过来!"
高原摁了免提,满桌人都听见了。老太太夹了一筷子菜,慢悠悠的:"生意是生意,酒是酒。他要敢灌你,你就说医生不让。"
满桌笑。路平低头扒饭,嘴角翘着,没抬。
四
饭后,晓东忽然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一张卡,郑重其事地拍在桌上。
"师傅,五千。"他说,"我攒的工资,算我份子。"
满桌都看他。晓东耳根红了,嗓门却更大:"运输队成立,总不能就你们俩出钱!我学徒不假,可我干活拿工资,工资就是我的!"
"你那点工资——"刘闯刚要损他,旁边小勇慢悠悠开了口。
"我也入。"小勇说,"三千。"
"你哪来的三千?"刘闯愣了。
"直播分成。"小勇面不改色,"三婶说的,我的镜头费。"
刘闯张着嘴,半天,一拍桌子:"那我也入!我出——"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,拍出二百三十块钱和半包烟,"现钱就这些,剩下的从我工钱里扣!往后这车归我洗,活儿我多干!"
满桌笑翻。三婶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:"就你兜里那二百三,拍什么桌子。"
"钱少力气多嘛!"刘闯梗着脖子,"一样算份子!"
高原把晓东那张卡推回去,又把小勇的推回去:"份子钱收下了——但不是入股的份子,是押在这儿的学习保证金。啥时候你们能独立修车出师了,这钱连本带利还给你们,一人再给封个大红包。"
"那不行!"晓东急了,"出师得猴年马月——"
"所以啊。"高原笑,"慢慢学,不急。"
袁青一直没说话,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,然后把屏幕转过来,推给路平。是一条转账记录:一万,备注——份子。
"竞赛奖金。"她言简意赅,"理论第一的。"
晓东的眼睛瞪圆了:"你哪来的竞赛——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报的名?!"
"就你刷题那两个月。"袁青收回手机,嘴角弯了弯,"砍车价用教材,赢奖金用题库。各凭本事。"
路平看着这一桌半大孩子,忽然觉得,他爸留给他的那个铺子,好像又长大了一截。
五
车整备好第三天,第一单来了。
石头哥的电话,言简意赅:"市里货站,老客户的冻品,两百件,下县,一百二十公里。新手价,老手活——温控你全程盯着,到了地方人家验货,验好了,这条线往后归你。"
"就一单?"高原笑。
"就一单。"石头哥也笑,"干得好,一条线;干砸了,哥面子也没了。你自己掂量。"
早上四点五十,天边还挂着星星,货站的装卸工就开始往车上码货。两百件冻品,纸箱外头裹着保温膜,一件一件过秤登记。高原盯着装车,路平拿着袁青头天晚上发来的单子核件数——连哪一箱是易碎的、哪几箱要贴朝上标,都分得一清二楚。
"你们这服务,"货站的库管咂舌,"比大车队还细。"
"吃饭的家伙。"高原说,"细一点,回头少赔一点。"
五点四十,发车。冷藏机组嗡嗡地响,温度表稳稳地钉在零下十八度。路平把温度记录仪的曲线打了一份出来,折好,压在驾驶本底下——袁青交代的:到了地方,先递数据,再卸货,"数字比嘴管用"。
一百二十公里,一个半小时,进城的时候天刚亮透。
卸货的批发市场门口,车刚停稳,一个穿 polo 衫的男人溜达过来,递了根烟:"新牌子?国道口运输——跑哪条线啊兄弟?"
"瞎跑。"高原接了烟,夹在耳朵上,没点,"哪边有活跑哪边。"
"冷藏车现在不好干啊,平台压价压得凶。"polo 衫笑了笑,眼睛在车上扫了一圈,在门楣那块木牌的方向上——虽然这里看不见——收回来,"行,祝兄弟发财。"
人走了。路平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背影拐进市场,眉头动了动:"查户口的?"
"嗯。"高原发动车,"不用理。咱们接咱们的活。"
回程的空车,路平靠着座椅睡着了。高原把空调调高了一度,从后座拽了条薄毯子,单手抖开,盖在他身上。
验收的电话下午打过来的。客户满意,货站满意,石头哥发来四个字:线,归你了。后面跟了个地址:市里货站的月结对公账户,开户资料,让他尽快去办。
高原把手机给路平看。路平看完,半天,说了句:"你兄弟这人,办事跟开车一样。"
"什么意思?"
"油门踩到底,方向盘把得死。"
六
三婶那条挂牌视频,播放量不到一个星期就翻过了十万。
还没等到月结的日子,铺子门口先停了辆喷着"县融媒体中心"字样的白色 SUV。车上下来两个人,一个扛摄像机,一个拿着话筒,进门就冲三婶的镜头招手——三婶这会儿正例行直播呢,直播间瞬间炸了:"记者找上门了?!""出什么事了?"
拿话筒的姑娘笑着问:"请问,高原师傅在吗?我们刷到网上的视频,想给国道口拍个专题。"
三婶的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,小旗摇得哗哗响:"在!在!他家就在这儿!同志你们可算来了——我跟你说,这条国道上的事,三天三夜都讲不完!"
刘闯从车底探出头,满脸机油;小勇抱着账本愣在柜台后头;老太太在里屋听见动静,拄着杖就要往外走,嘴里念叨:"记者?上电视的那种?我那件新褂子在哪儿——"
高原从驾驶室下来,手里还拿着刚才验收的单子。他看看摄像机,又看看三婶举着的手机——直播间的人数,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往上翻。